吳寶祥
(四川師范大學 政治教育學院,成都 6100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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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言符號的所指及其限制
吳寶祥
(四川師范大學 政治教育學院,成都610068)
摘要:語言作為一種符號系統,必須有所指才有意義,其所指或者是客觀對象或者是觀念。但是在理解語言的過程中,其所指是觀念還是對象已沒有那么重要,因為我們同等地使用它們。在理解語言的過程中,語言符號所指的內容更多地受到語言結構、語言背景、使用者個人的限制。
關鍵詞:語言符號;語言結構;語言背景;所指;能指
本文引用格式:吳寶祥.語言符號的所指及其限制[J].重慶與世界,2016(2):52-56.
Citation format:WU Bao-xiang.Constricted Meaning of Language Symbols[J].The World and Chongqing, 2016(2):52-56.
一、語言符號的所指
現代語言學家普遍同意把語言看成一種符號系統。符號若要有意義,則必須有所指,語言自然也不能例外。現代語言學的奠基者費爾迪南·德·索緒爾把語言分為能指和所指,認為它們之間存在著對應的關系,而且他還認為這種對應關系具有任意性[1]79-82。關于語言符號的所指具有任意性的觀點,支持者眾、反對者亦多,但是對能指與所指的這種劃分,意見不同的人就很少了。
語言符號既然可以劃分為能指與所指,“所指的是什么?”就成為了一個問題,索緒爾的答案是“概念”。他說“語言是一個表達概念的符號系統”[1]18。這與洛克的觀點有點像,洛克在《人類理解論》第三卷中有相似的表述——“字眼的功用就在于能明顯的標記出各種觀念,而且它們的固有的,直接的意義,就在于它們所標記的那些觀念”[2]416。與之相反的觀點也有,羅素的摹狀詞理論中就認為專有名詞是一種極簡符號,它直接指向一個個體,沒有中間的過渡[3]。與此相似,奧古斯丁在《懺悔錄》中說:“……聽到別人指稱一件東西,或看到別人隨著某一種聲音做某一種動作,我便記下來:我記住了這東西叫什么,要指那件東西時,便發出那種聲音。”[4]10這里的意思,理解起來似乎也是語言直指對象。
作為符號系統的語言,其意義就是它所指的東西。而其所指不外乎兩種,或者是客觀存在或者是觀念或概念。
(一) 假設語言的所指只涉及客觀存在
這種觀點應該說是最符合人的直觀。就像奧古斯丁所理解的那樣,只要我們想想自己是如何清楚明白地說出“桌子”“被子”這些詞的時候,有這個觀點就非常自然。我們很小的時候,看見其他的人指著或看著某個東西說“這是桌子”“這是椅子”,次數多了,我們也就記住了。下一次,當我們自己再看見相同的或相似的東西,我們就會用“桌子”“椅子”去指代這些東西。于是直觀上,語言似乎就與客觀對象有了一一對應的關系。
但是,如果我們再繼續深入思考的話,情況就會變得復雜起來,尤其是當我們逆向思考的時候,情形就有些不一樣。對于客觀的存在,只要在我們的認識范圍內,我們總是可以找到對應的語言符號。但是,對于一些語言符號,我們就很難找到對應的客觀存在。比如,小說中杜撰的人物“孫悟空”“豬八戒”,它們并不能在客觀世界中找到其對應的存在。但是,我們不會說這些杜撰的東西沒有意義。所以,說語言的所指只涉及客觀存在似乎很難說通。
(二)假設語言的所指只涉及觀念
通常,持有這種觀點的人都是非常聰明的人,他們明白我們對世界的認識依賴主體個人的思維能力、認識能力。而語言所表達的內容,正是我們所認識的東西。我們的認識能力實在是有限,以至于我們根本不敢肯定我們的認識與客觀存在相符合。正如康德對現象世界和物自體進行劃分一樣[5],如果我們的認識只停留在現象界,那我們又有什么理由說語言的所指是客觀存在?這種觀點就如貝克萊的哲學一樣,很難從它的內部去否證它。但是,當我說“我的母親是個好人”的時候,你告訴我“我的母親”指代的是個觀念,這實在顯得有點荒謬且難以令人相信。或者,當我說“珠穆朗瑪峰的高超過8 000米”的時候,你告訴我“珠穆朗瑪峰”只是指代了一個觀念,我的意思只是“一個觀念的高超過8 000米”,這實在是難以讓我接受。所以,羅素認為專有名詞直接指示一個個體有一定的道理。但是,如果說只有專有名詞才指代對象,似乎也不盡然。日常生活中,我們使用語言的頻率太高,頻繁到我們中的大部分人都不再關注我們所說的究竟是什么。有時我們說著一些客觀事實或對象,有時我們使用相同的詞語表示的只是一種觀念或者思想。比如,我說“今天這里發生了一場事故”,如果我是親眼目睹了事故的發生,我所說的“事故”很明顯指的是客觀事實;如果我沒有親眼目睹事故的發生,而且今天這里也沒有發生事故,難道我所說的“事故”還是指向客觀事實?
(三)客觀存在或觀念
我們所能說的只是,語言符號的所指有時是客觀存在,有時是觀念。至于何時指代觀念,何時指代客觀對象,我們無法一概而論。因為,語言符號在具體的使用過程中,其所指受到諸多限制。
二、語言符號的所指受結構所限
有這么一個故事,一位媒婆幫人相親,她給男方寫了一份信,信的內容是“麻子無頭發黑皮膚白眼睛大腳不大”。男方看到很高興,心想女方應該是個美女,“麻子無,頭發黑,皮膚白,眼睛大,腳不大”,于是同意了婚事。可是結婚當日,男方被驚呆了,新娘原來是“麻子,無頭發,黑皮膚,白眼睛,大腳不?大。”雖然這則小故事本意可能只是為了博人一笑,或者暗諷一下封建社會一些腐朽的社會機制,但是我們仍能從中感受到,由于句子結構不同,語句意義相差甚大。
20世紀最偉大的語言學家之一,奧托·葉斯帕森在他的《語法哲學》一書中詳細論述了句子的語法構成,也就是句子的結構。葉斯帕森把詞按其在句子中的作用強度分成了三品——首品、修品、次品[6]124-127。比如,“extremely beautiful flower”中“flower”是首品,“beautiful”是修品,“extremely”是次品。雖然《語法哲學》一書主要是論述希臘—拉丁語系的語言結構,但是其內容對漢語也基本適用。比如“非常勤奮的孩子”中,“孩子”是首品,“勤奮”是修品,“非常”是次品。當然,在一個句子中可能還會有一些地位更弱的詞語,不過葉斯帕森認為它們基本上與次品作用相當,所以就把那些地位更弱的詞語當成次品來討論。
除了對詞進行了三品劃分之外,葉斯帕森還詳細討論了詞語與詞語的連接問題。他認為連接有兩種形式——組合式與連系式。組合式是不同的詞結合在一起,使得原有的概念更加具體化,但是沒有引入新的概念。比如,“姑娘”與“善良的姑娘”、“小溪”與“蜿蜒的小溪”。連系式則有點不同,“連系式總含有兩個概念,這兩個概念總是互不相關的”[6]159。例如,“老人”與“老人在跳舞”,“鳥兒”與“鳥兒在尋食”。葉斯帕森還把聯合式比作一幅畫,而連系式更像一個過程或者戲劇。
葉斯帕森對語言結構的這種分析自然非常有用,尤其有利于計算機處理自然語言。早期的自然語言處理所使用的方法就是通過語法規則、詞性以及構詞法來實現,只是后來隨著樣本數據的不斷增多,以及計算機處理能力的增強,數學統計方法的優勢越來越突顯,越來越成為主流[7]18-19。即便如此,對語言進行結構分析,其效用是不能否認的。
雖然葉斯帕森對語法結構的這種分析有著極其重要的作用,但是他沒有闡述不同品級的詞語進行這種連接之后,其結構與意義之間有什么關聯。倒是維特根斯坦在他的《邏輯哲學論》中進行了詳細的論述。
在《邏輯哲學論》中,維特根斯坦把世界看成事實的總和——“世界是所有事實的總和而非事物的總和”[8]43。同時,事實由原子事實組合而成,原子事實則有對象(實體、事物)依照如鎖鏈一般的形式連接而成。另一方面,我們為事實構造圖像,也就是思想,圖像與其描述的對象之間具有相同的邏輯結構。對于思想,我們可以通過一些可感的方式表達出來,比如聲音、文字。換句話說,思想可由命題符號來表達,而命題標記則是由簡單標記根據一定方式相互關聯而成,簡單標記就是命題的要素——字詞。如此,命題就與事實有了對應的關系,而命題的總體就是語言,于是語言就與世界有著一種投影的關系。命題、語言、思想、事實、世界,它們之間的關系大致如圖1。

圖1 語言與世界的關系
在維特根斯坦這里,語言就與世界聯系起了,即,不同的語言結構與不同的事實相對應。如果兩個命題的組成元素即簡單標記相同,但是簡單標記之間的邏輯結構不同,那么這兩個命題表示不同的事實。也就是說,命題的意義由簡單標記與邏輯結構共同決定。舉個例子,我們以p表示“今天下雨”,q表示“地上濕了”,那么p∧q與p→q 的意義不同。p∧q表示的是“今天下雨,并且地上濕了”,而p→q表示的是“如果今天下雨,那么地上會濕”。當然,維特根斯坦所考慮的語言是完美的語言、理想的語言,在我們的日常生活中,語言總是與完美相距甚遠。
三、語言符號的所指受背景所限
我們來考慮中文的表達:“我的妻子正在做手術。”我們要如何理解它?這個句子的結構是確定的。但是這句話,我們既可以理解成“我的妻子是個醫生,正在為其他人做手術”,也可以理解成“我的妻子是個病人,正在病房接受治療”。要正確理解這句話,只理解結構還不行,我們還必須了解一些背景。比如,如果你知道我妻子是個醫生,或者你了解到我妻子正在生病,那你就更有可能正確理解這句話。
索緒爾在《普通語言學教程中》把語言學劃分為歷時語言學、共時語言學、地理語言學。在歷時語言學的部分,他著重分析了語音變化的規律,也提及一些原因[1]175。雖然這些原因沒有被普遍接受,但至少可以確認,語言的用法隨著社會變遷而發生了變化,更不用提地理因素所帶來的語言用法的差別(方言)。
今天的我們怕是沒多少人知道“婦人疏字者子活”中的“字”是“生育”的意思[9]11。至于“人艱不拆”“喜大普奔”這些詞,如果放在百十年前的國學大師面前,只怕他們也會一頭霧水,莫名所以。再如“lord”是由“loaf”和“ward”組合而成,其最初的含義是“看管面包的人”,而它現在的意義則完全不同了,作為名詞它的意思是“上帝”。
除了時間或社會變遷使得語言的意義發生變化外,語言的意義還受其使用的環境限制。正如維特根斯坦在《哲學研究》中所舉的例子一樣:工地上,建筑師傅A和助手B一起工作,A說“石板”,B遞給他一塊“石板”[9]4。在這樣的語言使用環境中,“石板”等同于“給我一塊石板”。若是換一個背景,情況就不同了。假設你進了一個家居市場,在一個賣地板的商鋪前與店主交談。當你說“板磚”的時候,店主不會給你一塊“板磚”,他只會問“是要買嗎?”“要買多少?”與此相似,一個醫生在手術室替人做手術,在手術中,當他喊“刀”的時候,他的副手會把“刀”遞給他。但是,如果他在大街上對隨意一個人喊“刀”,只會嚇著別人,或者別人以為他神經有問題。
某一天,你走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這里的裝束、習俗與你以前接觸的任何地方都不同。你很餓,走到一個包子鋪前:
你說:“給我san個包子”,店主給了你一定數量的包子,你有點錯愕,說“我只要san個,這里有4個。”
店主說:“這就是san個啊!”聽到這里,你更驚訝了。這時,旁邊來了個人,他對店主說“我要買san個包子。”店主給了他與你相同數量的包子。于是,你明白了,在這個地方“san”指的就是“4”。接下來的一段時間中,你發現生活陷入了麻煩。他們所說的一切,你總是理解錯誤,你說的每句話,他們的理解總與你所要表達的意思有別。不僅如此,你還有可能遇上一些“奇特”的人。
四、語言符號的所指受使用者所限
假設我是個“奇特”的人,站在講臺上,作以下的演講:
“……
如果我說‘我正在作一個報告’,在座的各位似乎都能理解我說的是什么。是的,我在描述一個事件——我站在講臺上,做出一些姿勢,說著一些話語……但是!如果各位再深入思考一下,想想我所說的報告到底指代什么的時候,問題也就隨之而來。
假設一位領導站在臺上說‘我今天為大家作個報告’,我們會如何理解?我們可能會把這個報告當作一種指示,一種以后需要遵守的規則,甚至一種命令。
假設站在臺上的是一位教授,他說‘今天,我給大家帶來一場報告’,情況似乎就有點不一樣了。我們可能會把這個報告當成一種知識或者理論的宣講。
而我呢?當我站在臺上說‘我在作一個報告’,你們會如何理解?你們的心里可能會充滿輕視,認為我只是在闡述一種意見,還夠不上知識的標準,因為知識通常具有普遍性,而我還只是一個未入流的學生,你們不會把像我這樣的人所說的東西當成一種具有普遍性的東西。但是,當我說‘我在作一個報告’的時候,我的真實意圖是說‘我在闡述一種真理’。
各位聽到這里,也許會心生鄙視,心想‘這個人實在是太狂妄了,不自量力,居然敢說他在闡述真理。’我要說:是的,我在闡述真理,但是我對真理的用法與你們有些不一樣。對你們來說,真理是一種永恒為真的東西,或者說是無條件為真,再或者是在大多數條件下為真的東西;而對我而言,真理只是知識的一種。所以,當我說‘我在闡述一種真理’的時候,我的意思只是‘我在闡述一種知識’。我希望這些話不會引起大家的誤解,讓你們認為我是在詭辯。其實,我只是想表達,每個人都有自己獨特的思維方式、認知方式。雖然我們中的大多數人因為生活環境、語言環境整體相差不大,在語言使用上不會出現難以理解的分歧。但是,我們不應該忽視這種分歧存在的可能性,而且這種可能性很大。
日常生活中,時時充斥著各種誤解。比如,我和一個朋友聊天:
我說:‘你真是土豪!’
他說:‘我只土不豪。’
我說:‘不要亂往自己身上貼標簽,土是萬物之母。’
他說:‘感覺我還把自己說得高大上了。’
我說:‘不是,我是說你不土。’
……
他說:‘找一個人談心好難。’
我說:‘你是說不能和我談心嗎?’
他說:‘不是。’
……
這些誤解的產生,多是因為在交流的過程中,我們不得不從自己的角度開始,去理解會話發起者的意思。但是話語的真正意圖似乎只有會話發起者本人才能完全明白。也許有時候,甚至他本人也不知道其所述究竟意義幾何。
明白了這些,也就明白了誤解的產生實屬正常。我們所能做的,就是盡量站在會話發起者的立場去理解他所說的一切。
也許,一個極端一點的例子可以更好地說明這點。如果我在說了這么多的內容之后,告訴你‘我是個精神病患者’,并且出具了一份證明文件,不知道你們會有什么想法,又會如何理解我剛才所說的一起?
……”
五、結語
雖然這篇文章分成了幾個板塊,但是其內容只有一個,即“如何更好地理解語言”。對于語言,大多數人把它當著一門研究對象,對其進行研究;或者以人為主體,去考慮語言的實際使用。這些內容當然重要,但是如何正確理解語言同樣重要。說話的人口若懸河、滔滔不絕,但是聽者卻無一點反應,如聽天書,那就失去了語言作為交流的效用。日常生活中,由于語言引起的誤會多不勝數,即便是學術著作,被誤解也是家常便飯,不同的人總是會得到不同的理解。
語言作為一種符號系統,其所指是對象還是觀念對于理解語言來說并不重要,因為我們在同等地使用它們。在理解語言的過程中,我們更應該去關注語言的邏輯結構,同時,在日常語言中,語言的使用環境以及說話者的背景,甚至說話者本人的氣質、性格更值得我們去關注,因為這些都是誤解產生的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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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維特根斯坦.哲學研究[M].陳嘉映,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
(責任編輯張佑法)
基金項目:國家社會科學基金西部項目“面向中文信息處理的漢語主謂句的邏輯語義及其推理模式研究”(15XYY012)
作者簡介:吳寶祥(1988—),男,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現代邏輯和自然語言邏輯。
doi:10.13769/j.cnki.cn50-1011/d.2016.02.011
中圖分類號:B8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7-7111(2016)02-0052-05
Constricted Meaning of Language Symbols
WU Bao-xiang
(College of Political Education, Sichuan Normal University, Chengdu 610068, China)
Abstract:Language, as a symbol system, must indicate something which are objects or ideas, if not, it has no meaning. But, whether those symbols indicate objects or ideas is not such important when we understand them, as we use them as the same. We should pay attention to language structure, language background and limitations of speakers in understanding language, because of meanings of language are constricted by them.
Key words:language symbol; language structure; language background; indicate; signif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