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河
自然審美觀是東西方文化的顯著差異。與西方的藝術中心論相反,在古代的中國人看來,感知天地之大美是至高的精神境界,自然審美才是藝術審美的根源與邏輯起點。文章認為,中國傳統自然審美觀起源于“飲食男女”的基本需要,在實現由生理快感到心理愉悅的“內在超越”過程中,自然本身最終成為了中國人在天人之際最高也是最核心的審美范疇。
一、問題的提出
自然審美觀是東西方文化的顯著差異。康德認為美是主觀的,是美感產生美、決定美,美根源于主體的先驗條件;黑格爾則從客觀唯心主義的“理念論”出發來論證美學的研究對象,認為“美就是理念的感性顯現”,自然美是初級的,把自然美排除在美學研究的對象之外,因此解釋了藝術,就解決了審美對象問題。與西方的藝術中心論相反,中國人從未這樣貶低過自然界。在古代的中國人看來,感知天地之大美是至高的精神境界,自然審美才是藝術審美的根源與邏輯起點。西方人贊美的是經過人類改造過的自然物質所體現的藝術成就,中國人贊美的則是自然本身。
從十八世紀開始,西方興起了“回到大自然中去”的運動,西方人似乎開始意識到自然本身的美。但是這種“生態美學”多是立足于環境保護的目的,與中國傳統自然審美觀仍有不小的差異。換言之,“生態美學”表現出物質性與功利性,根植于人類意識到環境破壞帶來的生存危機。然而當莊子、謝靈運、王維、李白等人癡情的謳歌自然的時候,哪里有什么所謂的因生態惡化所帶來的生存危機?
考察歷史不難發現,中國人的自然審美是一種內在的精神生活,有著深厚、久遠的傳統。那么,中國人的自然審美觀是如何產生的?是像康德所說的“先驗”的嗎?處于蒙昧時期的先民,是否會有“見花流淚,對月傷心”的感觸?關于中國自然審美價值自覺的起源,學界研究得不多,總體而言是一些零星的見解。筆者試作拋磚引玉之論:中國傳統自然審美觀起源于“飲食男女”的基本需要,在實現由生理快感到心理愉悅的“內在超越”過程中,自然本身最終成為了中國人在天人之際最高也是最核心的審美范疇。
二、中國傳統自然審美觀發軔于“飲食男女”
人類一切活動都是圍繞著生存與繁衍這一主題而展開,審美的發生與二者著密切的關系,審美價值總是與人類更好的生存與繁衍息息相關。在滿足人最基本需要的“飲食男女”兩個方面,自然審美的萌芽產生了。食物的快感與性的快感構成的美感的最初來源,以后逐漸是從以生理快感為主逐漸過渡到精神愉悅的升華,這種美學觀念的演變,在殷商時代已初露端倪。
(一)“羊大為美”
張光直先生曾經引用查理·弗雷克的觀點:“食物和飲料在古代中國文化中似乎占有一個非常中心的位置,因為古代中國的食物和飲料的術語是非常多的。”這說明了飲食文化在中國傳統文化中的重要地位。這種重要性不僅僅在于色香味形意等所謂“飲食藝術”方面,更體現在飲食對國人審美觀念的深刻影響中。
《說文解字》一書對美字的解釋是:“甘也。從羊,從大。羊在六畜主給膳也。”宋人徐茲曰:“羊大則美,故從大。”(《說文解字》卷四)而古人用于指稱美食的“羞”字,其上半部也是不變形的羊字。日本立命館大學教授笠原仲二根據許氏的說法得出結論:“中國人最原初的審美意識,就起源于‘肥羊肉的味甘這種古代人們的味的感受性。”在如何獲得食物進而生存繁衍的社會實踐活動中,先民的意識活動能力不斷提高,隨著美感的產生,美感體驗也變得更加細膩和深刻。所以我們可以從人類審美的起源階段入手,來考察飲食與自然審美觀念起源的關系。早期的先民沒有文字,飲食與自然審美觀念起源的關系很難有確切的考證。但是我們可以從一些考古遺跡中發現重要的證據,特別是先民的“藝術作品”,應該反映了當時人們的情感活動和價值傾向。史前人類“藝術作品”的遺跡主要是壁畫或巖畫,這些壁畫或巖畫里的“藝術形象”,在一定程度上能夠展示先民的審美意識活動。就我國已經發現的巖畫來看,“藝術形象”比重最大的是動物形象。無論是內蒙古的烏蘭察布和陰山、甘肅的祁連山和黑山、青海的哈龍溝和黑山舍布齊溝,還是新疆天山南北、寧夏賀蘭山,動物題材占的比重大多在一半以上,最多可達百分之九十以上。南方諸省的巖畫,人物的比例比較大,但動物的形象也不少。不難看出,在舊石器時代和新石器時代,人類的主要生產活動是狩獵,動物作為基本食物來源,既滿足人的生理需要,又寄托著先民們濃烈的感情。先民們在狩獵活動中,逐漸發現了動物的美,進而把動物在作為了審美活動中的重要對象,人們從這些對象中感受到生命的張力與愉悅。原始農業的出現,使得后來的巖畫開始增加植物的形象。說明人類審美對象范圍在逐漸擴大,內容在逐漸豐富,但是審美對象大多還是與人類的生存和繁衍相聯系,審美的美感與生理快感聯系比較緊密。
同時我們也注意到,新石器時期出土的陶器,大多是摹擬植物、動物或者人物的造型,最常見的是植物形態的造型,比如葫蘆。何以如此?對此,學者朱狄認為:“原始人意識到動物養育了人,才用它們的形象做成容器。這些形象在當時可能具有某種神圣的性質,因為它們是食物的供給者。”而彩陶上的動物紋樣(魚、鳥、蛙、鹿、豬等)及植物紋樣(花瓣紋、葉紋、樹紋、谷紋等),反映了先民們的自然審美觀念是圍繞著食物而展開的。
在我們的先民看來,大自然承載并養育萬物,飲食起著溝通人類與大自然甚至是神的重要作用。人們從中不僅得到了生活資料,也產生了最初的快感和美感。隨著社會實踐的發展,人們所關注的對象離生存的飲食快感的距離也越來越遠了,以致逐漸表現出了超功利性。
(二)“云雨”之歡
性本能可以使人產生強烈的快感,所以性和生殖是史前人類審美意識活動的另一個焦點。史前人類壁畫和巖畫中除了動物、植物之外,另一個主題也是與性有關的。如在新疆呼圖壁縣的巨幅巖畫中有許多人物的形象,其中有裸體女性舞蹈像,還有不少男性形象明顯地顯示出其生殖器,有的指向女性,表現出男女交媾的動作。再如賀蘭山巖畫、新疆裕民縣的巖畫以及新發現的寧夏靈武縣的巖畫也主要反映了人類的生殖崇拜,表現了人體和人類交媾等內容。
性快感與中國人自然審美觀念的產生有沒有關聯?考察先秦典籍,可以看出一些端倪。西方有一種研究古代詩歌的帕利——勞德理論,這種理論認為,口頭文學的重要特點是大量運用“現成思路”或者隱喻,即指某些景物經常在詩歌里出現,由此帶來含有某種意義的聯想。被認為“潛存著中華民族自然審美乃至整個審美意識起源的珍貴歷史信息”的《詩經》,孔子概括為“多識于鳥獸草木之名。”(《論語·陽貨》),大量的自然景物進入詩歌,說明先秦時期已經開始有自然審美的意識。而這些自然景觀,如山澤形象系列、云雨系列等,恰恰和男女之事的現成思路有關。如:
習習谷風,以陰以雨。黽勉同心,不宜有怒。(《邶風·谷風》)
山有榛,隰有苓,云誰之思,西方美人。彼美人兮,兩方之人兮。(《邶風·簡兮》)
彼澤之陂,有蒲與荷。有美一人,傷如之何!寤寐無為,涕泗滂沱。(《陳風·澤陂》)
山有扶蘇,隰有荷華。不見子都,乃見狂且!(《鄭風·山有扶蘇》)
這些詩句里的“陰雨”、“風雨”,大都與人類的性行為有關。如“以陰以雨”與然夫妻同心相聯。《淮南子·地形訓》說:“邱陵為牡,溪谷為牝。”這些山與澤(隰),應為男女之事的隱喻。
通過對《詩經》里一些詩句現成思路的語義還原,呈現了遠古時期形成的性快感——自然審美的心理感受圖式。值得關注的是,從孔子開始,對《詩經》的解讀,似乎正是要抹去這些與性有聯系的“現成思路”,從而轉向與人類崇高品德相聯系的他物。換言之,使起興的形象系列中的原始因素洗掉,使之成為純粹體驗的審美對象。這種不從原始的現成思路,而從人與自然物的感受的同一性、同構性上構建的自然審美感受圖式,反映了精神力量的增強和自然審美的深刻豐富,也正是中國傳統審美觀“內在超越”的體現。
三、“物感說”——中國傳統自然審美的價值自覺
中國傳統自然審美觀念發軔于飲食與性的需要。這些在生存和繁衍活動中產生的自然審美,與后人的審美價值傾向存在巨大的不同,以至于我們在讀《詩經》的時候,有些語句包含的與之相關的意思已經不太清楚。但是應該指出,在人類的歷史發展中,人在逐漸走向完善,人的審美觀也呈現出不同的傾向。承認后人的審美觀,并不意味著否定我們的先民的早期審美活動和審美體驗,雖然這種美感顯得比較粗糙和直接。動植物等從純粹被利用的對象變成超功利的審美對象,并非如同康德所說的“先驗”,而是反映了人類的歷史進程。人類之所以區別于動物,不在于這些對象本身,而是在于人類對這些對象的“人化”或者“比德”。
那么,自然審美在中國人心中,成為具有獨特價值的自覺的審美形態,這樣的超越是如何發生的?對這一問題的回答,不能隨意地以西方美學范疇來框套中國美學,否則將會是削足適履,導致獨特性喪失和被誤解。東西方文明本屬不同的文明,其審美思想也有根本的差異。從哲學層面上講,中國哲學重生命,西方傳統哲學重理性、知識。中國哲學長于證會,西方哲學長于思辨。生命超越是中國哲學的核心,也是中國美學的核心。因此,與現象學、符號論、移情論、實踐美學的自然人化理論相比,中國獨有的古典美學“物感說”似乎更能夠對上述問題作出解答。
“物感”的觀念最早見于《易經》。《易經》的咸卦即是講感應,而泰卦之所以吉,在于天地的交感,否卦卻剛好相反。雖然《易經》的感物思想還顯得比較原始質樸,但是已經表現出重要的審美趣向:能感應的才是美的、善的。這種自然與人相互感應的觀念成為了“天人合一”思想的源頭。筆者認為,“天人合一”是“物感說”的哲學基礎。《莊子·齊物論》講,“天地與我并生,萬物與我齊一”,董仲舒的《春秋敏露》則從生理構造、道德品質、情感意志等方面討論了天地人(即人與自然)的異質同構。“物感說”這一自然審美理論,經陸機、劉勰、鐘嶸人的闡發在魏晉六朝時期走向了成熟逐漸趨向成熟,成為中國美學史上重要的審美范疇之一。物感論回答了一個問題:天地自然對人類的心靈審美意味著什么?核心結論就是人心“感于物而動”。面對自然對象與現象的刺激,人類感受到的不只是五官的愉悅,所得到的不只是自然對象、現象的外在美或者表象之美———形式美,同時還導致與之相關的精神心理反應,會產生相應的審美情感甚至是倫理道德的崇高體驗,可以這樣認為,在生理快感之上,人類產生了區別于動物的的精神引發功能,能進而產生超越生理快感的自然審美體驗,達致“天人合一”的境界。
正是基于建立在“天人合一”哲學基礎上的“物感”自然審美論,使得中國人把自然作為了最高也是最核心的審美范疇。在中國人的自然審美過程中,人們不僅對生理快感和外在美表現出興趣,更重要的是反映出對內心觀照的極度重視,達到“與天冥合而不知其所以然”的靈魂適意境界。天地之無言大美,被中國人視為最高的美,絕對的美。這種觀念同時也深刻地影響了中國的藝術,給中國的其他藝術形式打上了民族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