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志鋼
[摘要]山本北山在《作詩志彀》、《孝經樓詩話》等著作、文章中,多次提及清新。清新與性靈相關。本文從創作主體、文學語言、題材、風格、意境的營構等幾方面論述了山本北山詩學話語中的“清新”思想,從文學思想史的角度探討了“清新”這一詩學思想的形成過程及其含義。
[關鍵詞]山本北山;清新;本體論;袁宏道;中國文學思想史
[中圖分類號]11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1-5918(2016)08-0181-03
doi;10.3969/j.issn.1671-5918.2016.08.083[本刊網址]http://www.hbxb.net
日本江戶時期學者山本北山受袁中郎詩論影響,在《作詩志彀》、《孝經樓詩話》中標舉“性靈”。同時,又常將“清新”與“性靈”并舉。據劉芳亮博士的考證,“清新”在《作詩志彀》中出現了約16次,超過“性靈”一詞(約12次)。北山在書中特辟“清新詩十五首”條目,在大量序跋中亦常用“清新”。因為“清新”、“性靈”兩概念在北山詩論中居于最重要的位置,故后世學者將以山本北山為首的反萱園派統稱為“清新性靈派”。
那么,“清新”在山本北山詩學話語中具有何種美學內涵?其與中國文藝思想有何關聯?在日本詩學體系中如何認識這一思想?
一、清新的美學內涵
(一)清新含義的多樣復雜
清新性靈四字,乃詩道命脈。若非模擬剽竊,必清新性靈。若非清新性靈,即模擬剽竊。故以于鱗、中郎二人分詩道一大鴻溝。(《作詩志彀·詩變總論》,著重號為筆者所加,下同)
如宋東坡真心、明中郎清新,求奉之者不能得數人矣。
凡詩以趣深、辭清新為要。(《作詩志彀·諸家本集》)
清新在山本的詩學話語中有多重含義。引文一中,他先是從本體論角度論述了其重要性--“乃詩道命脈”。引文二中,“真心”這個詞大概是日本詩論家評價蘇軾詩學而使用的。從這個詞看,應該是從創作主體的特點以及寫作方法角度對蘇軾所做的評價。而他所說的“清新”,是否指代性靈?引文三則是從遣詞,從文學語言角度對清新進行的歸納。除此之外,清新還有其他的含義。下面試加以論述。
(二)本體論角度:清新性靈乃詩道命脈
文藝本體論就是要回答文藝是什么。19世紀以來,俄國形式主義文論、英美新批評派、結構主義詩學、符號論美學等都從文藝本體論(Ontology)角度進行過不同程度的研究。其中,尼采認為文藝本質在于酒神、日神之沖動。柏格森從直覺主義哲學出發,認為文藝的本體是生命流動發射出的一種本能沖動。在山本北山的詩論中,他也賦予了清新本體論的含義。
如前所引,“清新性靈四字,乃詩道命脈。”(《作詩志彀·詩變總論》)。這里清新和性靈是不可分割的。所以,準確地說,清新性靈合之方為詩歌本體論范疇。但他接下來的論述則是從風格學角度的一種闡釋。“若非模擬剽竊,必清新性靈;若非清新性靈,即模擬剽竊。”(同前)。或者也可以說,他認為,清新詩應該是發自性靈,風格清新。但若將清新解為風格,則性靈在前、清新在后這種表達方式或更適宜。
他還從作家、作品角度對清新性靈這一文藝本體進行了闡釋。“故以于鱗、中郎二人分詩道一大鴻溝”(同前)。按照原文理解,即袁中郎的詩歌創作符合清新性靈這一文藝本質。相反,李于鱗則非,陷入擬古窠臼,所作非真詩。
如同玄言詩作家認為詩中必須表現玄義等,山本北山認為,漢詩創作必須以清新性靈為出發點和皈依。否則,就否定了詩歌的存在(前所謂“詩道命脈”)。這清新性靈與柏格森和狄爾泰的“生命流”以及尼采的日神、酒神沖動有異曲同工之妙。他在書中特辟“清新詩十五首”來闡述這一思想。同時,也通過與萱園派的論爭,捍衛這一觀點。
前引文二中有“如宋東坡真心、明中郎清新,求奉之者不能得數人矣”(同前)。奉,小篆從手、從收,以手捧物之意。此句言能以東坡真心、中郎清新為圭臬,運用于文學創作中的人太少。則這里的真心、清新應類如彥和所云的“風骨”--同為文藝本體范疇。據此推察,“清新”在其詩學話語中的位置絕非一般,似非一風格所能概括者。如此,復觀前之“清新性靈四字乃詩道命脈”句,當別有一番感悟。
(三)創作主體:務須原創,反對模擬剽竊
“凡詩以趣深、辭清新為要。”(《作詩志彀·諸家本集》,同前注)
“作自己真性之詩。”(《作詩志彀·性靈》)
如前所述,他所說的清新是反對模擬剽竊--“若非模擬剽竊,必清新性靈”(《作詩志彀·詩變總論》)。因此要抒發性靈,須“作自己真性之詩”。性即心、即情、即意。從創作主體的角度出發,他指出詩歌創作要發乎己之真情實感。當然,這是受袁宏道《敘小修詩》的影響。
(四)文學語言:務去陳言、千篇千樣、質樸詼諧無妨
1.主張務去陳言
凡詩以趣深、辭清新為要。欲免剽竊之弊,當免去文章之陳言。(《作詩志彀·諸家本集》)
要之棄其腐爛語,修吾清新辭。
人皆知清新可尚,腐硬可厭。
山本北山指出,作詩辭藻要清新,務去陳言。這一思想受到他的老師井上金峨的影響。井上金峨推崇韓、柳文章。論詩有“李、王以蹈襲為辭,而韓、柳以不蹈襲自作其辭。結撰之勢,不可同日而言。”(《讀學則》)等論,對模擬之作提出了批評。韓愈在《答李翊書》中提出過“當其取于心而注于手也,惟陳言之務去”的觀點。這里的“惟陳言之務去”有兩層含義。一是要刪汰被用膩了的陳詞,二是要擯除人盡皆知的見解。韓愈指的是散文創作。不過,對詩歌創作也有借鑒價值。在這里,我們看到,山本北山的詩歌美學思想明顯反對萱園擬古主義詩風。
另一方面,他沒有指出,如果出新處理不好,詩的含義難免有時會讓人費解。如我國北宋詩人黃庭堅務去陳言,煉字造句力撰硬語,很多詩句若非本人說明令人難解。
2.提倡富于變化
明朝之詩,應以李于鱗、袁中郎分一大鴻溝……中郎主趣,于鱗主格調。中郎清新流麗,于鱗腐爛饾訂。中郎網羅歷代用之自在。不必擇盛、晚、宋、元。于鱗別盛唐、中唐如河漢……中郎詩發性靈,于鱗詩求于辭。中郎詩千篇千樣、極盡變化,于鱗詩篇篇一律、無變化。(《作詩志彀·性靈》)
“于鱗詩篇篇一律、無變化”指的是李攀龍的詩歌創作。以往一般認為,其作品字斟句模唐人,缺乏創新。王世貞在當時就對于鱗提出過批評。然而,據蔣鵬舉對其2000余首詩的研析,認為其七古內容豐富,情感真摯,而七言律、絕佳作疊出。
山本北山主張詩歌語言要“千篇千樣、極盡變化”。他認為,可以借鑒古人,所謂“網羅歷代”;但要化之,所謂“用之自在”,不能泥古。
3.質樸、通俗諧詼無妨
他指出,清新詩不怕語拙。他說,“剽竊他人之詩非巧,莫如吐出吾詩之拙為優。”(《作詩志彀·諸家本集》)他所推崇的袁中郎的詩歌創作就有這一特點。在蹈襲前人文句的萱園派主導詩壇風氣的時代,倡導崇尚質樸,以率真、樸拙的語言為美的思想是一種文藝進步。
儒家很重視文學語言問題。《左傳·襄公二十五年》有“言之無文,行而不遠”的思想,認為語言表達中一定的文飾是有必要的。孔子也提出過“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文質彬彬,然后君子”(《論語·雍也》)的觀點,從寫作角度看,可以理解為過于質樸的文學表達也是不足的。山本北山早年從井上學習折衷經學,是一個受儒家文化影響很深的人。他在文藝批評中能夠跳出上述思維的藩籬,是難能可貴的。
后世妒忌小人或嫉中郎名聲才氣,誹其詩纖維而近諧俗。此論出于清之叛明人錢謙益。錢之詩論皆出于私,無一可取。且中郎詩應取之處,其涉于諧詼纖俗者莫不清新。一清新足以遮蔽其他小疵。(《孝經樓詩話》)
這段話有幾處問題。一是“纖維而近諧俗”并非出自錢謙益之口。二錢牧齋是借用袁中道的話對效顰者提出了批評,不是針對袁中郎。
錢牧齋與袁氏兄弟均有私交,對“公安三袁”的評價也是褒揚居多。他大為贊賞袁宏道的“性靈說”,所謂“王、李之云霧一掃,天下之文人才士始知疏瀹心靈,搜剔慧性,以蕩滌摹擬涂澤之病,其功偉矣”。錢牧齋引用袁小修為袁中郎詩所作序文中的話,對“三袁”的追隨者提出了批評--“學者不察,效顰學語,其究為俚俗,為纖巧,為莽蕩,烏焉三寫,弊有必至,非中郎之本旨也。”錢牧齋本人對效顰者的批評是“狂瞽交扇,鄙俚公行,雅故滅裂,風華掃地。”
山本北山認為,有人說袁宏道詩歌語言有“纖維而近諧俗”的特點。纖維,所言乃題材。袁宏道詩歌題材中寫山水之樂、文人雅趣者很多,這些與儒家所謂的政教,與老杜的“三吏三別”、白居易的《新樂府》等現實主義詩歌題材相比,確實是纖細的小事、瑣事,與白居易“唯歌生民病,愿得天子知”(《寄唐生》)等主張相去甚遠。諧俗,大約指詼諧、通俗的語言風格。袁宏道的個別詩作是有這樣的特點,但不是主流,為數甚少。山本北山說,“中郎詩應取之處,其涉于諧詼纖俗者莫不清新。一清新足以遮蔽其他小疵”。他十分推崇袁中郎,認為只要清新性靈,即使有這些瑕疵也無大礙。
(五)題材:語焉不詳
在北山之前,京都深草瑞光寺僧人元政在論詩就說過“陶寫性靈無一字,嶺云溪月是真詩。”(《金龍寺即事》)山本北山也說“作自己真性之詩。”(《作詩志彀·性靈》)兩者都談到清新詩。比較而言,元政的話可以看做是從題材角度的一種闡發,使我們認識到抒發性靈可寫出山水詩這種類型的詩歌。而這類詩,袁宏道做過不少。元政在《次韻宜翁》等詩中多寫花鳥、白云、鐘磬、煙雨、溪聲,少用典故,不縛常律,筆調清新。山本北山創作的詩比較少,且論詩主要集中在三個方面:一是詩歌諸體的解說;二是對荻生徂徠一派在詩題、詩的解釋方面謬誤的批評;三是對萱園擬古之風及李攀龍的指斥。對清新詩的題材論述的不夠。從袁宏道的詩歌創作實際情況以及他所欣賞的“大歷十才子”的詩歌創作來看,山水詩應成為清新詩的一個重要題材來源,成為清新美學思想中的一個組成部分。
(六)風格:強調創新,不蹈襲前人
上之梓,足以觀宋詩清新與蘇門有人矣。
明袁中郎矯時詩猥偽,始唱詩之清新,寫詩法于插花,述《瓶史》。
引文一說明了兩點。一是山本北山認為宋詩的特點是清新。二是他以為蘇軾及其門人的詩風是清新,袁宏道繼承了這個特點。就第一點而論,他所說的清新,意思是宋人懂得出新,對唐詩既有學習,又另辟蹊徑。就第二點而論,蘇軾在詩歌創作中,從題材、語言等方面也大力創新,自成一家。可見,山本北山所說的“清新”指的是創新,不蹈襲前人的意思。客觀地說,從我國文藝思想史的角度來看,他所說的“清新”還不能準確概括宋詩、蘇詩的風格,只能說突出強調了評論對象的某一方面的特點。
引文二則明確說明袁宏道的倡導。對中郎的倡導,于我國,多言及性靈。故北山所說清新,此處殆與性靈同意。此清新若解為風格或美學主張也未嘗不可,因其文中對應的概念是猥偽,其主旨是強調作詩須自出機杼。
(七)詩境的營構:趣與清新同樣重要
有妙趣可一唱三嘆。(《作詩志彀·含蓄發露》)
凡詩以趣深、辭清新為要。(同前)
從引文可以看出,山本北山認識到詩歌創作僅僅靠發乎性靈,靠質樸的語言還是不夠的,還需要意境的營造。所謂的妙趣應屬于意境的范疇。這是對主張率性而作的清新詩美學思想的一個補充。他隱約指出除了清新性靈,還要“按美的規律來建構”詩歌。
二、我國文藝思想中的“清新”
日本詩論中的一些概念,多來自我國。下面,探討一下我國文藝思想中的清新,這種探索或許對理解和深入探討山本北山的“清新”美學思想有所幫助。
清新是一個由兩個字構成的短語。新,與陳、腐相對,清指的是什么?“清”正式作為文藝理論來探討是在西晉,出現在陸機的《文賦》。據蔣寅先生的考證,文中共七次出現“清”字,六次作為文章的審美概念來使用。陸云在《與兄平原書》一文中有“兄文章之高遠絕異,不可復稱言,然猶皆欲微多,但清新相接,不以此為病耳”的評價。他用“清新”強調了文章要刪汰陳腐。
在詩學中最早探討“清”的是梁代的劉勰。他在《文心雕龍》中提出了“風清骨峻”的思想。“風清”是對“情”的內質美的規定。彥和指出,“五言流調,則清麗居宗”(《文心雕龍·明詩》),這是對詩體方面的認識,比曹丕講的詩的特點是“麗”(《典論·論文》)、陸機說的“綺靡”(《文賦》),認識更進了一步。他評價詩人風格喜用“清”,如評張華的詩清、嵇康詩的清峻、張衡詩的清典(《文心雕龍·明詩》),曹丕樂府的清越(《才略》)等。
梁朝鐘嶸的《詩品》卷上首標古詩,稱其為“清音”,又說嵇康“托諭清遠”,陶淵明“風華清靡”,江柘“猗猗清潤”,謝瞻等“務其清淺”等,從風格學角度作出了美學評價。
進入唐朝,殷瑤的《河岳英靈集》與高仲武《中興間氣集》多喜用“清”評詩。同時,以“清新”評詩的傾向也形成了。如殷瑤稱丁仙芝詩“婉麗清新”(《丹陽集》),這是從風格角度作出的評價。杜甫則有“清新庾開府,俊逸鮑參軍”(《春日憶李白》)、“詩清立意新”(《奉和嚴中丞西城晚眺十韻》)等美學評價。不僅從風格,也從立意角度使用了“清新”這一美學范疇。
岑參稱贊張獻心詩“清新”。“看君謀智若有神,愛君詞句皆清新。澄湖萬頃深見底,清冰一片光照人。”(《送張獻心充副使歸河西雜句》)這里的清新是從文學語言角度作出的評價。
綜上所述,我國古代詩歌美學思想中的“清新”的形成受到魏晉六朝崇尚清的美學思想的影響,有立意、文學語言、風格等幾方面的含義。
順便說一下,大詩人李白以“清真”標榜自己的審美追求,提倡“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經亂離后天恩流夜郎憶舊游書懷贈江夏韋太守良宰》)這里的清真與清新有近似之處,與袁宏道的性靈說也頗為近似。同時,清新也受到道家崇尚清真、自然的思想的影響。
(責任編輯:桂杉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