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丨石 山
別讓“老鼠屎”毀了正義的湯
■丨石 山
游走于灰色地帶的反傳組織究竟能走多遠?而無法面面俱到,甚至已不能適應新型傳銷的公力救濟,該如何改進?這兩個問題,不能成為蹺蹺板兩頭的大石頭。

傳銷之猖獗由來已久,十幾年來,國家一直沒有停止打擊傳銷活動的腳步,媒體也對傳銷的危害性進行了大力宣傳,然而,傳銷“打而不絕”,非但沒有得到有效遏制,并且還有愈演愈烈之勢。
與此同時,為了解救被困于傳銷組織的親人和朋友,從2006年起,各類反傳銷協會、網站、聯盟等民間反傳機構開始出現,這些機構剛開始多由一些曾經深陷傳銷的人員所創辦,接受解救被困者和反洗腦的求助。起初,一片公益熱情讓反傳銷組織成為了解救被扣押人員的英雄,但在一個又一個被困的傳銷人員面前,經費困難成為了不可忽略的現實,他們開始無奈選擇收費運作。
隨著時間的推移,來反傳銷組織要求幫忙的人越來越多,這項本身難度大、對從業者素質要求頗高的工作,逐漸成為一些人的“生意”。
于是,這反傳銷的俠義江湖逐漸開始變了模樣,成為了某些投機分子謀取暴利的手段,把反傳銷組織推到了輿論的風口浪尖。
民間反傳銷組織自2006年開始發展,國內相繼出現數個民間反傳銷團體,比較有名的有利劍組建的中國反傳銷志愿者聯盟、李旭組建的中國反傳銷協會、葉飄零組建的中國反傳銷網等。以中國反傳銷協會為例,它是由眾多有過傳銷受害經歷的志愿者自發組建而成的公益性、非贏利性民間組織。
由于沒有專門機構對反傳銷組織進行指導和監管,近些年,反傳銷組織亂象叢生。因為往往是異地解救,成本實在太高,所以反傳銷組織開始收取一定的費用。從維持組織正常運作的角度看,盡管是主觀定價,但其收費相對合理。法制日報曾采訪葉飄零,其向記者詳細解釋了一份前往北京(反傳銷協會駐地在武漢)收取1900元的依據,其中包括往返火車硬臥票價、住宿費以及一小部分生活補助。
但一些不法分子,眼見家屬救人心切,就以反傳銷團體的名目,聲稱可以幫助解救人員,向家屬索取高額的解救費用,有些甚至高達兩萬元。據媒體揭露,反傳銷行業由于收費無標準,高低可差9倍。葉飄零也坦言,“這里面的亂是你想不到的,沒有人去監管,形成了一塊灰暗市場。”
由于反傳銷組織的自發性且至今沒有相關政府部門能對其進行專門監管,民間反傳銷界已是亂象叢叢。收費隨意、人員魚龍混雜、解救中用手機定位、暴力逼問等涉嫌違法手段,讓一些求助者失去信心。
在2006年最初創辦反傳銷咨詢熱線網站時,被稱為“反傳銷第一人”的李旭并不向求助者收取費用,他稱那時自己屬于激情反傳期,而維持整個團隊和網站的壓力也很快襲來,李旭團隊開始向求助者收取差旅費,同時也接受捐助,目前,他們派人去異地解救的費用大概為兩三千元。
這個費用在目前的行情里相對低廉。一些承諾幫忙從窩點里撈人的反傳銷人士開價甚至高達兩萬元。拿了錢救不出人也是常有的事兒。
中國反傳銷網的創辦者葉飄零介紹,他還碰到過一些看人要價的反傳銷者,“先問問你家情況,有錢的話就多要些。”“更有些反傳人士,宣稱自己是特級勸說老師,成功率99%,收費起步價一萬。”葉飄零對此怒斥:“搶錢呀!哪里來的特級老師,你們自己評的呀!信息網絡時代了,不要再忽悠別人了。”事實上,這個行業缺乏監管,更談不上有人來認定“反傳老師”們的資質,評級更無從談起。
據反傳銷圈內人士介紹,棲身于各地的反傳銷組織之間的聯系并不緊密,甚至時常有暗地詆毀、相互拆臺的行為。有時也會因為時間排不開、價錢談不攏等原因,將求助者信息轉讓給其他反傳者,收取中介費。
葉飄零就遇到過有人向他轉賣求助者的事:“前一段時間一個反傳人士把手里的案子轉給了我,他直接說低于一萬塊錢的案子我不接。我告訴這個求助者所有費用加一起2000塊錢,結果我過去勸說成功了,到最后還要給介紹人300塊錢。”
“這里面的亂是你想不到的,沒有人去監管,形成了一塊灰暗市場。”葉飄零說。其實,反傳銷是一項相對專業的工作,需要反傳者對傳銷組織內部的組織運營手段足夠了解。而在傳銷組織內部有著嚴密結構,“一層人只知道一層事。”這就要求反傳者曾經在傳銷組織中要做到相當高級別的位置,才能對傳銷本身有所了解。

打擊傳銷活動需要多部門配合
而在知名反傳人士葉飄零和李旭等人看來,眾多反傳者事實上并沒有這些“知識儲備”甚至一些人根本就沒進過傳銷組織,只是相中這門“生意”。
葉飄零曾在“反傳銷”文章中寫道:“一些人自稱反傳專家,張口就是上萬的解救費用。你真有那個能力嗎?從我們這里買走幾本書,研究了幾天,看了我們的網站幾篇文章,在群里多說幾句話,就能稱為反傳專家?”
2015年5月份時,反傳銷人士老王前往廊坊尋找一男一女兩位被困者。找到女孩后,她所在寢室“領導”不愿意透露大領導電話和名字。老王和被困者家長使出了非常規手段——扇耳光、踹后背,對方還是不吭聲”對于自己動手的情況,老王嘿嘿笑著說,家長救人心切,有時會做出出格的事情。
在解救被困人員的過程中,由于傳銷窩點眾多,且隱蔽性極強,有時候反傳組織會使用非常規手段來達到目的。比如在對傳銷窩點進行偵查時直接翻墻入室;在尋找被困人員時使用手機定位(只有辦理刑事案件的公安部門才有權定位,且啟用此偵查手段,需要履行嚴格的審批手續);為獲取有用信息,截住傳銷組織內部小頭目,進行暴力逼問,有時甚至以其為人質要求傳銷組織放人交換。諸如此類的非常規手法無疑有違法之嫌。
傳銷參與者心虛,才讓反傳組織敢以非法手段找人。但反傳銷組織原本是反對違法犯罪活動的,但如果在運作中采用非法手段,其合法性更是無從談起了。
李旭被許多媒體稱為“民間反傳銷第一人”,他在接受采訪時表示“反傳組織是求助者的最后一根稻草。常常,他們是在求助一些職能部門無果后,處于求天不應、告地無門的境況時才找到了反傳組織”。盡管此話有可能夸大了事實,但民間反傳銷組織的存在和發展,確實折射出執法機關在打擊傳銷的具體細節上有失責行為。
執法機關的失責,一方面確實是由于打擊傳銷面臨著諸多困難。因為前期獲取證據有限,從而立案難;因為傳銷組織隱蔽、流動性強,從而取證難;因為法律法規不完備,從而處理難;因為主要犯罪嫌疑人難以發現,從而抓捕難……
但另一方面,執法部門間存在由于職責不明確而互相扯皮的現象。這是因為,按照規定,在我國公安機關和工商部門均有打擊傳銷的責任,但并沒有明確的職責分工,現實中就出現了責任推諉現象。
而與“公家渠道”相比,民間反傳銷組織在解救傳銷人員上則更加親民與充滿靈活性。據北京青年報報道,全部由傳銷受騙者組建的民間組織“中國反傳銷協會”在一年內勸說解救傳銷人員達千人,并讓十余個傳銷組織從內部瓦解。
此外,民間反傳銷組織在協助執法機關打擊傳銷活動中起到了積極作用。據公開報道,2011年5月,反傳銷協會在成功勸說一位深陷北京平谷的傳銷人員后,協助平谷公安局搗毀了近百人的傳銷組織。同樣,在2011年10月,央視新聞也曾報道,在多部門執法人員聯合開展了兩次的打擊傳銷“拔瘤行動”中,一舉端掉了17個傳銷窩點,而反傳銷協會全程參與配合,并為傳銷人員成功反洗腦。不僅如此,一些反傳銷機構在自己的平臺宣傳、揭露傳銷的危害,并且擁有豐富詳實的案例和分析,這無疑有助于公眾更加深入地了解傳銷。
2015年8月,光明網為“傳銷”作網絡調查結果顯示,有高達七成的網友選擇支持民間反傳銷組織的存在。但民間反傳銷組織卻由于沒有相關法律政策支持,成為了“地下組織”。反傳銷人士利劍坦言,他們曾到當地民政部門申請注冊,但因為找不到掛靠單位,他們無法在民政部門注冊登記。
由于是非營利性組織,志愿者對求助者實地解救時,只能收取交通費和通訊費,他們本人的生活開銷則來自社會捐助。“一年能收5000元的捐款就已經是天文數字。”利劍說,“人們不愿相信我們。”
作為專門打擊傳銷案件的政府部門,國家工商行政管理總局直銷監督管理局下設禁止傳銷處。在記者采訪中,禁止傳銷處的工作人員一再強調:“我們與‘反傳銷協會’、‘反傳銷網’等沒有任何關系……”
該工作人員告訴記者,這些反傳銷組織無法在民政部門注冊登記,因此這些反傳銷人士的行動只能算個人行為。對于反傳銷的主管部門,禁止傳銷處只能對這些反傳銷人士的行為表示“支持”,但沒有相關部門對其進行監管。
對于目前反傳銷圈內的現狀,備受爭議的葉飄零告訴記者,由于這些反傳銷組織無法注冊,其主體是不合法的,他們所做的事情就缺少法律依據。同時,其自身的利益也難以得到保護,內部管理也很難規范。
“做公益就不應該收取任何費用,但如果不收取差旅費,這個組織就沒有辦法做到異地勸說、解救深陷傳銷的受害者。”葉飄零說,他們只能選擇面對“現實”。但是,收取了費用,誰來界定這樣的行為是否以營利為目的,誰來監督組織的財務行為呢?
針對民間反傳銷存在的種種問題,公安部門一名打擊傳銷專業人士透露,此類反傳銷協會沒有經過民政部門的正式批準,屬于完全自發的民間組織,“對這個群體目前沒有專門的管理和約束。”
工商總局有關人士也表示,這些反傳銷人士和求助者的約定只能算作一種自愿性自發性的個人行為,目前,政府部門還無法對這些反傳銷人士的行為進行監管。他說,一些反傳銷機構和人士確實能成為執法機關打傳之外的補充力量,這體現在他們會通過自己平臺宣傳揭露傳銷的危害,并且能對傳銷參與者開展反洗腦,“從這個角度,我們是肯定、支持他們的”。
反思5年來做反傳銷的經歷,反傳銷人士利劍認為,反傳銷人士與傳銷組織之間的力量對比懸殊,單純靠他們解決問題也不現實。2010年3月,“中國反傳銷志愿者聯盟”參與編撰的《2010中國網絡傳銷調查報告》顯示,2010年,我國傳統傳銷的涉案人數達到700萬,而網絡傳銷的涉案人數超過傳統傳銷,達到了4000萬,而實際上,全國各地參與傳銷組織的人遠遠超過了這個數字。
另一方面,據統計,在“中國反傳銷志愿者聯盟”提交申請的注冊志愿者僅有1000多名,具有專業反洗腦解救能力的反傳銷人士僅有30多人。如果民間反傳銷組織可以在工商部門登記,葉飄零希望可以在物價部門監管下,提高收費價格,解決目前反傳銷組織經濟上的捉襟見肘。葉飄零認為,從目前打擊傳銷組織的現狀來看,反傳銷是有市場需求的,是打擊傳銷組織的一支重要力量。
2009年通過的《刑法》修正案(七)中新增了“組織、領導傳銷罪”,隨后出臺的司法解釋中進一步明確:“涉嫌組織、領導的傳銷活動人員在三十人以上且層級在三級以上,對組織者、領導者,應予立案追訴”。
實際上,新型傳銷組織者和參與者都很清楚法律規定,并一直在規避這個條款,成員之間幾乎不跨層級來往,一些組織者做不到“三十人、三級”的標準就“隱身”,再加上網絡傳銷等新型手法層出不窮,參與者最多接觸直接上下級,原有的法律法規“力不從心”,他們即使向相關部門舉報,也多為遣散了事。
有不少業內人士認為,學界對傳銷活動還不夠重視,相關立法工作還有很多欠缺。在專題《大學生屢陷傳銷,只能怪自己糊涂?》中也曾提及臺灣對傳銷入罪的“立法”,一位刑警曾經指出,“為什么臺灣、澳門沒人傳銷?臺灣把介紹傳銷入罪,我叫你來搞傳銷,這就要追究責任,還有誰敢做?臺灣將傳銷罪叫做吸金詐欺罪,這個罪名里,誰只要從不特定人群中騙到一分錢,都叫犯罪。”
監管有漏洞,法律不完善,才有了傳銷生存的土壤。打擊傳銷,應該立法先行,有了完善的立法,政府才有全面打擊傳銷活動的法律憑據。
新時期的傳銷活動,還會通過洗腦對傳銷者在精神上進行控制。就算當地警方用盡全力解救,恐怕也沒有辦法再承擔其“反洗腦”的重任了。這時候由曾經身陷傳銷組織,了解傳銷組織洗腦方式的人們,來進行“反洗腦”,在人們看來,未嘗不是一種補益方。不僅如此,一些反傳銷機構在自己的平臺宣傳、揭露傳銷的危害,并且擁有豐富詳實的案例和分析,這無疑有助于公眾更加深入地了解傳銷。
游走于灰色地帶的反傳組織究竟能走多遠?而無法面面俱到,甚至已不能適應新型傳銷的公力救濟,該如何改進?這兩個問題,不能成為蹺蹺板兩頭的大石頭。揭示反傳組織的問題和亂象,為的是不讓其野蠻生長,跨過法理界限;但我們更不希望的是,公權力部門一方面無法全面打擊傳銷,一方面卻以“一刀切”的方式對民間自生力量進行打擊。
民間力量如果引導得好,定會成為反傳銷的補充力量,引導不好或沒有約束,也可能成為社會的一個新“累贅”。如何更好地協調公力救濟和私力救濟之間的關系,是一個復雜的命題。筆者認為,一方面,相關部門要對民間反傳銷力量仔細甄別,對出于公心、依法依規參與反傳銷的志愿者隊伍,在團隊注冊、明確身份等方面給予大力支持,甚至可以通過政府購買服務等舉措,鼓勵其更好地發揮作用、健康發展。而對于以“反傳銷”作為謀財之道、使用違法手段的部分反傳銷志愿者,則要依據法律法規給予及時制止,防止其損害求助者利益,讓反傳銷志愿者群體蒙羞。
如何更好地協調公力救濟和私力救濟之間的關系,是一個復雜的命題。就像反傳銷志愿者所希望的那樣,政府職能部門與反傳組織能否攜手,制定出統一的規范和救助標準,將這股民間自生力量納入合法化的軌道,確實值得好好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