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自強
缺乏靈魂的教學如何產生?
語言和文學具有“整體性”,是將語言和文學看作一個“結構”。
維果斯基說:“處于上下文中的一個詞要比處于孤立狀態中的一個詞多些詞義和少些詞義……一個詞從句子中獲得它的意思,句子從段落中獲得它的意思,段落從書中獲得它的意思,而書則從作者的全部著作中獲得它的意思。”(1)
很多語言學、閱讀學、教育學研究者從語言的整體性出發來探討語言學習的問題。魯道夫·斯坦納主張“從整體到部分的學習方式”,他堅持認為,“從整體到部分是一種用于實際教學中的好方法,而且這通常意味著學習是從實際生活出發,而不是從抽象出發。從遠處看到一片森林,它顯現為一個整體,而不管它是由多少棵樹組成的。”(2)
被譽為“全語言”理論之父的古德曼也認為,語言是一個不可分割的整體。因此,語言學習是“由整體到部分”的過程。他還以寫信為例說明語言學習的整體性:“如果我們先學寫信的各個步驟:先學信的開頭招呼怎么寫,再學信的第一段怎么開始,最后學怎么做個正式的結尾;學完這些寫信的步驟之后,我們可能還是寫不出一封信。因為寫信是一件有實際作用的事,我們藉由寫信來取得資訊、向人致謝,或邀請某人參加某個活動。如果沒有一個真實、需要寫信的情境,學習這些寫信的步驟與技巧就一點意義或功能都沒有了。所以,想讓語言學習變得容易,就必須幫助學習者從整體出發,再去注意語言的細節。”(3)
在此基礎上,古德曼批判學校教育:“在以前的語言入門教材中,我們控制語言、簡化詞匯和拼音原則、縮短或分解句子,事實上已經把文章變得不像文章。很多時候,孩子已經閱讀過許多故事,知道了故事中語言運作的方式,我們卻反過頭來叫他們去學那些細碎零散又無法預測的語言。”“這種語言,和他們從實際閱讀經驗中發展出來的語言概念,是互相矛盾的。更糟的是,我們讓他們對語言產生迷惑,認為語言是與生活不相關的、無趣的東西。”(4)
古德曼的批判,對語文教育有著現實針對性。
我們的語文閱讀教學研究中存在“自下而上”的文章觀。語文教學中有一句套語:字、詞、句、段、篇,其結構順序是由下位的字、詞起,自下而上排列組合的,最上位是“篇”——文章。
這種文章觀受到了劉勰文論的影響。劉勰的《文心雕龍·章句》篇中有“夫人之立言,因字而生句,積句而為章,積章而成篇”一語。當代許多語文教育研究者接受了這種自下而上的文章觀,認為“文章是由字組詞,由詞組句,由句組段,積段成篇的”。這種自下而上的文章觀的問題在于,它講的是“人之立言”——“言語”,但是卻忽略了“言語”創造需要的個人心理機制。
這種文章觀下誕生了所謂的“教材體”。教材編寫者要根據寫進教材的生字、生詞去編寫文章,于是就有了肢解、拼湊、缺乏靈魂的文章,由此也誕生了肢解的、機械的、離開語境的閱讀教學和字詞教學。
整體性學習發展兒童語言潛能
兒童的語言思維具有整體性特征。在整體情境中,兒童對很多字、詞有不學而知的能力。即使是幼兒,當他說一個字時,往往并不是說一個詞,而是表達一句話。
當代閱讀學的理論研究也證明文章是自上而下的。文章的生成先有要表達的意思(思想、觀念、情感、愿望等),這個意義高高在上,統領文章語言、結構的整體性安排,所謂謀篇布局、遣詞造句,從而使文章成為一個有機整體,具有完整的意味和形式。自上而下的“文章”更適合兒童的整體性思維方式。
相應地,整體性閱讀教學路徑也應是自上而下的。教師首先要找到文章高高在上的“靈魂”,沿著它回溯到山腰和山腳,呈現出文章的來龍去脈。
研究小學文學教育的麥克林托克教授指出:“通過與更藝術、更有序的文學頻繁深刻的接觸,我們可以期待孩子培養想象力,觀察虛構有序整體的能力。”“在文學里,孩子能夠清楚看見并了解那些由美好細節構成的完整、有序的整體。”(5)兒童從幼兒園開始就擁有了對語言和文學的整體理解能力。
而在語文閱讀教學中,卻常常存在違背整體性原則的現象。我曾聽過一位特級教師一節閱讀觀摩課《魚游到了紙上》。這位教師將“魚游到了紙上”幾個字寫到黑板上,然后開始解題。他向學生提出一個問題:“這句話里哪個詞最吸引你的眼球?”有的學生回答“‘魚最吸引眼球”,有的學生回答“‘紙最吸引眼球”,而老師給出的答案則是“‘游最吸引眼球”。
這一教學環節中,教師提出的這一問題其實是不能成立的。這一問題,無論怎樣回答都是錯誤。你說“‘魚最吸引眼球”,或者說“‘紙最吸引眼球”,如果這句話是“魚畫在了紙上”,“魚”或者“紙”還會吸引你的眼球嗎?那位老師說“‘游最吸引眼球”,老師之所以這么認為,是因為魚不是游在了水里,而是“魚游到了紙上”。可見,離開了“魚游到了紙上”這句話的整體語境,即每個詞語之間的關系性,單獨的、孤立的某一個詞語都不會吸引讀者的眼球。
整體“結構”具有語文教育價值。麥克林托克認為,在詩或故事中都有一個結構,憑借結構,作品始于某地,有條不紊地前進,并最終達到目的地。比如《發現六便士的老婦人》中,“你已經找到了六便士,買了豬,回家路上的障礙,貓的默許,困難的瓦解,安全回家,這些相互依存,井然有序。”再例如在坦尼森的《軍號歌》中“你會發現一個均衡、有序的構成有序的結構。”(6)好的結構在文學中具有最高的教育價值。
總之,孤立的詞語、格言、警句的學習是難以發展兒童的語言建構能力的,而整體性語言學習才會使兒童的語言潛能像竹筍遇到春雨一般,蓬勃、迅速地發展壯大。
(1)[俄]維果茨基:《思維與語言》,浙江教育出版,1997年,第160頁。
(2)[英]吉爾伯特·蔡爾茲:《做適合人的教育——斯坦納教育理論和實踐》,新世界出版社,2012年,第118頁。
(3)(4)[美]Ken Goodman:《全語言的‘全全在哪里?》,臺灣信誼出版社,1998年。
(5)(6)Porter Lander MacClintock.Literature in the Elementary School,Chicago: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19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