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 建 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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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于戰后世界社會主義發展的若干思考
董 建 萍
提 要: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后的世界社會主義運動,浪潮澎湃,跌宕起伏,既有凱歌行進的年代,又有跌入深谷的暫息,既有山重水復的困惑,又有柳暗花明的新境。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開辟了世界社會主義運動的新道路。針對戰后世界社會主義發展的大致階段、蘇聯改革機會的流失、經濟文化落后國家社會主義的特殊性質,以及社會主義關于“人類命運共同體”問題的認識,展開探討,提出見解。
關鍵詞:第二次世界大戰 社會主義 發展 階段 教訓 未來
作者董建萍,女,中共浙江省委黨校教授,浙江省科學社會主義學會會長(杭州 310011)。
第二次世界大戰是資本主義發展困境的集中爆發點。前所未有的經濟危機、蔓延全球的戰爭將資本主義拖入幾乎萬劫不復的境地,資本主義的喪鐘貌似已經敲響。誰也沒有料到,是社會主義國家蘇聯成為這場災難的止損點,斯大林領導蘇聯軍民將希特勒的虎狼之師擋在了莫斯科城外的凍土中。經過戰爭的洗禮,蘇聯不僅獲得了世界承認,而且成為首屈一指的世界性大國。戰后,社會主義進入了它最輝煌的年代,從一國到多國,凱歌行進,兩陣對壘。一方是老邁的舊制度,一方是生長中的新國家,大有后來者居上之勢。但不到半個世紀,情勢逆轉。資本主義柳暗花明,社會主義陷入蘇東劇變帶來的低谷。
關于戰后社會主義發展的研究是重大課題,筆者就以下問題談一些看法:
(一)第一階段:1945年到1964年,為凱歌行進階段。戰后的蘇東陣營和亞洲主要社會主義國家都在這個時期建立,盡管出現一些問題,但主要的發展曲線是上揚
這一時期正是社會主義的制度化時期,模式化特征明顯。它的固定模板當然就是斯大林模式。這一模式有它的歷史合理性,它在調動資源、發展經濟、設定理想、控制社會等方面效果明顯。但是這一模式的生發機制,除了指導思想上的僵化之外,還有特定歷史條件下反危機舉措,是蘇俄在內政外交特別困難情況下的制度創設。所以它的社會代價非常之大,可持續性、可復制性并不強。但是當時人們并沒有認識到。
這個時期出現了赫魯曉夫的不成功改革,改革留下的唯一成績是終止了斯大林時期殘酷的清洗式的黨內斗爭和階級斗爭做法。
(二) 第二階段:1964到1991年,為改革和大動蕩時期。社會主義經歷了危機,出現分化,發展曲線總體往下
蘇聯進入勃列日涅夫時期。許多蘇聯問題專家都有一個看法,即勃列日涅夫時期(1964-1982)是一個最不好的時期。這個不好主要不是經濟上的。經濟上其實還可以。當時由于第三次中東戰爭,石油天然氣價格飛漲,蘇聯作為能源大國,獲得了巨額的石油收入,很富有。所以勃列日涅夫宣稱蘇聯已經建成發達社會主義了。這一時期蘇聯建設了約16億平方米的住房,80%的家庭分到了新房。加上物價低廉,汽車普及,人人有工作。①參見周尚文等:《蘇聯興亡史》,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3年版,第583-634頁。小日子單方面看看真是還可以。它的不好主要是政治上的。從事實判斷看,這是一個向斯大林體制全面回歸的時期,它拒絕任何改革;從價值判斷看,這是一個不具有任何進步意義、政策上沒有任何可取性的階段。對內壓制,黨內外民主越來越少;對外爭霸,發動阿富汗戰爭等。
更可悲的是,勃列日涅夫知道自己沒有斯大林那樣的威信和決斷,也沒有赫魯曉夫那樣的魄力和干勁。為了樹立自己的權威,他只能給追隨者高官厚祿,以換取對他的擁戴。筆者認為,在蘇聯前期,它的體制弊端的緣起,客觀原因、歷史局限性占了很大比重,有它的不得已之處;但對勃列日涅夫而言,已經嬗變成主觀故意、利益交換。因此到戈爾巴喬夫這個政治低能兒執政時,根本無力回天。這個時期東歐即便有所改革和調整,但是由于他們與蘇聯的那種唇齒相依關系,要么改不下去,要么與蘇聯決裂。最后合力共振,互相拖累,導致蘇東劇變。這一時期中國改革已經出發,也經歷了變局,但是挺過來了,堅定不移走上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
(三)第三階段:1991年至今,各國獨立探索社會主義發展的時期
蘇聯解體盡管給世界社會主義帶來了極大的消極影響,但是也釋放了各國獨立探索社會主義發展的巨大空間。俄羅斯和東歐、西歐以及世界各國各社會主義政黨(共產黨)仍然活躍在政壇上,盡管力量有所削弱,但是還在發聲,陣腳大致穩住。
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勢頭強健,理論不斷創新且日益體系化,發展戰略有很強的連續性,綜合經濟實力升為世界第二,中華民族復興的目標從來沒有離我們這么近過。
總之,戰后70年社會主義盡管發展曲折,但就目前態勢而言,任何對社會主義抱悲觀失望的態度都是目光短淺的。
斯大林是世界史上爭議最大的歷史人物。他是一個信念堅定的馬克思主義者,同時又是一個犯有嚴重錯誤的蘇聯黨和國家領導人。他在建立社會主義體制時,歷史給他的選擇空間很小,有一系列雙刃性質的機制建構(如干部任命制,考慮了制度效率,但留下了少數人決策的弊端)。按理說,這樣一種初創的特殊的模式,應該隨著經驗的積累、各方面條件的改善而不斷改革完善,但是由于各種復雜的主客觀原因,蘇聯多次流失改革機會。
戰后,蘇聯至少失去或放棄兩次改革機會。
第一次改革的機會出現在二戰結束時。①沈志華:《這才是赤裸裸的蘇聯解體真相》,《社會科學報》2015年9月15日。二戰改變了蘇聯的國際地位。它原來被排除在國際體系之外,斯大林有強烈的“孤島意識”和不安全感。后來不同了,蘇聯不僅進入了國際體系,而且開始參與游戲規則的制定。戰爭打開了蘇聯社會封閉的窗口,為戰后蘇聯內外政策改變提供了契機,蘇共黨內也出現了改革的“列寧格勒派”。研究表明斯大林確實也作出了一些調整。為了打消盟國的疑慮,先是主動宣布解散共產國際(1943),后又允許新成立的東歐各國有條件地保留多黨制、議會制,鼓勵中共與蔣介石政府和談組建聯合政府,等等。總之希望與外部世界也就是資本主義世界保持溝通、協調甚至合作。但是,由于意識形態的根本分歧,戰后不久西方國家率先發出遏制蘇聯的聲音,“鐵幕”重啟,盟友又變成了敵人。斯大林被迫重新布局,對蘇聯國內出現的改革呼聲不再容忍,堅決鎮壓,如列寧格勒派案件,是又一件冤案;對外精心筑起了防火墻,把精力放到建立“華約”和“經互會”上,致力于依靠社會主義體系的內循環發展自己。打開半條縫的窗口重新被關上,復雜的局勢導致這次改革機會最終流失。
第二次改革的契機來自于赫魯曉夫執政時期(1953-1964)。赫魯曉夫是烏克蘭工人出身的蘇聯黨和國家領導人,到斯大林逝世前,他是蘇共中央政治局委員、書記處書記兼莫斯科州委第一書記,屬于斯大林小圈子里的人。其實到1953年斯大林逝世時,在改變斯大林體制(至少是某些方面)上,蘇共內部已有心照不宣的共識(貝利亞、馬林科夫、赫魯曉夫無論誰上臺都會做) 。赫魯曉夫當政后,黨政軍三權在握,主導蘇聯的內外政策進行重大調整。總體上赫魯曉夫的改革比較魯莽。筆者給他的總結是“三無改革”:無政治智慧。比如在蘇共全黨、蘇聯人民以及全世界共產黨沒有任何精神準備的情況下,突然在蘇共二十大做秘密報告,后秘密報告被美國中情局獲悉,公之于世,導致共產黨的被動局面。無理論準備。他批評、反對斯大林,把文章做在斯大林的個人品質上,但對斯大林體制的弊端和發展戰略缺乏冷靜的理論分析和批判。無合理決策程序。他喜歡個人獨斷、行政推動,行事風格隨意,朝令夕改,搞得干部無所適從,怨聲載道,不時有一些貽笑大方的決策和行為。
但是,赫魯曉夫改革畢竟是戈爾巴喬夫上臺之前蘇聯力度最大的改革,他也做了許多對的事情。比方在國際局勢方面,斯大林講戰爭不可避免,要與帝國主義決戰。但赫魯曉夫和馬林科夫當時都認為形勢已經發生變化。在核時代,核戰爭沒有勝利者,人類的唯一出路就是和平相處。所以他提出“三和一少” (“和平共處,和平競賽、和平過渡”,少支援世界革命)。他是第一個出訪美國的蘇聯領導人。正是在赫魯曉夫時代建立了美蘇首腦會晤機制,使國際緊張局勢在關鍵時刻有了減壓閥。他主張發展農業,這是蘇聯經濟結構的短板。他進行了大規模的平反冤案,極大地撫慰了蘇聯社會的傷痛,最重要是,他終止了斯大林時期處理黨內矛盾的極端做法。他還主張降低高官工資,大幅度提高普通工人的工資,取消了很多干部特權。
赫魯曉夫還試圖對斯大林體制的核心干部制度發起沖擊,改變實際存在的終身制,實行干部任期制與輪換制度。蘇共二十二大通過的新黨章規定:在每次換屆選舉時,蘇共中央委員會及其主席團成員至少要更換1/4,加盟共和國中央、邊疆區委、州委成員至少要更換1/3,專區委、市委、區委、基層黨委會成員至少要更換1/2,并且連任不得超過三屆。這個“新政”在從未實行過任期制和輪換制的蘇聯干部中引起恐慌和嚴重的抵觸。1964年10月,蘇共中央全會經投票解除了赫魯曉夫兼任的總書記、部長會議主席、軍委主席一切職務,選舉勃列日涅夫為總書記。“新政”被全部廢除,改革夭折。
也許,有人會說,像赫魯曉夫這樣的改革也不一定能夠成功。但歷史證明不改革一定沒有未來。赫魯曉夫的改革畢竟蘇共主動為之的,且開始試圖規范黨內權力的形成機制。一次又一次放棄或失去改革機會,使得蘇共執政和蘇聯體制的弊端得不到改善,終至積重難返,并且對整個社會主義的大局產生了十分消極的影響。
這里的“戰后社會主義”概念,有特定的時空界限。時間上,指的是戰后70年來;空間上,指的就是蘇東中越等15個社會主義國家。
在這些社會主義國家中,蘇聯雖為“超級大國”,但是它的起點就是落后國家。民主德國雖為原先進國家,但是被戰爭破壞,有一個重新現代化的過程。其他國家,大部分是經濟文化落后國家。當代社會主義率先在落后國家產生,引發了被稱為“世紀難題”的悖論,與馬克思原來設想的社會主義共產主義大相徑庭。這個問題在理論界曾經是一熱點。但是以前我們或者把注意力放在論證能否跨越資本主義“卡夫丁峽谷”,從而后來者居上;或者批評蘇聯把馬克思對于后資本主義的社會主義設想,前移到前資本主義的“社會主義”現實中,從而超越(混淆)了階段,犯了急性病。
社會主義到底是什么?根據“老祖宗”的設想,應該是超越資本主義的更高級的社會形態。如果把資本主義認定為現代社會,那么社會主義就是后現代社會,有著自身的一系列機制特征和行為規范。社會主義的本質是解放人,把人從資本主義異化(即對物的依賴)中解放出來,回歸人的自由本性,建立“自由人的聯合體”。但是“前資本主義”的社會主義是什么?馬克思沒有討論過。在他們眼里,這個問題是不存在的。所以我們講“什么是社會主義”,其實更多追問的就是什么是經濟文化落后國家的社會主義。換句話說,就是經濟文化落后的社會主義國家本質特性是什么。鄧小平的“社會主義本質論”,用他的語言第一次初步回答了這個問題:解放生產力,發展生產力,消滅剝削,消除兩極分化,最終達到共同富裕。①《鄧小平文選》(第三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3年版,第373頁。
筆者認為,經濟文化落后國家的社會主義,其本質就是通過非資本主義道路追求現代化的國家形態,就是要通過共產黨領導的國家體制和社會政策體系,實現社會主義現代化。社會主義現代化在經濟、政治、社會和文化等方面有豐富的內涵和較高的要求。換句話說,現在我們還達不到社會主義,或者說只處于“初級階段”。至于替代資本主義,并不是這個階段的社會主義所要考慮的問題。
蘇聯錯誤地理解了他所建立的社會主義的性質,以為自己長得夠大了,把與資本主義決戰放到首要位置,在全世界與資本主義為敵,耗盡國力而趨之不悔。中國在毛澤東時代也有這個問題,對中國社會主義的性質也作了不切實際的想象,對內對外都要消滅資本主義,最后搞階級斗爭干擾了現代化進程。而鄧小平的“本質論”,實際就是把現代化放在首要位置,在現代化過程中漸進實現社會主義的價值。戰后社會主義在很長時期內對現代化的理解也是失之片面,或以為經濟方面的綜合國力就是現代化的唯一指標,忽視政治體系、社會體系、生態體系的建設。更有甚者,還認為自己在文化上是先進的,把資本主義某些制度和文化精神當做垃圾,失去了對人類文明的鑒賞力和汲取力。
由鄧小平開啟的中國改革開放,正是由于對自身定位日益接近真實,實行了正確的路線,所以才會有今日之進步。
近來,習近平總書記在多個場合談到“人類命運共同體”概念。比如2015年9月28日,他在第70屆聯合國大會發表題為《攜手構建合作共贏新伙伴,同心打造人類命運共同體》的講話,他說:站在新的歷史起點上,聯合國需要深入思考如何在21世紀更好回答世界和平與發展這一重大課題。當今世界,各國相互依存、休戚與共,我們要繼承和弘揚聯合國憲章宗旨和原則,構建以合作共贏為核心的新型國際關系,打造人類命運共同體。①《習近平出席第70屆聯合國大會一般性辯論并發表重要講話:攜手構建合作共贏新伙伴,同心打造人類命運共同體》,《新華每日電訊》2015年9月29日。在紀念中國人民抗日戰爭暨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70周年大會上,習近平總書記也強調了這一觀點。他說,為了和平,我們要牢固樹立人類命運共同體意識。偏見和歧視、仇恨和戰爭,只會帶來災難和痛苦。相互尊重、平等相處、和平發展、共同繁榮,才是人間正道。②習近平:《在紀念中國人民抗日戰爭暨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70周年大會上的講話》,《人民日報》2015年9月4日。
在此之前,習近平總書記還提出過“亞洲命運共同體”、“中非命運共同體”等概念。
這一超越民族國家、社會制度和意識形態的“共同體”表述,不僅是理解中國和平外交政策的基點,同時表明中國共產黨的世界觀、全球觀正在發生深刻的變化。人類只有一個地球,各國共處一個世界。無論社會制度如何,國際社會日益成為一個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命運共同體”。既然是“共同體”,“和諧世界”、“合作共贏”就是最優選擇。
強調“命運共同體”,在社會主義而言是一種新的境界和進步。這一思想,在戰后70年社會主義的發展中斷斷續續被提出過多次。比如最早赫魯曉夫時期的“三和一少”思想,就是認識到各國命運休戚與共,戰爭只能帶來毀滅,蘇聯需要在戰略上調整武力對抗的對外政策。1970年代末鄧小平提出和平與發展成為時代主題,強調要共同面對人類社會的發展需求,主動放棄“準備打仗”的戰略思維。1980年代戈爾巴喬夫的“新思維”,繼承了赫魯曉夫的“和平共處”思想,在遏制核武器方面與美國達成一定共識。今天,中國進一步明確提出“命運共同體”理念,強調表明中國是主流世界體系的參與者而非對立、破壞者。這是對“什么是社會主義”的認識的進一步深化,也是對當代社會主義國家國際定位的原則立場,是對階級斗爭思維的進一步否定。
倒是資本主義發達國家,總是對社會主義和前社會主義國家心思復雜,對中國的發展時時使出牽制之舉。今年,在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70周年這一重大節慶點,俄羅斯和中國高調慶祝,但以美國為首的西方態度曖昧,日本居然要求聯合國秘書長在戰勝國和戰敗國之間“保持中立”,這也反映了當前世界格局的某些特征:若隱若現的冷戰思維和遏制迷思。中國絕對不贊成所謂的新兩極格局之說,它并不符合中國的國家利益。但是需要警惕,戰后初期資本主義國家給蘇聯造成的困境,會不會重新加諸于中國。
責任編輯:凌 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