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綠
摘要:《羅生門》是芥川龍之介以《今昔物語集》中的故事為原型而創作的短篇小說。故事大體上都延續了原典的精髓,但在細節處理上卻體現了芥川高超的寫作技巧。很多改動看似不經心,卻別有寓意。他借著簡單的故事,鋪陳著善惡的糾葛,尖銳地揭露了陷于困境中的人們的自私本性。通過小說及其原典的比較研究,可以更好地把握芥川對歷史的解析,并可由此分析他的創作意圖和思想走向。同時,也可以從他對歷史的再現程度和突破性的創作來了解芥川對《今昔物語》的解讀。
關鍵詞:芥川龍之介;羅生門;今昔物語集;歷史突破
中圖分類號:I106.4文獻標志碼:A文章編號:1001-7836(2016)05-0103-02
一直以來,許多研究從不同角度對芥川的《羅生門》進行了詳盡的解讀。其中該作品和《今昔物語集》卷二十九第十八篇說話的比較就是研究的重點之一。芥川龍之介曾坦言對《今昔物語集》的熱愛,稱贊它“充滿了野性美”。并從中取材創作了他的幾篇傳世之作,《羅生門》就是其中之一。通過對作品及其原典的比較研究,有助于我們更好地把握芥川對歷史的解析,以及分析他的創作意圖、思想走向,并能從他對歷史的再現程度和突破性創作來了解芥川對《今昔物語》的解讀。
一、《羅生門》的取材再探索
多數先行研究都認為《羅生門》取材于《今昔物語集》卷二十九第十八話《盜人登羅城門上見死人的故事》。通過閱讀研究,筆者發現《羅生門》以卷二十九第十八話為基礎進行的創作,這是毋庸置疑的。芥川龍之介將原本簡短扼要的故事擴展開來,加進了血肉,變成了一篇豐盈的小說。小說中下人與老嫗的每次對話描寫都十分詳盡。在兩個主人公飽含詢問——力爭——辯解——質疑的對話中將故事的發展推向高潮。而在原典《今昔物語集》卷二十九第十八話的故事中兩人的問答只有簡短的三句。對于老嫗為何要拔死人頭發這一情節,原典中只點明——“那女子的頭發很長,想拔下來做假發。”對此,芥川在《羅生門》中“抱怨”道:“回答竟如此簡單,讓家丁大失所望。”于是設計了讓老嫗對拔頭發行徑做出辯解的橋段——“拔死人頭發也許不對,可這些人雖死,在世的時候也沒少干這檔事。”——點明這些死者并非善類,死后受到這種懲罰對待也不值得同情。緊接著,老嫗又講道:“這個女人,我現在拔她頭發,她生前就把蛇肉切成一段段,曬干后拿到兵營當魚干兒賣。”——為自己拔頭發的合理性進行辯解。而這段話的內容并非芥川自己設計的。這一情節出自《今昔物語集》第三十一卷第三十一話《大刀帶陣賣魚嫗的故事》。芥川將原典中的兩篇故事融合到《羅生門》中,讓故事的敘述變得更加有理有據,說服了自己,也說服了讀者,不再令人感到“失望”了[1]。
所以,除卷二十九第十八話之外,《羅生門》還取材于卷三十一第三十一話。由此也可見芥川對《今昔物語集》的熟悉程度,駕輕就熟地從這部擁有千余則故事的龐大說話集中選取出兩則,并讓它們巧妙地結合在一起構成一個古老而又嶄新的故事。
二、“羅生門”與“羅城門”的區別
故事發生的場景即題目所示——羅生門。小說一開始便大篇幅地描寫這座城門,渲染事件發生的陰森氛圍。這座城門確實是歷史上真實存在的,位于平安京。但其名應為羅城門(らじょうもん)。在許多古代文獻中能看到對羅城門的記載,如《拾芥抄》中如此描述羅城門——“羅城門,稱ラセイ,或稱ラショウ。二重閣樓,七隔間……居朱雀大路南面”,點明了羅城門的格局和位置。后來,隨著平安京的沒落,羅城門經歷了兩次倒塌和再建,現今在日本京都市南區住宅街還能看到其留下的幾塊石碑遺址[2]。
再看原典《今昔物語集》卷二十九第十八話,它以歷史為據,取“羅城門”一詞。也曾有中文譯本里出現“羅生門”的譯文,不知是現代的譯者反倒受了芥川的影響還是有其他原因。有一說——日本江戶以來出現將“羅城門”誤記為“羅生門”的情況。或許有江戶學者在重新整理《今昔物語集》時就將原文誤記為了“羅生門”,從而芥川看到的就是這個誤記版本,后來的中文譯者也受此影響。當然,這沒有定論,還有待進一步研究探討。
那為何有此誤記呢?因為“羅城門”自古有多種讀音,在一些發音及歌謠的影響下出現了“羅生門”一譯。而小說雖有受時代影響之嫌,但憑芥川對《今昔物語集》和古代歷史的熟識程度,為何不沿用“羅城門”,而取“羅生門”呢?“城”和“生”,一字之差,筆者認為此中暗含深意。
原典中并沒有直接描述羅城門的語句,只能從只言片語中了解到——城門有兩層,這與古書描述相符;二層處有格子窗;這座城門是用來棄置尸體的。通過盜人的見聞表現了城門的衰敗。而小說《羅生門》,與原典不同,對城門做了詳細的描述。
芥川在城門描寫上著實下了一番功夫,但他并非是為了寫城門本身而花費這許多功夫,而是這些描寫在對家丁身份遭遇的介紹、故事情節的發展上起到至關重要的作用。原本“寬大”、氣勢磅礴的城門因為王朝的沒落而變得“朱漆斑駁”,成了鳥禽的棲息地、死尸的拋棄場。在這不景氣的時代,家丁的前途也變得迷茫,“無可去之處。”所以才會為了逃避現實躲到這破落不堪的城門樓下,才有了城門樓上發生的故事。正因這一時事,年老的阿婆才會為了填飽肚子拔死人頭發賣錢。一切皆為了在這凄涼的世間求得生存,而這種求生的本能直接在“羅生門”的“生”字上體現了出來[3]。
另一處值得注意之處是芥川對樓梯的描寫。原典中并沒有樓梯,這顯然是芥川考慮到行文的合理性而增設的場景。一來使得家丁上下二重閣樓有了途徑,符合了邏輯。二來為家丁的逃生提供了出路。文末有如此描述——“家丁麻利地扒下老婆子的衣服……三步并兩步,跨到了樓梯口。……一閃身下了樓梯,消失在夜色里。”作者在文末都不忘再次提及“樓梯”。這一空間設置串聯著城樓上下層空間,上層的局促和下層的寬闊形成對比。在局促的閣樓上將矛盾糾葛推向高潮。在矛盾糾葛中,家丁又做出了自己的選擇,逃向了廣闊的下層空間。此時樓梯就起到了引渡的作用。即便夜色迷茫,前途依然未卜,但樓梯下依然有“生”的希望。
三、故事中人物設置的差異
《今昔物語集》卷二十九第十八話中“盜人”這一人物設定很符合本朝部世俗說話的個性,編者在世俗說話中多選取社會下層人物來描寫,并加以調侃,借以警示世人。而芥川龍之介的《羅生門》將這一形象改寫成了“下人”(即武士家中的家丁)。
《今昔物語集》卷二十九第十八話開篇即點明了主人公的身份和來京城的目的。“天還大亮著”,他“便藏在羅城門下”,伺機而動。由于“怕被人看見”躲到二層,推進了故事的發展。第一段人物地點線索都交代得十分清楚。“輕巧”“悄悄”等詞匯形象地描繪了“盜人”行動的敏捷。不容分說地搶奪體現了“盜人”殘忍的本性。全文最后一句話,則反應了“盜人”在殘暴之余的豪爽,把自己盜竊搶奪之事毫不避諱地講給別人聽,非一般人所能為。
再看小說《羅生門》中的“下人”,文中對主人公描寫的語句無數,從“下人”的外貌到心理活動,描寫都極其詳盡。首先,我們可以看到,“下人”來到羅生門下的目的和“盜人”截然不同,他只是無可奈何之下到了這里,又無可去之處,毫無目的地在城門下徘徊。“下人”在文中不斷地“反復尋思”,大篇幅的心理活動敘述著“下人”的矛盾與掙扎。即便他已得出“除當強盜,別無生路”的結論,心里仍然很忐忑。從他動作的笨拙等處也可以窺見他內心對“當強盜”這一決定的遲疑。最后,老婆婆對討生計的一番哭訴讓他突然堅定了想法,動作變得麻利殘忍。最終他還是消失在了黑夜里,畢竟強盜這一職業并非正當,他的消失,他的不知下落,都說明在“下人”的心中仍留有羞恥之心。
與“盜人”相比,《羅生門》中“下人”這一人物設置更符合作者對小人物尋求生存、摸索、掙扎等一系列內心描寫的意圖。“下人”并非“盜”,因生活所迫,不得已而為盜的故事進展更貼合芥川當時生活的社會實情[4]。
四、故事結尾處設置的含義
《今昔物語集》在每個故事的結尾都會有一兩句編者勸誡世人的語句。在“盜人登羅城門上見死人的故事”這一故事的結尾,編者寫道:“這件事是那個盜人對人說起來的。”不似其他說話結尾處的警句,沒有對盜人的行為做出評判。這最后一句話只能讓讀者體會到盜人對“作案”過程的無所謂,甚至心里還帶著些許自豪[5]。
而《羅生門》的結尾是:“下人的下落,更無人知曉。”這一小說結尾,給讀者留下許多聯想。其實,芥川的《羅生門》初稿結尾是下人已變身為強盜,幾經修改后才變成現在的結尾。芥川最終讓下人消失在了雨中,給整部作品蒙上了混沌的色彩,這也正體現了作者當時創作中的彷徨與無奈的混沌心理。這一改寫,也許就是作者對人性理解的變化。從對人性單一性的看待到多元化的理解正是作者不斷思索、思想得到飛躍性提升的表現[6]。
芥川龍之介的這種創作讓更多的人認識了《今昔物語集》,也是對古典文化傳承的一大貢獻。
參考文獻:
[1]芥川龍之介短篇小說選[M].高慧勤,譯.桂林:漓江出版社,2012.
[2]金偉,吳彥.今昔物語集(三)[M].沈陽:萬卷出版公司,2006.
[3]拾芥抄卷中宮城部第十九.尊經閣善本影印集成17[C].八木書店.平成17年7月.
[4]池上貴子.《羅生門》論——以文末修改為中心[A].日本文學研究[C].卷39,2004.
[5]黃忠.試論芥川小說《羅生門》與《今昔物語集》[D].長春:東北師范大學,2009.
[6]吉田精一.羅生門[A].吉田精一.吉田精一著作集[C].東京:櫻楓社.昭和54年.
(責任編輯:劉東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