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永陵守陵人后裔村調研

趙家煒吉林大學人文科學試驗班

清永陵守陵人后裔村調研

趙家煒
吉林大學人文科學試驗班

摘要：新賓上夾河鎮腰站村是遼東現存唯一的滿族守陵人后裔村，筆者對其進行了實地走訪調研，對該村的歷史概況、現實發展等方面有了較為詳細的了解。本文即從調研中獲取的一手資料入手，還原守陵村滿族歷史風貌，解讀人文資源，并對其未來發展做出預期。

關鍵詞：腰站村；守陵人后裔；滿族傳統；清永陵

腰站村位于遼寧省新賓滿族自治縣的上夾河鎮轄區內，是過去清朝皇帝前往永陵祭祖中途休息的驛站，與清朝極大的淵源，村里聚居著清太祖努爾哈赤的同宗、愛新覺羅家族里的后裔，現已全部改為肇姓。在地理條件上，腰站村依山傍水，位于遼寧省東部、上夾河鎮中部的蓮花山腳下，當地人稱之為西大山。蓮花山五龍河經過腰站村屯匯入蘇子河。也正是這樣的吉利的風水讓腰站村的先人選擇了這塊風水寶地成為后代繁衍生息、鞏固皇陵的聚集地。腰站村也是遼寧東部滿族發祥地里唯一的清皇室守陵人后裔聚居地。

一、歷史概況

腰站村的存在有著長遠的歷史，這一代曾經先后隸屬于戰國時的遼東郡、西漢時的玄菟郡、三國時的魏國、唐朝的南蘇郡、金代的東京路、元代的沈陽路、明代的建州右衛管轄。努爾哈赤在新賓建立后金政權以后又歸后金管轄。但腰站村真正成立行政建制載入史冊是在清王朝入關以后。

（一）愛新覺羅·阿塔

據當地村民描述，腰站村村名的來歷即為村落形成的起源。村子的形成離不開“愛新覺羅·阿塔”這個名字。

“愛新覺羅·阿塔”在《清實錄·圣祖仁皇帝實錄》即康熙一朝的實錄中有過多次的記載。他本身是皇族出身，與大清開國皇帝努爾哈赤同出于建州左衛女真，并且有著共同的祖先——猛哥帖木兒(也寫作“猛特穆”、“孟特穆”)，即在順治年間被追封為“肇祖原皇帝”，并葬于永陵的努爾哈赤五世祖。而同樣葬在永陵的努爾哈赤三世祖，被追封為“興祖直皇帝”的福滿，也是阿塔的直系祖先。福滿的第四子覺長安“景祖翼皇帝”是努爾哈赤的親祖父，而阿塔一支則是福滿的第三子索長阿即努爾哈赤的三祖父的后人。阿塔本人是索長阿之孫，龍錫的次子，生于明崇禎六年(后金天聰七年，公元1632年)，隸滿洲右翼鑲藍旗，早年憑借著與皇家親密的關系仕途之路順風順水。由副理事官歷任，至康熙六年（1667年）由工部郎中升為大理寺卿[1]?？滴跗吣辏?668年）再由大理寺卿升山西巡撫[2]，官至二品。然而到了康熙八年（1669年），被判為鰲拜黨羽，政治地位一落千丈。但因其皇親身份，巡撫功勞，康熙判其“姑從寬免罪、仍留原任[3]”，但至康熙九年（1670年），還是以“品行不正[4]”為名受到降級處分，“降四級、隨旗行走”，從此遠離政治中央。到康熙二十五年(1686年)九月授永陵副尉，康熙三十年(1691 年)六月授永陵總管[5]，七年后因年老解職，康熙五十六年(1717年)卒，年85歲。

阿塔雖然中年之后仕途不暢，但所幸子孫興旺留子十三，并因其守衛永陵遠離中心政治，也使得其子孫血脈平安延續至今。阿塔在受命回興京任永陵副尉的一年，即康熙二十五年(1686年)，路過腰站村所在地，看中當地風水便留下身旁七子中的六個，在此拱衛皇陵繁衍生息。而當年留在腰站村的六個兒子居住分布是：留格居街里，察馨居街前，尹登居西北山根下，察庫丹居西頭后街，哲爾懇居東邊，賽必圖居后臺子。今天腰站村愛新覺羅肇氏村民，就是其當年留于此地的六子后人。村里比較有威望的老人家里都有一本舊家譜，上面記述了家族血脈傳承。村民們說起這六位祖先的名字都是如數家珍，并且可以清楚地說出自己家的來源。輩分之分在腰站村仍是人際交往中必不可少的部分，人們仍需這種古老的歸屬感以劃分親疏遠近，并為自己在歷史的譜系中找到安身立命之所。

（二）村名來歷

而關于腰站村這一名字的來歷，相傳阿塔當年攜七個兒子離京赴任，在走到腰站所在地后，見此依山傍水，土地肥沃，并少有開發，便對家人說：“這個地方很好，我們要占!”于是，“腰站”之名便從此起。這是當地村民最為認可的說法，雖然帶有一定的文學化色彩，但村民們仍津津樂道，言語中盡是對故鄉對祖先的尊敬與對自我身份起源的認可。而筆者認為，“腰站”之名的來源很可能是清朝的驛站制度。《清實錄》中曾多次提及“腰站”一詞，基本都與長途運輸，物資配給有關。比如“湯山至德勝門四十余里，德勝門至大內將及十里，此間設立腰站二處，各派部院賢能司官一員，筆帖式一員”、“如相隔遙遠、驛或不足再酌量增設中路大兵正站腰站”，可見腰站即為驛站的一種。再考慮到腰站村在歷史上確實曾作皇帝前來祭祖謁陵休息的驛站使用，“腰站”之名得來因其驛站之用確有較大可能。

二、發展變遷

歷史的改朝換代對百姓的影響是巨大的，尤其是晚清到民國的改變反應在腰站村村民身上。

（一）貴族待遇

在滿清一朝，腰站村憑借著拱衛皇陵的重要工作和祖先與清皇室密切的血緣關系，始終享受旁系貴族待遇。清王朝規定：以顯祖宣皇帝本支為宗室，伯叔兄弟之支為覺羅，因此在《清實錄》等史書中，阿塔始終被稱為“覺羅·阿塔”。為表明身份，宗室束金黃帶，覺羅系紅帶。因此腰站村有“腰站紅帶子”之稱。關于這件表明身份的“紅帶子”，據筆者前去走訪的腰站村老人回憶，是在家中生了兒子之后乘馬車前往盛京（即現在的沈陽）領取。當地留傳下的習慣是“紅帶子”跟隨終生，既是出生時受朝廷恩賞，去世時也必須帶進棺材，以全效忠之意。因此紅帶子留存于世的極少。當地村民們說，現在村里還有一位“啟”字輩的青年家中有保存，據見過這條紅帶子的人描述說，紅帶子系用蠶絲手工織就，長約五尺，一拃寬，呈暗紅色，兩端拴有長穗，精美別致。這條紅帶子的現所有人還特意請人打造了樟木盒進行存放，是其一家極為珍貴的收藏。

而當年腰站村所享待遇并不僅有一條紅帶子，在前往盛京報戶口領取紅帶子的同時，還有更為實際的二十四兩白銀和二十一石二斗糧食作為貴族待遇的賞賜。據村里老人轉述，從前在大雪隆冬中驅車前往盛京，馬車里的銅火盆和厚毛氈如今在村里許多人家都仍有保留。老人回憶，這樣的待遇賞賜一直到民國初期。

（二）新時代發展

辛亥革命的槍響結束了滿清二百余年的統治，也了結了腰站村的聲名地位，斷送了村民們的貴族待遇。從前生來就為拱衛皇陵的與生俱來的使命已經終結，在離開了滿清皇室旁系貴族的身份與鐵飯碗之后，腰站村面臨著在新時代里重新定位的問題。

1、姓氏

原來帶著驕傲的“愛新覺羅”一姓被要求漢化與簡化，在為什么選擇了“肇”作為新姓氏的問題上，村民們也說不太清楚。有一種說法是“肇”取自清肇祖原皇帝，畢竟守衛永陵是腰站村形成的主要原因。而村民們更認可“肇”來自于滿語解釋。“肇”有“純真、美麗”的含義，以對應“愛新覺羅”在滿語中是金子般的品格之意。但村里老人不管對愛新覺羅還是肇，即使時至今日都保有著一種天然的珍惜與留戀。因此對祖宗祭祀、家族來源等問題上仍一板一眼毫不馬虎。

2、謀生手段

從前的腰站村是“吃皇糧”的生存方式，而進入新時期之后，這樣的小村莊需要尋找新的立足點。這是整個原屬永陵保護范圍內的區域都面臨的問題。民國政府當時將土地按照人口分給各地居民耕種。然而由于守陵人長期不從事農業生產,他們對農業生產的技能非常生疏，即使是憑借向陵區周圍的漢族人學來的耕種技術進行耕作，糧食產量還是很低，遠遠不能滿足生存的需要。于是他們將大片土地租給陵區附近，原本不許靠近的漢族人耕種。由于不善農耕,當時陵區內村民根本不知道一畝地能打多少糧食,所以他們所收的地租遠遠低于當時的市場價,這一行為也吸引了周圍大量的漢族入住陵區租種土地，使得原本在清一朝被竭力保護的祖陵一代開始融入新鮮的血液，慢慢成為了現在滿漢混居的狀況。尤其在永陵鎮周圍，原有住民已經不多，腰站村作為現存唯一的守陵人后裔聚集村，也有近30%的外來人口。在經歷了民國時期依靠吃地租和單一的農產品的生存后，村民們也漸漸學會了耕種方法。尤其在改革開放之后，村民們脫離了單一的農業生產，生活方式趨向多元化，但每家每戶還種有少量的土地，以滿足自家生活的需要?，F在的腰站村基本過著正常的農業生活，每家的谷倉都堆著滿滿的玉米谷物，基本家家都有雞犬鴨鵝，雖然尚且不夠支撐起全村的對外經濟，但仍可以保持自給自足。筆者在調研過程中注意到村里除了有在村口開飯店做生意的幾個年輕人之外，村里青壯年勞動力極少。與東北的多數農村情況一樣，腰站村的許多年輕人也選擇了外出務工。發展至今日，從皇室榮耀到自食其力，以平衡的心態，作一個普普通通的莊稼人，這個滿族守陵人后裔聚集村已經在經濟形態上基本消弭了與他人的差別，在一個嶄新的時代倔強又平穩的一步步走著。

3、文化適應

雖然現在的腰站村在外觀形態上與平常的村子無異，過著農忙時耕種，農閑時打工的生活，不會講滿語也不會認滿文，但在深層次的文化認同上，村民尤其是肇姓村民們仍然有著對傳統對過去天然的尊重懷念與繼承。在筆者的調研過程中，總會聽見有村民說“這是老人留下來的，一定要留下去”，老人們說從以前傳下來的規矩就是這樣，也不知道是不是民族習慣，在這樣有歷史淵源的村寨里，傳統與歷史就自然而然的流淌在每個人的血液里，他們可能少有意識但卻不自覺的完成著文化的保留與傳承，讓這個村子在最平常的日常生活里仍留著過去的風貌。

比如現在許多村民家中仍保留著“祖宗板”這種對自家先輩的供奉形式。不大的農家平房里，臥室火炕旁的側墻上就供奉著九個香碟。這九個碟位，排列順序不得混亂，平時牌位都被放倒供在最高處，到過年的時候會鄭重的擺好，全家人都要到這里祭祖，這是過年的一項重要內容。供奉牌位的木板下貼著紅紙上寫著“祖宗千秋，永敬先祖，慎終追遠”等內容。下方是村民們特制的一種祭祀用香，稱為“達子香”。是用生長在蓮花山上的一種草本植物的稈葉碾碎制成。而更為隆重的清明節祭祖，所有肇姓后人會到蓮花山的墳冢前祭拜共同的祖先阿塔。之前也會舉辦一個巨大的家族聚會來商議祭拜祖先的具體流程，比如殺豬、插佛托這一系列充滿滿族文化特色的祭祀方式。

三、前景預期

腰站村目前的發展在新賓縣內剛剛達到平均水平，雖然村民們生活安逸但始終難有大的起色。在當地走訪過程中，筆者一行人遇到了上夾河鎮文化局的相關負責人來村里調查情況。據悉鎮里對腰站村的發展一直是比較重視的，但礙于整個新賓縣的文化產業都有待于優化提高，腰站村作為最有代表性的滿族風情村也無法獲得更好的資源利用。御賜的下馬石只能系上紅綢簡單的擺在村委門口，有二百余年歷史的傳統滿族民居只能荒廢在黃土路旁。建村時即有的古井，現在仍供給著村民用水。所以村民們在提到當地發展時帶著遺憾和關切，這里的人們喝著百年前的井水，流著前清皇室的血液，留著滿族傳統的風貌，他們自然希望這些先祖的記憶和故事可以得到更好的保護與繼承，也希望人們除了過去也可以更關心他們的現在和未來。

腰站村具有可發展的潛力，同時也具備發展的條件。旅游業等文化產業的發展首先要考慮的是交通問題。腰站距沈吉鐵路15公里，東南公路、臺上線、上徐線穿境而過，是通往沈陽、撫順、通化的必經之路。腰站村距離撫順市60公里，距新賓縣首府新賓鎮61公里，大致為新賓至撫順的中點。在從前，腰站村就是皇帝東巡祭祖的中途驛站，現在新賓永陵與赫圖阿拉城已經申遺成功，作為這段前清歷史的現代延續，腰站村完全可以成為永陵游覽路線中重要的一環。

而腰站村可發展的文化資源就更為豐富，村中有百年歷史的傳統滿族民居、水井都可以進行保護和升級，用以還原滿族前期的最有民族特色的生存狀態。腰站的另一個文化亮點在于它是守陵人后裔的聚集村，保留了滿族皇族的濃郁傳統風俗禮儀，是對永陵文化的鮮活傳承?？傊敬寮仁菨M族傳統生活的再現，又是清皇室血脈的繼承，既對這些重要的人文資源進行了更好的保護，又豐富了永陵文化產業的深度與廣度。

參考文獻：

[1]《清實錄·圣祖仁皇帝實錄》.康熙六年.轉吏部右侍郎常額、為左侍郎.刑部右侍郎麻勒吉、為左侍郎.升刑部郎中納布、為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工部郎中覺羅阿塔、為大理寺卿.禮部郎中阿思虎、為太常寺卿.國子監司業白清額、為光祿寺卿.吏部郎中哲庫訥、為太仆寺卿.

[2]《清實錄·圣祖仁皇帝實錄》.康熙七年.癸亥.以大理寺卿覺羅阿塔、為山西巡撫.

[3]《清實錄·圣祖仁皇帝實錄》.康熙八年.戊午.諭吏部、近究審鰲拜等罪案、知莫洛、白清額、阿塔、皆其黨羽.本當逮問、治以重罪.念其既經用為督撫、畀以地方重任.受事以來、剔除加派火耗等弊.姑從寬免罪.仍留原任.以后著益殫心勉力、潔己率屬、綏輯地方、愛養生民、以副朕宥過留用之意.

[4]《清實錄·圣祖仁皇帝實錄》.康熙九年.癸丑.山西巡撫覺羅阿塔、以品行不正、降四級、隨旗行走.

[5]《清實錄·圣祖仁皇帝實錄》.康熙三十年.以永陵總尉覺羅阿塔為總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