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鼎生

“上海市學校體育運動傷害專項保障基金”(以下簡稱“專項保障基金”)于2016年3月1日起運行。創設該基金的目的為,如果學生在體育運動中意外[1]傷殘、死亡,或者猝死,可以獲得一定數額的金錢給付,學生在體育運動中發生傷病的,可獲得醫藥費的補償。“專項保障基金”的功效在于填補因事故所造成的受害人的損失,然而,它所產生的輻射效應和社會意義遠遠超出其本身的功能。
“專項保障基金”為使體育課回歸應然,促進學生健康成長而設
中小學生健康成長離不開體育運動和健身,然而長期以來,學生、家長、學校一直被校園體育運動中發生的意外傷害事故所困擾。時下,這一困擾直接影響了正常的校園體育運動。
體育運動存在的意外傷害風險主要表現為兩種形式:第一,可能出現傷害狀況;第二,可能引發突發的不可預期的疾病。[2]就某個學生個體而言,該損害的發生概率也許并不大。“大數法則”[3]表明,就學校(尤其是學生人數眾多的學校)而言,校園體育運動意外傷害事故的發生幾乎成為必然。如同不能因噎廢食一樣,不能因為體育運動存在風險就廢止該活動。真正困擾學生、家長、學校的并不是體育運動風險本身,而是對意外傷害事故發生后應當由誰來承擔責任方面的認識存在誤區。
現行法律、法規、規章以及規范性文件均沒有規定學校是校園體育運動意外傷害事故的風險承擔者。政府相關部門也沒有給學校下撥校園學生意外傷害事故的風險補償金。因而學校認為,不是基于學校的過錯而發生的學生傷害,學校不應承擔責任。
家長則往往持相反觀點。因為他們難以承受事故所帶來的肉體、精神傷害和財產損失(醫療費、護理費、營養費、誤工費等費用的支出)的雙重后果。學校與家長因此而發生的糾紛為數不少。
發生糾紛后,學校方面更愿意通過司法途徑解決糾紛,家長則大多希望協商解決。[4]協商解決往往以學校做出讓步而告終。例如,某校上體育課時兩名學生相撞發生傷害事故,受傷學生家長要求學校賠償損失,學校無奈予以賠償。[5]為擺脫糾紛處理中的困擾,也為避免承擔賠償責任,多數學校不約而同地選擇了規避風險的措施,即減少體育運動的時間,降低體育運動的頻次、強度和難度。體育教師為了“保平安”而在體育課上一味強調“安全第一”,課程內容也更為保守。不少學校放棄了沖突型(如籃球、足球、摔跤等)、速度型(如短跑、接力賽)和含有較大風險(如游泳、爬桿、攀登等)的體育運動。體育運動往往限于廣播操、隊列操、健美操、韻律操、乒乓球、跳繩、踢毽子等不易發生傷害的項目。體育運動的時間、頻次、方式、力度、強度、難度的改變必然造成學生體質下降、平衡能力減弱,而柔弱的身體又復致傷害事故發生概率上升。
如此惡性循環,已經造成不良后果:因練雙杠而折斷尺、橈骨者有之,因拍打籃球而斷了手指骨者有之,因接力賽將手掌骨拍裂者有之,因所投籃球觸籃筐而反彈將投籃者顱骨擊碎者亦有之。人們無不擔心長此以往必然影響國民體質,有損民族尊嚴與國格。
為破解困境,“專項保障基金”應運而生。
“專項保障基金”緊緊抓住了化解困境的核心問題:當不是因為學校的過錯而造成的體育運動傷害事故不應由學校來承擔責任,也不應由家長單獨承擔全部的損害后果時,傷害所造成的財產損失于一定范圍內由“專項保障基金”負責填補。“專項保障基金”的創設,不僅僅在于分解風險,其根本目的在于使體育課回歸應然,確保中小學生在德、智、體諸方面獲得全面發展。
“專項保障基金”的內容及意義
“專項保障基金”的核心內容是,在學校組織與安排的課外體育活動、體育課教學、體育競賽和課余體育訓練中(含交通中),學生發生意外身故、猝死、傷殘、傷病醫療費用的,中國人壽上海市分公司無償給付意外身故、猝死學生家長20萬元人民幣,給付傷殘學生不超過50萬元人民幣;因傷病需要治療的,傷病學生可從“專項保障基金”的基金池中獲得不超過10萬元人民幣的醫療費(含醫保外5萬元)補償。
“專項保障基金”補償金的支付并不豁免加害人對受害學生的賠償責任。如果因學校的過錯(如因運動場地、器材、設施設備的缺陷)或因第三人的過錯(如因體育課上第三人打鬧)而造成傷殘或死亡事故的,受害人除有權獲得來自學校方面的賠償外,還有權獲得中國人壽上海市分公司無償給付。
“專項保障基金”之創設具有如下積極意義:
一、彌補受害人的損失。人身傷害事故的發生必然造成財產損失,“專項保障基金”將予以財產補償。例如,體育運動造成的傷害需要醫療費支出的,如果受害人的該項損失未獲得他人的賠償,或者他人的賠償尚不能彌補其實際損失的,可獲得“專項保障基金”的補償。
二、向公眾曉諭學校如無過錯,則無責任的法制觀。“專項保障基金”的設立并不在于替代過錯致人損害的賠償制度,而在于彌補受害人的損失。尤其是損害的發生不是基于他人過錯情形下,受害人也能獲得補償。該基金的給付,不以責任認定為依據。該基金的運作將使人們明白賠償與補償性質上的差異,使大眾知曉學校在對學生實施教育、管理、保護的活動中,若無過錯,就不應該承擔責任的法律規定。
“賠償”是一種責任承擔的方式,必須以構成侵權行為為前提條件[6];“補償”并非民事責任形式,不以侵權責任的成立為前提條件。2009年制定的《中華人民共和國侵權責任法》(以下簡稱《侵權責任法》)第47條、第48條、第49條明定,學校只有因過錯行為造成學生人身傷害的,
才構成侵權行為承擔侵權賠償責任。學校在學生體育運動的教學和管理活動中不存在過錯(教學、管理不失當),即便發生學生體育運動傷害事故,學校對受害學生也不應承擔侵權賠償責任。然而,不少家長卻認為,即便學校在教學和管理中沒有過錯,也應當對學生傷害后果負責,并承擔賠償責任。家長這一認識的形成源于1986年制定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通則》(以下簡稱《民法通則》)第132條的規定。該條文明定:“當事人對造成損害都沒有過錯的,可以根據實際情況,由當事人分擔民事責任。”理論界將這一規定稱之為“公平責任的歸責原則”。如果將校園體育傷害事故用“公平責任的歸責原則”之觀點加以評價,其結論是:學校即便沒有過錯,也要承擔民事賠償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