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 赟(中國音樂學院音樂學系,北京 100101)
?
即墨柳腔【花調】音樂形態研究
孫赟
(中國音樂學院音樂學系,北京100101)
摘要::即墨柳腔是生長于膠東半島的一個地方劇種,曾于2008年被列入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作為地方小戲,柳腔在音樂方面值得稱道,然而對此進行的研究明顯不足。因此,筆者對柳腔唱腔中最重要的腔調【花調】進行了音樂形態分析,為柳腔音樂的研究拋磚引玉。
關鍵詞:即墨;柳腔;花調
柳腔活躍在膠東半島的一角,其獨具地方特色的唱腔與精湛的演出,吸引著熱愛家鄉、熱愛音樂的當地百姓——柳腔音樂,成為了連接群眾與柳腔的堅實橋梁。一般來說,地方小戲都以唱工戲為主,柳腔亦是如此:有了作為“母曲”的【花調】和【悲調】,結合一些其他劇種衍化而來的腔調,最終產生了豐富多彩的唱腔音樂。
與很多其他地方小戲相似,柳腔的聲腔系統并非四大聲腔之一,而是山東特有的肘鼓子腔系統。柳腔的腔調中,包含了【花調】、【悲調】、【生調】及借鑒其他劇種而形成的【反調】、【南鑼】、【娃娃調】等,其中【花調】作為基本腔調之一,是柳腔音樂中最為重要的組成部分。本文中,筆者運用了音樂形態分析的方法,從音樂學分析的角度對柳腔中的【花調】做了較為細致的剖析與闡釋。
【花調】又稱花腔、歡調,是青衣、花旦、小生等行當的基本腔調,適于抒發歡快、喜悅及敘述、傾訴、爭執等情感。腔調的尾音用小嗓以翻高六度或八度的方式唱,俗稱“勾勾腔”,獨具特色。在【花調】腔調下,又分為多個組成部分,如上句、下句、花腔、拖腔、垛句等。【花調】可根據劇情確定節奏快慢,但皆為一板一眼,記2/4拍。
在柳腔中,各種板式的腔調都以一個對偶的上下句為基本單位,以此作一些適當的重復、延伸,從而構成一個或長或短的完整唱段。由此可見,有了上下句,才有了生動形象的柳腔唱腔。
1.上句
一般情況下,上句為眼起板落,個別情況于板上、板后、眼后起唱。通常,上句起音為“mi”音,落音多為“do”或“sol(低音)”音。
譜例1

上例為一上句,其起音為“mi”音,落音為“sol(低音)”音,于眼上起唱。
譜例2

例2同樣為一上句,其起音為“mi”音,落音為“do”音,于眼上起唱。
通過以上兩例不難看出,旋律的骨干音為sol、la、do、re、mi音,而其旋法有一個顯著特點:每段旋律中都有兩處下行級進,一處在中間,另一處在結尾。例1的兩處下行級進中,第一處為“sol—mi—re”,第二處為“mi—re—do—la(低音)—sol(低音)”,而例2的兩處下行級進中,第一處為“la—sol —mi”,第二處為“sol—mi—re—do”。兩例當中,第二處級進都比第一處級進的整體音高要低,故結合來看,旋律呈兩次下行級進,且級進嚴格按照五聲調式來進行。此外,第一處下行級進之后,在音樂上會有一個節奏停頓,其演唱的處理方式也加入了特殊的裝飾音(小嗓上挑音)。連續兩次下行級進與停頓處裝飾音合在一起的聲音效果,如同當地人在說一句話時故意停頓,隨后強調后半句:如兩例中“什么話”和“兒自愿”,使得唱腔與當地方言的聯系更加緊密。
2.下句
下句一般于眼上或眼后起唱,起音可為“do”、“mi”、“sol”、“la”音,落于“sol(低音)”或“sol”音。乍看之下,下句的旋律于上句頗為相似。
譜例3

上例為一下句,起音為“sol”音,落音為“sol(低音)”音,于眼后起唱。
譜例4

例4同樣為一下句,起音為“do”音,落音為“sol(低音)”音,于眼后起唱。
上述兩例的旋律骨干音與上句完全相同,都為sol(低音)、la(低音)、do、re、mi音,并且同樣都有音高降低的兩處下行級進:譜例3為“sol—mi—re—do”、“mi—re—do—la(低音)—sol(低音)”,譜例4與之相同。那么下句和上句除了起音、落音有些許差別外,最明顯的差別還在于下句的尾音必須用翻高六度或八度的小嗓唱,這也構成了柳腔音樂所獨有的風格:與即墨本地的方言一樣,翻高的尾音代表了語氣的加重,表達了人物對自己說的話、做的事的二次肯定,使柳腔更具生活氣息。
然而,作為柳腔的基本組成部分,上句和下句固然有千絲萬縷的聯系,但其差異絕非僅僅如此。筆者在做記譜分析時無意中發現,上句和下句的節奏似乎略有不同,但不同點又不在于詞格。經過多個譜例的比較研究,筆者發現,上句和下句中雖然都有一處下行級進,但是位置不同——上句的靠后一些,下句的靠前一些。一般來說,以七字句為例,以第一處下行級進為分界線,上句的旋律節奏為二、二/三,下句的字數為二/二、三。下例為兩組上下句:
上彩樓(你)說(的)——什么話,(既)有——今日(你)何必當先
選婿本是——兒自愿,這與(你)——老爹(爹)什(么)相干
此例括號中的字為人稱代詞、介詞或副詞,可省略,于是上下句形成了一對對仗工整的七字句。不難看出,上句為XXXX/XXX,下句為XX/XX XXX。
這種隱藏的音樂節奏,大概能夠較好地詮釋一些藝人們對于上下句的理解:“就是靠感覺啊,上句就是上句,下句就是下句。”除了過門及落音外,上句和下句最大的不同,就在于旋律中節奏停頓的位置。停頓靠后的,是上句;停頓靠前的,則是下句。
在腔調當中,有一些特定的旋律進行會經常在句中出現,即常用構成。【花調】的常用構成有花腔、垛句、拖腔、留板、鎖板等,這些對于抒情、敘事、沖突各方面都有著至關重要的作用。
1.花腔
“花腔”一詞與【花調】頗為相似,很大程度上闡釋了其與【花調】關系之緊密。嚴格來說,花腔是上句的一種特殊形式,用于上句,后接下句。運用花腔的上句,可作為頭句使用。
譜例5

譜例6

通過以上兩例,不難看出其與普通的上句頗為相似:中間有一個下行級進(“re—do—la(低音)—sol(低音)”),落于“sol(低音)”音;然而區別在于與普通的上句相比,花腔少了一個下行級進,且由于后面加花,時值會根據需要進行適當延長。根據這個結構規則,加了花腔的上句就分成了如下兩部分:XXXX—XXX,其音樂節奏與普通的上句又趨于相同,只是兩部分間加了一個小過門,從聽感上來判斷,有些欲說還休的意味。此外,花腔旋律中有一個具有兩種形式的標志性旋法,一種為“sol—do(高音)—re(高音)—do(高音)”,另一種為“do—re—la(低音)—do”。【花調】皆為徵調式,而這兩種旋法總是圍繞“do”音來“做文章”,從聽感上判斷,離旋律的終點很近,而始終無法結束,故有一種活潑、俏皮的感覺。
2.拖腔
在上句中,有一種特殊的結尾處理方式,音由高向低滑落,其落音為“mi”或“la(低音)”,此種上句稱為拖腔。為了表達憂慮、思考的情緒,滑落的幅度自然要大一些,而非正常情況下的五聲級進。
譜例7

譜例8

譜例8的落音為“mi”,滑落音為“sol—mi”;譜例7的落音為“la(低音)”,滑落音為“re—la(低音)”。此外,兩例拖腔具有一個相同點:在句末的下滑音之前,有一個“sol—mi—re—do”的緊密下行級進,這也與后面的下滑音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無論是音高還是節奏——此時此刻,筆者從音樂中所感受到的,是充滿著疑問的人物情感和活靈活現的人物形象:前面的緊密下行級進,代表著人物的真情流露;而后面的下滑音,則表達了人物對事情的疑問。
3.垛句
顧名思義,將時值短的多個唱詞連續唱出,中間不加過門。
譜例9

上例為一個垛句,不難發現其旋律大致走向與【花調】基本旋律相同,只是因為節奏變快,導致其中婉轉曲折不如后者豐富,多用于對話及活潑、急促的情緒當中。
4.留板
演唱的間歇,經常會加有道白。在道白進入前的一段唱腔,即為留板。道白進行的同時,會以行弦伴奏。有時,留板的后面也可接其他角色演唱。
譜例10

譜例11

以上兩例來自同一個劇目的兩個不同人物,然而其旋律基本一致:在道白開始之前,旋律中的“sol”反復出現了多次,中間夾有“sol—mi—re—sol”、“la—sol—la—do(高音)—sol”,似乎這些旋律進行都是在為“sol”音的停留做鋪墊。從聽感上來說,“sol”在觀眾耳中不斷重復,又終于“sol”,若將其類比西洋音樂中“半終止”,則會給觀眾意猶未盡的感覺,迫切地想要知道故事將會如何發展——而道白的進行,滿足了觀眾們心理上的需求。
5.鎖板
一個唱段結束之時,需要用到鎖板。鎖板的形式多種多樣,大致分為普通鎖板、齊板和穩板。
A.普通鎖板:唱段結束時,唱腔和伴奏以平緩的方式于下句慢慢停止。
譜例12

結合該例與前面所舉例子相比較,會發現該例有許多不同。首先,在旋律進行中出現了“si(低音)”音,雖然是過渡音,但也從一定程度上昭示了戲曲劇情的發展:一段好事的結束,抑或苦難的開始。其次,旋律進行中出現諸如“do—la(低音)—sol—mi”的大范圍跳進,同樣向聽眾傳達了“結束”的含義。
B.齊板:相對于普通鎖板而言,齊板的出現愈顯突然。在下句的末端,唱腔和伴奏同時收住,干凈利索。
譜例13

與前一例相比,該例的特點在于樂句末尾的“sol(低音)”是跳進出現,而非前一例“re—do—si(低音)—la(低音)—sol(低音)”那樣下行級進出現,這樣的表現手法給人出其不意的感覺,多用于表達氣憤、調皮等人物情緒。
C.穩板:穩板是鎖板中常見而又相對特殊的一種形式,因其出現于上句,而下句由白話來替代,如下例:
譜例14

如例所示,穩板后面緊接替代了下句的道白。值得一提的是,在穩板的旋律進行中,并沒有代表性的下行級進,只有末端有一處平緩的“do—la(低音)—sol(低音)”,給聽眾以不完整的感覺,想要把說了一半的話繼續聽下去。
譜例15


該譜例為一段【花調原板】,為降E徵調式,一板一眼,記作2/4拍。此片段共有15句樂句,每句分別對應一句詞句,共90小節。第1—4小節為譜例前【悲調】留板的過門,從第4小節后一拍開始,正式進入【花調原板】,為了承接之前的上句留板,由下句起唱,故下句比上句多一句。連接上下句的過門總共出現了8次,皆為一模一樣的旋律,除去開頭留板過門及第82小節留板過門,僅有第18—22小節的花腔過門在旋律上有較大差別,然而其旋律骨干音依然不變,皆為“mi(高音)、re(高音)、do(高音)、la、sol”。唱詞上,每一句基本都為七字句,即使有個別句字數多于七,其詞格與七字句唱腔完全相同,亦近似等同于七字句。從腔調結構上看,第11—18小節為一個典型的花腔,第80—82小節為中間加了韻白的留板,其余都為普通的上下句。在旋法上,有幾個特點值得注意:①前倚音,如第32小節的“la(低音)—sol(低音)”及第52小節的“mi—do”等;②波音,如第16小節的“re—mi—re”及第25小節的“re —mi—re”等;③固定旋法“mi—do—re”,其中“do”音從聽感要略高于正常的“do”,如第30—31小節及第40—41小節等。以上特點除了需遵循【花調】基本旋律走向外,跟當地的即墨方言有著不可分割的聯系,本文不再贅述。此外,小嗓(假聲)的使用也是【花調】中顯著的特點之一,筆者將其分為兩種形式:一種是下句尾音固定翻高六度的同時用小嗓演唱,如第8小節的“sol(低音)—mi”;另一種是根據情緒需要在句中的個別音處用小嗓演唱,如第24小節的“do(高音)”及第30小節的“do(高音)”等,使唱腔更加生動,音樂元素更加豐富。
柳腔雖為地方小戲,其音樂的豐富程度卻絲毫不亞于當今人們所熟知的其他劇種。作為柳腔的“母曲”,【花調】的作用毋庸置疑,柳腔唱腔中的許多板式皆能與其搭配,體現了【花調】旋律在整個唱腔音樂中的至高地位。總體來看,【花調】為觀眾帶了正面、積極的情緒暗示,撐起了柳腔音樂的半邊天,也得以讓柳腔更好、更持久地發展下去。
(責任編輯:鄭鐵民)
中圖分類號:J607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236(2016)01—0008—05
doi:10.3969/j.issn.1002—2236.2016.01.0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