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與圖像中麈尾的功用和形貌

梁曉敏（華東師范大學(xué)藝術(shù)研究所，上海　200062）

?

文獻與圖像中麈尾的功用和形貌

梁曉敏
（華東師范大學(xué)藝術(shù)研究所，上海200062）

摘要：魏晉南北朝時期，麈尾成為士大夫談玄論道所使用的必備器物。但是由于麈尾實物的殘缺對于其面貌一直爭論不休。同時期關(guān)于麈尾的文獻記載不在少數(shù)，本文通過其圖像與文獻材料的梳理、對照，分析麈尾這一器物的功用，推斷它的形貌，進而論證其作為人物道具在圖像中的作用。

關(guān)鍵詞：麈尾；魏晉南北朝文獻；功用和形貌

麈尾是魏晉時期士人談玄論道的代表器物，但是由于年代久遠，實物殘缺，對于其究竟是何種面貌、有何種功用一直沒有統(tǒng)一的意見。

雖然麈尾盛行于魏晉但是其產(chǎn)生的年代可能要稍早一些。在漢代墓室壁畫中可見墓主人手有樹葉形狀的持物，這種類似扇子形狀的手持和另外一種蒲扇形狀的手持同被認為麈尾。另外還有一部分學(xué)者認為麈尾應(yīng)該是拂塵樣式，這種拂塵樣式的持物在印度藥叉女（圖1）手中也頗為常見。但僅就這兩種樣式，研究者仍舊出現(xiàn)不少的分歧：一些學(xué)者認為麈尾乃應(yīng)該是拂塵的樣式，如孫機先生認為：“駝鹿的尾巴較長，古人將其尾巴加在柄中，制成一種類似拂子之物，就叫做麈尾”［1］（P83—86）；也有研究人員認為麈尾可以分為兩種，一種輪廓像蒲扇，另一種是居士偶爾手中拿著的一柄頂頭有一縷毛的麈尾［2］（P37—46）；當(dāng)然認為麈尾不應(yīng)該是拂塵而是“麈尾扇”的也不在少數(shù)［3］。在錯綜復(fù)雜的爭論當(dāng)中，究竟麈尾是什么面貌又起到什么作用一直未有答案。為了解決這個實際的問題，本文避開這些爭論，從魏晉及相近時期文獻中，找出麈尾的真實功用并由此推測形貌。

圖1　孔雀王朝藥叉女

圖2　洛陽朱村東漢墓墓主夫婦宴飲圖

因為麈尾盛行時間為魏晉南北朝時期，所以將相關(guān)文獻資料的查找固定在這個階段。在相關(guān)南朝史料中，關(guān)于麈尾的記載不少：《晉書》9處、《南史》11處、《宋書》2處、《南齊書》7處、《梁書》2處、《陳書》3處、《世說新語》7處。由于材料篇幅過長，更有重復(fù)之處，便不一一列舉。從這些古文獻中我們可以總結(jié)出關(guān)于麈尾的五點功用：

1.麈尾多為個人閑常使用的名流雅器，并且成為一種身份的象征。名士經(jīng)常手持麈尾顯示自己清淡雅玄的精神氣質(zhì)。《世說新語·容止》載：“王夷甫容貌整麗，妙于談玄，恒捉玉柄麈尾與手都無分別。”因為麈尾所承擔(dān)的重要的精神寓意，所以也成為贈送名士，贊揚其氣度品質(zhì)的重要器物，以致有“后主在東宮，集宮僚置宴，時造玉柄麈尾新成，后主親執(zhí)之曰：‘當(dāng)今雖復(fù)多士如林，至于堪捉此者，獨張譏耳。’”（《南史》）因為麈尾這種和名聲地位等同起來的特殊性，一方面有“浚遺勒麈尾，勒偽不敢執(zhí)，懸之于壁，朝夕拜之”（《晉書》），另一方面也造成“開《老子》卷頭五尺許，未知輔嗣何所道，平叔何所說，馬、鄭何所異，《指例》何所明，而便盛于麈尾，自呼談士，此最險事”。正因為麈尾這種特殊性，反而造成人們對其追求的普遍性，并且使得一時間名士真假難辨，拿麈尾裝模作樣之士大有人在。

2.談玄論道是魏晉時期一大景觀，麈尾常用作在清談中區(qū)分主、客關(guān)系。闡述問題的是主，進行問難的客，麈尾通常是主人的標(biāo)志，當(dāng)雙方辯論激烈時就會在雙方之間傳來傳去。如《世說新語》所載：“孫安國往殷中軍許共論，往反精苦，客主無間。左右進食，冷而復(fù)暖者數(shù)四。彼我奮擲麈尾，悉脫落，滿餐飯中。賓主遂至莫忘食。殷乃語孫曰：‘卿莫作強口馬，我當(dāng)穿卿鼻！’孫曰：‘卿不見決牛鼻，人當(dāng)穿卿頰！’”雙方在激烈爭論中甚至將麈尾來回拋擲，結(jié)果將麈毛飄落到飯上。倘若將麈尾讓與對方，則意味著主講人放棄自己的位置表示對客的倚重。

3.魏晉時期，儒、道、玄三教合一，名士們不僅生前飲酒服藥長嘯山林，生活好不暢快；道教對于生死輪回的觀點，超越肉體追求靈魂的飄逸也使得一直被名士使用的麈尾充當(dāng)起引魂的道具。《南齊書》載：“建武四年，病卒年五十四。遺令建白旌無旒，不設(shè)祭，令人捉麈尾登屋復(fù)魂，曰：‘吾生平所善，自當(dāng)凌云一笑。’三千買棺，無制新衾。左手執(zhí)《孝經(jīng)》、《老子》，右手執(zhí)小品《法華經(jīng)》。”

4.魏晉時候條件惡劣尤其是連年征戰(zhàn)，由于尸體等來不及處理而產(chǎn)生的蚊蠅也使得麈尾充當(dāng)起祛掃蚊蠅，消暑解熱的功能。晉王導(dǎo)《麈尾銘》這樣說：“勿謂質(zhì)卑，御于君子。拂穢淸暑，虛心以俟。”這也許就是以往大家將麈尾論斷成為類似拂塵的原因，但是拂穢尚可，淸暑則就很難實現(xiàn)了。而且這種淸暑不僅是生理上的清爽，也是拂去凡塵擾亂的一種自我慰藉。

5.另有《晉書》記載：“初，曹氏性妒，導(dǎo)甚憚之，乃密營別館，以處眾妾。曹氏知，將往焉。導(dǎo)恐妾被辱，遽令命駕，猶恐遲之，以所執(zhí)麈尾柄驅(qū)牛而進。司徒蔡謨聞之，戲?qū)г唬骸⒂庸佩a。’導(dǎo)弗之覺，但謙退而已。謨曰：‘不聞余物，惟有短轅犢車，長柄麈尾。’導(dǎo)大怒，謂人曰：‘吾往與群賢共游洛中，何曾聞有蔡克兒也。’”可見麈尾能夠有趕牛車的作用，但是絕不是合適的使用方式。鄒清泉認為麈尾有三種功用，是將一、二功用合為談玄作用，且沒有第五種。［4］（P77）

從這些功用中，有幾點值得我們思考。作為麈尾使用的主人公除名士還多提及“道人”“道士”“貧道”（在魏晉時期，僧侶、道士稱呼混雜，都稱為道人）并常誦《老》、《莊》；同時亦有“孝秀性通率，不好浮華，常冠谷皮巾，躡蒲履，手執(zhí)并閭皮麈尾，服寒食散，盛冬臥于石上。博涉群書，專精釋典”；且后主在開善寺“取松枝，手以屬譏，曰：‘可代麈尾’”。由此可推測，麈尾的使用滲入佛道，或者可以說魏晉時期人們對于佛、道的信仰區(qū)分不大，甚至處于混雜的狀態(tài)。由于麈尾貴重一般難以尋得，所以會有以枝代麈；同時麈尾質(zhì)地也極為講究，有玉柄、犀把、閭皮等。我們可以猜想，麈尾不是拂塵也不是扇子但是又兼具著兩者的作用。唐初《藝文類聚》卷六十九所引晉陸機《羽扇賦》說：“昔楚襄王會與章臺之上，山西與河右諸侯在焉。大夫宋玉、唐勒侍，皆操白鶴之羽以為扇。諸侯掩麈尾而笑……”分明可知麈尾和羽扇是不能完全等同的。日本正倉院藏有幾柄（圖3），數(shù)目和年代雖沒有統(tǒng)一的答案，但肯定的是應(yīng)是麈尾流行時期的產(chǎn)物。［5］（P205—209）其樣貌是“圓上天形，平下地勢”類似蒲扇，長柄配以麈毛。這種形制和南朝陳徐陵《麈尾銘》對麈尾的描述（員上天形，平下地勢）是極為相符的。很多學(xué)者認為魏晉南北朝時期墓主人手持體型略小的桃葉形為麈尾，但是從文獻記載麈尾引魂、趕牛車的功用來看，若為小件，實難實現(xiàn)。

圖3　日本正倉院藏塵尾 圖片來自：王勇《日本正倉院麈尾考》

相較于南朝頗多關(guān)于麈尾的記載，作為大量發(fā)現(xiàn)維摩遺存的北朝，不論是《北史》、《魏書》、《周書》中都沒有提到與麈尾相關(guān)的記載。僅在《北齊書》中有一則記錄；《藝文類聚》在引陸機《羽扇賦》中南北用扇區(qū)別中提到過麈尾。由此可以猜想，麈在北方并不多見。范子曄中認為麈應(yīng)該是麋鹿“麋之大者曰麈”，［6］（P134）為我國特產(chǎn)，是一種珍貴的尾長、喜水的溫帶獸類，又被稱之為四不像。而野生的麋鹿一千多年前滅絕，此時正是五代宋初之際，應(yīng)和之前捕殺有關(guān)。魏晉時期就有捕殺之風(fēng)為的是用尾毛，而到了唐代則是吃肉。一方面麋本身的習(xí)性，再加上南朝的捕獵，使北方難以得見麈以及麈尾也是有可能的。

名士手持麈尾談玄的風(fēng)采已不得觀看，但是維摩詰持麈與文殊論辯的形象在北朝石窟中多有表現(xiàn)。《維摩經(jīng)》中并沒有關(guān)于維摩手持的任何記載，因而維摩一派名士模樣多半是佛教傳入中國后本土化而為。云岡石窟早期維摩詰手持多為桃葉形（圖4），到后期以及龍門石窟中多為上圓下方的蒲扇型（圖5）。且不論維摩造型還是服飾穿著皆有南方意味，有可能為南方工匠所做。此時正值南北文化持續(xù)交流時期，從這樣一個轉(zhuǎn)換時期的前后對比來看，我們可以假設(shè)，北朝對麈尾的認識和使用只是因著南傳而來加以注意且有滯后性，雖然雕塑遺存多有遺留但并沒有完全起到麈尾在南朝時期的作用。

圖4　云岡第7窟維摩詰、文殊造像線描

圖5　龍門石窟賓陽中洞東壁維摩詰造像線描

隨著時代的推移，麈的逐漸滅絕，麈尾的使用漸漸淡出人們的生活，扇子、拂塵等逐漸取代麈尾成為日常名士使用的器物。雖然在生活中，難有麈尾實物，但是在圖像中麈尾一直得以流傳，它伴隨著維摩詰形象一直出現(xiàn)在許多畫面之中。除了北朝時期云岡、龍門石窟，手持麈尾的維摩詰圖像也大量出現(xiàn)在敦煌莫高窟中，而且成為唐代敦煌造像的典型形象。

圖6　敦煌103窟維摩詰壁畫

唐代所見維摩詰形象頗多，但是這時已經(jīng)不再是“清羸示病之容”，而多是昂揚奮發(fā)的和文殊辯論的人物神情。敦煌103窟所畫是已知比較著名的維摩詰造像形象（圖6）。此時的維摩詰不再是青年模樣而是滿臉胡須并有皺紋的中年成熟男子。此圖還有魏晉時期的痕跡，維摩詰身著寬松長袍，外衫隨意地滑落下來，似若隨意地坐在榻上，腳掌向上，目光灼灼透露出機敏睿智的人物形象，一手撫膝，一手持麈尾。雖然莫高窟中出現(xiàn)過很多關(guān)于維摩詰手持的形象，但是此處和上述文獻并龍門石窟中流行的麈尾皆為“上圓下方”的樣式。

維摩詰圖像差不多流行到北宋時期，如李公麟的《維摩演教圖》（圖7），整個圖像樣式和魏晉時期已經(jīng)有了一定出入。此時的維摩詰成為白發(fā)長須，精神矍鑠的老者形象。所使用的榻也比魏晉時期更加寬大；幾由前憑變成后憑。和魏晉時期的風(fēng)流、唐代時期的威嚴相較，更大的差別是整體氣度上已經(jīng)流于柔美。所畫雖然華麗但是再難見作為一個引領(lǐng)辯論的領(lǐng)導(dǎo)者的昂揚風(fēng)姿，拿著的麈尾也很難看出當(dāng)時的高談闊論的風(fēng)采，只能作為一個道具偶然揮扇一下。

圖7　李公麟維摩演教圖

我們很難說，是否因著維摩詰圖像的消失使得麈尾再難進入人們的視野當(dāng)中。但是不得不說，伴隨著彼時維摩揮麈笑談，曳曳生姿的人物形象躍然紙上，而作為名器的麈尾，隨著一個時代的風(fēng)流也被人所關(guān)注；又隨著那個時代的消失也逐漸被淡忘。但是一個時代的人文精神是不會就此消失的，麈尾所代表的的名士精神也會依舊存留在后世的心中。

參考文獻：

［1］孫機.羽扇綸巾［J］.文物叢談，1980，（3）.

［2］楊森.敦煌壁畫中的麈尾圖像研究［J］.敦煌研究，2007，（6）.

［3］王鈺.“麈尾”辨惑——“麈尾”是羽扇還是拂塵？［J］.徐州師范大學(xué)學(xué)報，2000，（2）.

［4］鄒清泉.維摩詰變相研究［D］.中央美術(shù)學(xué)院，2009屆博士論文。

［5］王勇.日本正倉院麈尾考［J］.東南文化，1992，Z1.

［6］范子曄.論麈尾——六朝的名流雅器［J］.中國文化（第十七、十八期），2001，Z1.

（責(zé)任編輯：劉德卿）

中圖分類號：J05

文獻標(biāo)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236（2016）01—0082—03

doi：10.3969/j.issn.1002—2236.2016.01.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