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語之變

李虹

當我把《綜合素質評價報告冊》打印給家長簽字時，滿以為既表達了期待又說出了問題，一定會得到家長認同。沒想到會收到這樣的短信：“李老師，您對孩子高二的評語為什么要那么寫‘你是七班的成員，所以大家會始終愛護你、包容你，您可以改改嗎——否則有一天，您一定會因為評語的不妥而后悔的！”

我覺得委屈極了，我寫的都是事實啊！

再看小麗的自我評定：“課間我總是泡在辦公室向老師請教問題，老師被我的學習熱情所感染……在北大化學實驗室開展的研究學習在我心里深埋下一顆科研夢的種子……在學校生活中，我結交了一些知己，彼此安慰與鼓勵……我擔任化學課代表和團組織委員，認真履行職責，積極組織工作，全力配合老師。”

而事實卻完全是另一番景象：她每天踩著點到校屢次違紀；她找老師們答疑時咄咄逼人；“北大實驗室”的故事里，因為她的任性與導師發(fā)生沖突，賭氣離去，錯失了進入名校高端實驗室的機會……這成為她心口之痛，之后造成胃腸功能紊亂，最終在大家?guī)椭虏拍贸鲇職鈦砻鎸﹀e誤……

多少次在她和任課老師產(chǎn)生沖突、在她遲到違紀影響班級榮譽激起民憤時，我努力站在她的角度協(xié)調，班集體都在耐心等她成長啊，說“包容”過火嗎？況且，圍繞這些問題，我也曾跟孩子媽媽聊過，她也認同并表示強烈支持學校的管理、感謝我的引導。曾經(jīng)的共識和感動呢？

但平靜下來，我飛速地回憶，到底是什么刺激到了她。突然，我想起那次邀請家長發(fā)言時小麗的無奈和尷尬：“老師，我們家一直是我和媽媽兩個人。”之前跟她媽媽深談時，她竟對此諱莫如深。我突然明白了：那么強勢倔強的單親媽媽，總覺得自己的孩子是最優(yōu)秀的，怎么能夠容忍被“包容”。這是個體心理學中“自卑補償心理”的典型表現(xiàn)：有了自卑感，人就會產(chǎn)生補償?shù)男枰蔷褪菍?yōu)越感的追求。但過分追求，就容易走極端，產(chǎn)生優(yōu)越情緒，自我中心、自負、忽視別人。

我忽而想起兒子小學在開學典禮上打出“包容”這個詞時，背景中的PPT是一個患有先天自閉癥的孩子。原來，這個詞竟這么殘酷而具有殺傷力。

我試著去體驗這位家長的情感和思維，修改了評語，并做出解釋：“請您相信評語的出發(fā)點是真誠的，個別詞語并沒有您想的那樣復雜，請您相信我對孩子的認可。”我的讓步雖然避免了一次不必要的沖突，卻又讓小麗再次隱藏了自己的缺點，她還能正確地認識自己嗎？

一次模擬考試后，小麗心事重重地到辦公室答疑，為了讓她放松，我笑著問她成績一直穩(wěn)居年級前列有什么秘訣。在那一瞬間，小麗的心理防線被突破，她含著眼淚說：“老師，我每天拼命抓緊每分鐘學習，沒有一點休息的時間，可總覺得自己在接受能力方面不如別人。我唯一的辦法就是竭盡全力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時間答疑、刷題，實在顧不上班里和別人的事情啊！”

我說：“你能說出內心的真實想法，并誠懇地去解剖自己、認識自己，很了不起。只要你努力改變哪怕一點點，大家都能看到。”“真的嗎？”她將信將疑。

幾天后，她又發(fā)短信給我：“老師，大家似乎都對我離學校那么近還經(jīng)常遲到有意見，覺得我特自私。我很孤獨，該怎么辦呢？您能幫幫我嗎？看能用什么方式彌補一下？”我回復她：“給班里捐一盆綠植怎樣？既美化環(huán)境，又讓大家知道你心里有這個班。”第二天，她依舊踩著點兒到班，不同的是手里捧著一盆生機盎然的綠蘿。她把它放到了講臺桌上，我趕緊配合地做出驚訝狀：“這是給咱們班的嗎？小麗真是有心啊，咱給點掌聲吧！”此刻，我看到她眼中的感激。

內省加上外在的教育配合，慢慢地，小麗跟別人相處時不再那么強硬、焦慮，與同學、老師間的互動也越來越好。

畢業(yè)典禮上有一個學生為教師獻花的環(huán)節(jié)，小麗悄悄告訴我：“老師，今天我給您獻花。”當我走上主席臺，看到身著粉色正裝、優(yōu)雅而美麗的小麗款款而至，一個深情相擁，一切盡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