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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金融風險面面觀
主持人:鐘偉
《中國外匯》副主編

嘉 賓:
巴曙松 香港交易所首席中國經濟學家、中國銀行業協會首席經濟學家

何 帆 財新智庫首席經濟學家

在剛剛結束的中國政府“兩會”上,國務院在工作報告中,再度強調了要為十三五開局之年開個好頭,繼續堅持“三去一補一降”。李克強總理也指出了防范金融風險、守住風險底線的重要性。中國經濟加速轉型不可能不給金融體系帶來壓力。中國金融風險總體狀況如何?又應如何著手對金融監管進行變革,使金融體系能為經濟增長轉型保駕護航?
鐘偉:歡迎兩位參與本期的“圓桌”討論。作為金融機構的主力軍,中國銀行業通過持續補充資本,提取較高撥備,經歷了較長一段時間的景氣周期:資本資產收益率維持良好,不良資產率也控制在較低水平。隨著中國經濟減速和結構調整,銀行業的壓力也越來越大。在兩位看來,和國際同行相比,中國銀行業的盈利能力、資產質量處于怎樣的狀況?隨著利率匯率市場化,債轉股等政策調整,未來中國銀行業還要承受多久和多大的壓力?
巴曙松:金融危機后,全球的商業銀行都出現了不同形式的資產負債調整。隨著歐元區、日本等寬松貨幣政策的推出,低息差對銀行經營產生的負面影響更為明顯。考慮到中國銀行業特定的存貸款利差占據主導地位的商業模式,在經濟轉型時期,隨著疊加的利率、匯率市場化改革的不斷推進和準入管制的逐步放松,中國銀行業的盈利呈現持續回落態勢。從發達經濟體看,截至2015年三季度,美國G-SIBs(系統重要性銀行)實現凈利潤252.6億美元,同比增長12.2%,ROA和ROE分別為0.8%和8.5%,凈息差為1.7%;歐元區主要銀行的ROA和ROE分別為0.4%和7.8%,凈息差為1.5%。與國際水平相比,中國上市銀行的ROA和ROE分別為1.16%和17.69%,依然處于較高水平。資產質量方面,中國的商業銀行不良率從2013年二季度開始,連續10個季度持續增長,至2015年底已達1.67%,不良額達到1.27萬億元。而截至2015年三季度末,美國G-SIBs不良貸款率為1.0%,同比下降0.2個百分點;歐元區主要銀行不良率為3.8%。目前,中國的銀行業正經受著經濟周期性回落和結構轉型的考驗。
目前看來,去杠桿和去產能、去庫存等有望在2016年有進一步的突破。這些風險的釋放,會不同程度地推動中國商業銀行不良率的上升和潛在風險的逐步暴露。更值得關注的是,在這些潛在風險逐步暴露后,如何建立一個系統性的化解不良資產的市場化機制。不良資產債轉股如按賬面價值進行轉股,可能會對債權銀行產生短期的賬面重組收益,從賬面角度改善資產負債表和利潤表,提升撥備覆蓋率;但是債轉股是否可改善企業的經營狀況,從而把銀行賬面上的不良資產置換為更為優質的股權,還要取決于企業在債轉股之后的經營狀況?;仡?997—1998年階段的清理產能過剩過程中,債轉股就是當時比較重要的化解不良的方式,1999年被剝離的1.4萬億元不良資產中,大約有三成就是通過債轉股處置的,但這些股權的后續表現差異較大。
何帆:中國經濟進入了新常態,銀行業也將隨之進入新常態。在經濟仍承受下行壓力、產業結構艱難轉型的過程中,銀行業整體面臨著更大的風險。銀行部門不良率從2013年底的1%提高到了2015年底的1.67%,關注類貸款比例從2014年一季度的2.5%提高至2015年底的3.8%。不良率數據雖然仍然較低,但該數據可能被低估,而且未來還將明顯上升。銀行部門盈利能力亦在下降,資本利潤率從2014年一季度的20.8%下降至2015年底的不足15%,大部分銀行在2015年的凈利潤增長率已經降至個位數,有些銀行甚至出現了凈利潤負增長。
預計未來銀行部門的資產質量和盈利能力仍然面臨嚴峻的挑戰。一是在經濟下行期,企業經營困難,會導致信貸需求的減少,且信用風險將增加。二是在根據“去產能、去杠桿、去庫存”的政策處置“僵尸企業”的壓力下,企業的債務包袱有可能部分地被銀行接過去,導致銀行的不良資產規模擴大。三是在經濟結構轉型中,銀行的傳統商業模式(主要依靠抵押向重資產、現金流較為穩定的制造業企業貸款),變得越來越困難;而新興企業,尤其是服務業企業,雖然成長性強但風險也更高,傳統銀行未必能夠適應這種變化。四是在業務結構上,實體經濟對于銀行部門的中間業務需求也可能會下降,帶來較大的收入壓力。
利率自由化之后并未馬上出現真正的利率市場化,尋找基準利率、形成利率走廊仍然有待時日,商業銀行面臨的嚴峻挑戰還在后面。更嚴峻的挑戰是,諸如第三方支付、虛擬信用卡、互聯網理財等新型金融業態的出現和快速發展,不斷沖擊商業銀行在基本支付結算、消費金融、財富管理等基礎和新興業務等領域的掌控力,金融整體呈現脫媒的趨勢,在某種意義上商業銀行正在成為“后臺”部門。
鐘偉:中國資本市場在2015年經歷了大起大落,對投資者信心、實體經濟轉型和金融穩定都構成了一定的沖擊;同時,包括中國香港在內的境外市場資產價格也發生了異常波動。展望2016年,注冊制、股權質押融資等可能會給股市帶來怎樣的風險?又該如何防范?
何帆:2015年的動蕩會對2016年的股市帶來較大的影響。市場信心并未完全恢復,負面影響的陰云也未散去。同時,2016年資本市場還可能面臨新的風險。
注冊制對市場行情的影響是復雜的。2015年12月27日,全國人大授權國務院對注冊制改革的具體制度做出專門安排,并預計在2016年3月1日施行。但是,3月份并沒有正式實施。“十三五”規劃綱要提出,要創造條件實施股票發行注冊制。對此,市場解讀為由于條件尚不成熟暫緩注冊制的實行。從實際情況看,目前經濟下行仍有一定壓力,內外風險共振仍存在,如果實行注冊制則意味著快速增加供給,可能會對市場行情帶來打壓,破壞原本已經非常脆弱的供求關系。包括停止戰略新興板等舉措,都似乎表明在資本市場制度建設方面尚缺乏長遠、通盤的考慮,穩定市場信心仍是短期內政策關注的焦點。
股權質押融資的總體規模相對有限,質押率相對較低,如果近期內股市不會出現大幅下跌的小概率事件,對銀行部門來說仍屬風險可控。但要注意到,在經濟下行、杠桿率依然較高的情況下,如果股票價格下跌,易于觸發螺旋形的惡性循環。企業或個人可能因為股價下跌需要繳納新的保證金或者失去股權,銀行部門可能被迫接受股權并蒙受價格下行的新風險,證券市場則可能引發羊群效應。
巴曙松:未來對中國股市影響巨大的改革是注冊制。注冊制的實質是將公司價值評判的標準和權力還給市場,讓市場來配置金融資源。而監管者的角色也會隨之從原來注重事前的審批轉向事中和事后的監管,更加關注信息披露的質量,讓市場根據這些信息來自行決定自己的投融資行為。這使事中和事后的監管成為關鍵,否則,如果前端的門檻逐步放開而后續的監管懲處卻不能及時跟上,就可能導致大量侵犯投資者權益的行為。此外,嚴格的退市制度也需要與注冊制相伴而行,這樣才能保持整個市場的“優勝劣汰”。發達國家主要經濟體的主板市場通常都保持著一定的年均退市率:在紐交所是6.2%、日本大阪交易所是3.3%、韓國證交所是2.3%、中國香港交易所的主板市場大約在1.1%。從中國臺灣的市場經驗來看,在審批制和市場化的注冊制這兩種制度并行的階段,前三個月市場出現了明顯的波動,此后市場慢慢趨于穩定。對內地而言,在注冊制正式推出之前,資本市場自身還有一些必要的制度需要完善。
鐘偉:樓市去庫存正日益受到重視。樓市去庫存會涉及到金融體系已發生的按揭貸款、住房公積金、開發融資等資產質量,近期也確實出現了圍繞樓市場外配資風險的問題。在兩位看來,中國樓市去庫存包含著怎樣的金融風險?
巴曙松:無論是與國際水平相比,還是中國本身不同經濟主體之間的對比,中國居民部門的杠桿率整體均不算高。從目前中國整體的杠桿率截面比較來看,可能處于較高水平;但僅就居民部門來說,居民部門加杠桿依然有空間。從居民部門債務收入比來看,2014年底中國為58%,低于主要發達經濟體(英國133%、西班牙113%、德國83%、美國99%);以居民部門債務在GDP中的占比來衡量,中國居民部門的債務率大約和美國上世紀50年代、日本上世紀70年代相仿。如何在控制風險的前提下,為中國的居民部門加杠桿提供多種選擇渠道,與中國如何擴大內需的下一步政策直接相關。
但考慮到中國的房地產行業整體上已經進入行業性拐點,同時不同城市、不同地區、不同類型的房地產分化顯著,商業銀行在房地產去庫存的過程中,依然需要高度關注其風險狀況。此前盲目在庫存積壓顯著的三四線城市房地產市場擴張的商業銀行,可能會面臨房地產去庫存的較大沖擊;一些和房地產銷售對接的理財產品的風險也會逐步暴露。在房價回暖的一線城市,商業銀行應當關注的則是房地產市場的杠桿水平,需要將杠桿率控制在合理的水平。
何帆:房地產市場已出現明顯的分化。一線城市價格飆升,去庫存較為迅猛;但大部分三四線城市的房價持續低迷,去庫存艱難。在過去,房地產開發商對金融機構的依賴程度較大,家庭部門在房地產貸款方面杠桿率很低。最近一輪的房價上漲,其資金驅動力量不僅來自個人按揭貸款、銷售的定金及預收款,甚至還出現了“首付貸”等場外配資。這一現象的背后反映出一些資金“脫實向虛”,可能使得房地產市場的風險向其他金融市場傳染,比如信托、互聯網理財、銀行理財等。
從長遠來看,房地產市場的黃金時代已經一去不復返了。如果短期內房價漲勢過快,對房地產市場、金融體系和實體經濟活動都有損害。過快的房價上漲也會較快地消耗居民儲蓄,這實際是在透支未來的需求。在經濟持續低迷、老齡化問題嚴重的未來,儲蓄率的過快下降會帶來嚴重的宏觀風險。
鐘偉:過去三年,中國經濟處于“三期疊加”狀態。金融體系陸續經歷了影子銀行系統從膨脹到收斂,互聯網金融暴發式增長并逐漸暴露出一些問題,股市異常動蕩導致證金公司不得不介入,高息保單市場持續擴張,銀行存貸利差不斷收縮和盈利增長乏力等一系列事變。面對這些風險釋放,兩位覺得中國金融體系應該做出怎樣的調整?
巴曙松:中國金融體系的經營狀況與整個經濟運行的狀況密切相關。當前,中國經濟經歷了從2010年一季度11.9%的增長到2015年6.9%的增長這樣一個較大幅度的增長速度回落,目前正在進入這一輪增長速度回落的尋底探底階段。這必然會帶動整個金融體系進行調整。
轉型和經濟增長回落過程中的各類風險的釋放,需要相應推動金融改革。在這個過程中,一是要豐富直接融資工具,建立多層次的資本市場,完善資本市場基礎交易制度和交易規則,讓創新型企業的融資更為便捷;二是要穩步有序地推進金融市場對外開放,引入各類投資主體,形成多樣化的投資者結構,同時發展多元金融產品,促進市場穩定;三是要加快推進金融監管體制改革,建立統一功能的監管體系。
何帆:中國已經進入金融高風險期。相對于保增長而言,防風險的壓力更大。金融體系的復雜程度較之10年前、20年前大為增加。影子銀行的規模急劇膨脹、混業經營日益流行、金融體系的對外開放程度顯著提高、互聯網金融野蠻生長,而與此同時,金融監管框架卻嚴重滯后,完全不適應新的形勢。
有鑒于此,應在繼續推進金融體制改革的同時加強金融監管。一是完善利率市場化,推進匯率形成機制改革,以及完善國債收益率曲線,理順金融要素價格的定價機制;二是完善金融市場體系建設,特別是銀行間市場、債券市場,形成以信用利差為基礎的風險定價機制;三是完善金融監管體系,構建防范系統性風險的宏觀審慎框架和服務與監管一體化的金融信息系統,建立并完善金融監管機構的協調機制;四是做好風險處置預案,包括機構處置、流動性安排及破產與恢復安排等。
鐘偉:進入2015年9月份以來,全球金融風險呈現出空前的聯動性和傳染性,金融市場的波動明顯加劇,人們對全球經濟的前景趨于保守,各國央行不得不為此付出更大努力。同時,中國經濟和金融自身的變化也日益受到注目。兩位認為,十三五期間,中國要堅守不發生系統性風險的底線,需要采取哪些舉措?
巴曙松:近年來,全球金融市場的相關性日益上升,這加劇了市場動蕩的相互影響,而中國也已融入這個進程。據測算,A股與日經指數、香港恒指、英國富時指數之間的相關性在金融危機后都有了較大提升。比如在2000年—2006年,道指和上證綜指的相關性僅為0.19,而自2011年至今(截至2016年3月16日),兩者的相關性已經達到0.43。
在更加關聯的市場里,對于中國這樣一個大型經濟體來說,內部的平衡更為重要。只有內部的經濟金融體系不出現重大的結構性失衡,應對外部動蕩的能力才會相應更強。同時,在全球化的金融環境下,為了守住系統性風險的底線,中國需要同全球各主要經濟體加強政策協調。由于各經濟體的經濟金融體系存在較大差異,更加協調的政策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避免風險蔓延。此外,還應當更主動地參與國際經濟金融的治理,在全球大宗商品等領域爭取更大的定價權,爭取到更多對中國經濟金融運行影響較大的價格指標的定價權。比如從美元計價逐步轉換為人民幣計價,從歐美交易時段主導逐步轉換為亞洲交易時段主導。
何帆:全球化是一件“金色緊身衣”,在光彩奪目的外表下,其實限制了主權國家的政策空間。中國已經成為開放程度非常高、規模全球第二的大國經濟體,國際市場和國內市場之間的雙向影響將越來越顯著,金融風險的跨境傳染將無法回避。
中國需要做好以下工作:一是完善人民幣匯率形成機制,形成一個具有彈性的匯率機制,以有效緩沖外部沖擊;二是建立、健全短期資本流動的宏觀審慎管理框架,防止資本突然大進大出;三是構建金融安全網絡,以資本金管理、流動性安排、貨幣互換、動態撥備等來強化微觀安全機制;四是加強各國間的政策協調,改善政府與市場的溝通機制,更好地管理預期、引導預期。
鐘偉:兩位都對中國經濟的持續下行壓力及其風險予以了高度關注?!笆濉北貙⒊蔀橹袊洕鲩L轉型和風險釋放的關鍵時期,但同時,中國金融體系也面臨巨大的內外部壓力。外部壓力源自全球經濟增長不振和金融市場關聯性的上升,內部壓力源自“三去一降一補”的嚴峻挑戰。兩位都對中國樓市去庫存和銀行業持續維穩的前景十分謹慎,同時,也都對完善人民幣匯率形成機制和宏觀審慎監測框架寄予希望。讓我們拭目以待。預祝中國經濟和金融一路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