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狼共舞

早上出門的時候，我太太建議我換件西裝。我說：“我今天不是去講課的，是去打架的！”跟誰打架？就是跟上午坐在臺上的那一批人（北京幾家拍賣公司的老總們）。可是，這些衣冠楚楚的人現在不在臺下，跑了。我要告訴大家，我們面對的文物與藝術品市場明面上有多繁榮，內里就有多險惡。談到中國文物與藝術品市場的“新常態”，我的發言題目是——“與狼共舞”。

我在新華社工作15年，在人民日報社工作18年，與中國書畫界打了近30年交道，完整地經歷了中國文物與藝術品市場復興的全過程，常與人打交道，也常“與狼共舞”。在藝術領域，在文物與藝術品市場中，什么樣的人是“狼”，或者說，什么樣的人有狼性，我說，毫無例外，包括美術界、書法界、拍賣界、收藏界，文物界與博物館界，都有狼，絕大多數人與機構面對市場時都有狼性。大家一定要警惕！我給大家說幾件實例。

有一位知名書法家，讓我們報紙給他發表作品，發表完之后，他給我打電話說：“你怎么給我發這么小的版面啊！”他再找我，我就不理他了。他便找我的領導，待作品發表后，他又給我的領導打電話，還是說：“怎么發這么小的版面啊！”我的領導也不理他了。后來，他便找到我的領導的領導，最后這位書法家還是嫌版面小（其實由于其作品的規格是狹長形，難以顯大）。總是嫌版面小，就在于他覺得自己名聲大了、地位高了，在哪兒都得有特殊地位，否則有可能影響他的市場行情。書畫界與之類似的還有：吃著皇糧，卻不愿給單位和國家辦事；有大把收入，稅卻不交。此等劣行可謂：貪得無厭——這是狼的本性之一。

一個朋友在拍賣公司競投了一件藝術品，拍賣公司服務做得非常好，拍品圖錄對這件藝術品作了詳細注解，并開列了好幾本與這件藝術品有關的著作。但是，拍賣公司現場沒有提供其中一位權威人士的著作供核對（不知是不是故意）。幾年后，朋友找到那本書，發現作者關于這件作品的評價只有兩個字“贗品”。雖然這位作者的判斷并不是最后判決，但畢竟讓競投的朋友不高興。即使這位朋友找到拍賣公司也不占上風，因為拍賣公司已經告訴我的這位朋友，某書注錄了這件作品。依常理認為這些著作是證明作品身份的，卻想不到拍賣公司以說實話的方式和我這位朋友玩了一場游戲，讓人哭笑不得。比這更瘋狂的是拍賣現場常見的情景：拍賣公司與賣家聯手做局，把拍品抬到高價區，當場有人應價，便有了冤大頭，當場沒人應價，也為拍品制造了一個新的“紀錄”。此等劣行可謂：吃人不吐骨頭——這也是狼的本性之一。

這些年，不斷地傳出文博界專家甚至是一些名滿天下的大專家在文物與藝術品鑒定中鬧出的大笑話，如漢代玉凳、金縷玉衣事件等。在這些事件中，幾個專家為了一點鑒定費，不顧道義與學理，枉下結論，晚節不保。較之更惡的是一些專家在一些作品旁題寫的邊跋，引經據典，振振有詞，開始還小心翼翼，后來卻是肆無忌憚，胡說八道。題寫邊跋總要措詞，還得書法寫得好，于是乎印刷的鑒定證書便應運而生，也因此，在文物與藝術品市場，證書滿天飛，邊跋時時有。大家對于這類東西，大多以一句話表態：“不如沒有”。但是，此類“真專家偽學術”如果沒有清理，后患無窮。問題是，誰來清理呢？！此等劣行可謂：窮兇極惡

這自然是狼的本性之一。

在書畫界、拍賣界、文博界“群狼”圍攻下，收藏界是首當其沖、深受其害的。但是，收藏界都是些什么人？大都是久經沙場、飽經滄桑的人精。吃虧被騙之后，他們自然會反攻倒算，不斷逆襲。他們以公益方式，約請書畫界人士參與創作，以“仨瓜兩棗”換來了藝術家的作品。他們再以合作方式，與拍賣界聯手做局，在保證拍賣公司基本收入的同時，把他們的收藏不斷地推向高價位，甚至把自己的“打眼之作”嫁禍他人。他們與文博界合作，請專家給自己把關，等得羽翼漸豐，便自當專家，不可一世。此等劣行可謂：狼行千里吃肉——本性不改。

中國文物與藝術品市場剛剛復興，需要各方力量的愛護與支持。作為媒體，我們有應盡之責。不過，現在所謂的收藏界（主要還是投資界、金融界），今天買了明天賣，此地買了外地賣，線上買了線下賣。怎么賣？通過拍賣公司賣。通過媒體宣傳來強化物件的質感。什么質感？投資質感。拍賣公司已經把拍品的學術內涵全部挖掘，藝術上的內涵也無甚可挖，只能添油加醋。到手后，收藏家還想通過媒體來強化宣傳。為什么呢？他要媒體告訴大家，他是這個方面的收藏專家，他有如何厲害，因此一些收藏家也成了狼。

面對著這些“狼”群出沒，面對著幢幢狼影，媒體界是有所戒備的，在本身生存壓力不小的情勢下，也會擇機打狼，至少不狼狽為奸。有一次，一家拍賣公司在一家雜志上登了幾頁廣告，中間有一件清代瓷器，估價上百萬。這家雜志的主編是一名專業人士，從外地的一個博物館要了一張圖片，把這張圖片登在這一期雜志上。雜志出來以后，拍賣公司的老總找他，說：“你這么不像話！我花了幾萬塊錢在你們雜志登廣告。你找博物館的圖片印證我們的拍品有問題。”雖然這事不知最后如何了結，但是，我覺得雜志的主編是有魄力的，對于廣告客戶的錢大家都喜歡，但不能為了錢而失德害人。這是媒體的底線，也是人之良心。當然，賣版面、賣時段、賣節目的現象在如今也比比皆是，這是媒體的苦楚，也是媒體的恥辱。

媒體對待這群狼怎么辦？怎樣防備自己內部的狼與內心的狼性？我們有這么繁榮的文物與藝術品市場，有廣大的收藏群體，媒體理應做好這方面的服務。大家看，現在幾乎所有的電視臺都有收藏頻道，所有的報紙都有收藏板塊，所有的電臺都有收藏單元，收藏類的雜志鋪天蓋地，內部的競爭十分激烈，但是，作為媒體，我們要與狼共舞，但還要堅守本行業的監督職責，一定要講真話，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監督也是服務，當然，監督是互相的，媒體要監督大家，大家也要監督媒體。在公理、良心、學術、藝術等等的光明照耀下，大家坦然面對，欣然共舞。

（邵建武，《人民日報》文藝部高級編輯，“美術版”“收藏版”原主編）

組稿/劉竟艷 責編/劉竟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