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東明
羅爾純先生是我最敬重的老師之一,1980年我考入中央美術學院油畫系,是年油畫系恢復工作室教學模式。1981年我如愿進入油畫系第三工作室學習,當時在工作室任教的有詹建俊、羅爾純、朱乃正等諸位先生。在工作室同學與先生們的見面會上我初識羅先生,至1984年畢業受業于先生三年。平日里上課,羅先生到教室的時候并不多,來了亦不多言。大多時間,他面帶微笑地站在一旁,靜靜地觀看我們作畫。同學們上前向先生請教,先生也多說些鼓勵的話語。求知心切的我們,從先生的言語中亦不得繪畫藝術的要領。在我的印象里羅先生是個不善言語的人,與先生相識的幾十年中從未聽到過先生的高聲講話或面帶怒相。他是一個平和內向的人。
20世紀80年代,那時的美院校園里洋溢著樸素的學習熱情,記得一日中午下課后,在食堂吃飯的同學中紛紛在傳:凹字樓402教室有羅爾純先生的油畫寫生作品正在展示,作品是由學生會的同學向羅爾純先生借來的,兩小時午休過后亦要還回!聞訊,我匆忙結束午飯,趕至展示作品的教室。這是一問我們平日上公共課時所用的教室,十數件小幅油畫寫生擺在了沿墻而排的坐椅上。觀先生的作品所得的感悟與思考竟遠勝過聆聽先生的當面講述。許多外系的同學,還有教師也都爭相來看,教室里被前來觀摩的人擠得滿滿當當,羅先生依然保持他低調謙虛的作風,沒有來到現場,只以作品示人。羅先生雖少言寡語,但從他的作品中看得出他勤于思考,從這些事情中可以看出先生的身教遠勝于言傳!
1984年夏,我本科畢業后有幸留校并在第三工作室任教。剛開始工作,一時間沒有地方畫畫,當詹建俊先生得知情況后,便向羅先生建議要我去他們兩位先生共用的畫室里畫畫,羅先生微笑地容納了我。這讓我這個剛剛畢業留校的實習青年教師十分感動,就此與詹建俊、羅爾純兩位先生共同在一問小得可憐的斗室般的工作室中作畫,度過了1984年至1995年整整11年的時光,于我可真是三生有幸!
這11年的春夏秋冬,我幾乎每日都能與先生們相見,羅先生在這問狹小的工作室里顯得放松了許多。兩位先生在一起,常常相互打趣、開玩笑,也真誠地給對方正在創作中的作品提出中懇的意見。在這十多年中,當我獨自與羅先生在工作室里相處時,先生仍是少語的,大多時候,我們各自默默作畫。我親眼見證了羅先生眾多作品的誕生。羅先生畫油畫常常習慣在舊作上直接覆蓋再畫新作。工作室中他的座位旁依墻堆滿了一幅幅的作品。先生作畫時,常常是沒有空白的畫布,畫布大多涂上了或多或少的顏料。先生經常是到畫室后先面對眾多的舊作靜靜地觀看、挑選、思量,翻撿出一幅往日畫作,或大或小地對其修修改改,或興致所至在舊作上直接涂抹畫出一幅新作。而這樣完成的新作便會借助原有的色彩形成色彩層次極為豐富、層層疊疊斑駁的畫面肌理。
在這問畫室里的中央擺放有兩張相對而立的老式三屜桌,羅先生的桌子上長年鋪著畫,桌子上面放著筆墨硯臺。羅先生在畫油畫之余,也常常畫中國畫。羅先生的水墨畫,有古風、古意,他喜歡畫鷹與雞瞪眼看世界。羅先生的創作媒介是東西交融的,而筆法、筆觸也同樣兼取東西方之長,自創一格。多年的追求與實踐,使羅先生在繪畫上建立起一套有著鮮明個性的藝術表現語言。羅先生的油畫有他獨具特色的視覺與色彩詞匯,筆觸加入了中國寫意與書法的元素,而在人物造型上常打破嚴謹的寫實風格而加入了不和諧的筆觸,使畫面呈現出別具風格的干澀效果。羅先生的繪畫在簡潔、強烈的表象背后。向我們透露出一個藝術家面對社會現實所做出的精神上的追求。
平淡的學習和生活,點點滴滴、雜而瑣碎的日常小事,使我漸漸接近了羅先生的世界,在位于校尉胡同5號的老美院12層樓。我與羅先生在小畫室中朝夕相見,先生的言行對我的心靈有過一次次的觸動和撞擊。藝術學習如同修行,不僅僅是跟隨老師學習藝術的表現技法,更為重要的是學習如何為人。如何為人是指對生活的態度、對藝術的態度、對生活與藝術關系的態度,在這個紛雜的社會中作為一個人、一個藝術家的取舍,作為一個人生活與做事的出發點。盡管每個人會因不同的個性對世間的諸事有不同的認識與應對方法,但他的為人則是后輩學生學習與借鑒的榜樣。
20世紀80年代末,那時美院還在東單校尉胡同。傍晚,我騎車回家,經過東單三條胡同口遇見羅爾純先生,只見他身上的工作服上滿是塵土,一拐一拐地從遠處走來,衣服的口袋中竟還露出幾顆青菜。我行至近處,忙下車詢問先生為何如此,先生喃喃地說,剛剛下公交車時失腳跌了一跤,腿有些痛。我忙轉過身將先生扶上自行車后座,馱他回家休息。安頓好先生,我在回家的路上腦子里不斷出現羅先生剛才走在街上的情景。我很難將一個充滿藝術激情的、對人生有著深刻感悟與思考的藝術家與一個滿身塵土、贏弱的老人合為一身。羅先生的日常生活極為簡樸,簡樸到令人想象不到的地步。在中央美術學院不僅是羅爾純先生,還有眾多與他同輩的老先生,平日里都過著非常簡樸的生活,他們的生活距這個追求物質享受、高消費的時代很遠。這些可敬可愛的老師極盡簡樸的生活與對藝術一生不懈的追求所形成的強烈對比,是中央美術學院學術傳統中最寶貴的組成部分。那時我曾經幾次去過羅先生居住的小屋
他的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甚至有些凌亂、暗淡。他將對物質生活的欲望壓到了最低,而這般極平凡的生活與他充滿陽光、色彩斑爛的藝術世界產生的強烈對比,對我產生了極大影響與震撼。
20世紀80年代末至90年代,一日,在工作室與羅先生閑聊,具體聊了些什么,早已忘記了。只記得那天一時興起對先生說要看看他的手相,我對手相沒什么研究,只是道聽途說了些,沒想到羅先生竟答應了。他笑著伸出手,張開掌心,讓我觀看。其實,我哪里懂什么看手相,但眼前羅先生的掌紋讓我吃驚,至今未忘!羅先生的掌心紋路縱橫如溝壑般,仿佛堅硬無比如同開裂的土地一樣!細看又如同他作品上的斑斑油彩如刀畫般的筆觸,這說明先生內心情感極其豐富,完全異于先生謙和的面相。一個人的外表與內心情感形成如此巨大的反差讓我驚異!
羅先生話語不多,但他畫的作品卻很多,是一位高產的勤奮畫家。羅先生畫油畫如同寫書法、畫水墨一般下筆很快,他作畫時執筆于筆桿末端,使手與畫布之間保持一定的距離,可讓運筆更加隨意自由。羅先生的油畫筆幾乎都是已用多年的禿筆,這樣的筆畫不出順滑的筆觸,羅先生也絕少用油調合顏色,在畫布上畫出來的多是生澀粗糙的干筆觸,如同他的掌心紋,但畫出來的卻是抒情美麗的作品。
我所認識的羅先生就是這樣一個人,一個將強烈的矛盾集合于一身的人。一個默默無言卻讓藝術放聲歌唱的人,羅先生將他作為一個人一生的能量全部轉化燃燒在他的作品中,這讓我想起了凡·高。我曾幾次拜訪過位于法國巴黎近郊小鎮上的凡·高長眠之地,在青青芳草覆蓋下極盡貧寒的墓地泥土下是凡·高那顆燃燒已盡但曾經熱情如火的心。在藝術家創造力的背后都會蘊藏著他個人的內心秘密。羅爾純先生的一生讓我思索:藝術家作為一個人的生活、情感與其所創造、所寄托情感的作品之間的關系。藝術家所創造的藝術作品只有超越了個人的生活、世俗的情感,才能通向他人的內心,才能引發世人的共鳴。
組稿/劉竟艷 責編/劉竟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