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記者 賴斯捷 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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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善冰:音樂極簡派

陳善冰:長沙市雨花區砂子塘天華寄宿制學校音樂教師,長沙市陳善冰藝術(音樂)名師工作室首席名師,長沙市首批音樂骨干教師,新課程教材培訓專家、音樂學科“國培”專家。
曾連續兩屆獲得湖南省音樂教師基本功比賽第一名,所執教的音樂課《嘀格調》《音樂家舒伯特》《鳳陽花鼓》《單簧管波爾卡》等均獲湖南省音樂課賽課一等獎并作為課例出版發行。多次指揮教學班參加班級器樂、班級合唱比賽獲得長沙市第一名;曾指揮長沙市雨花區砂子塘學校“小白鴿合唱團”赴維也納金色大廳、美國肯尼迪藝術中心演出;2013年指揮砂子塘童聲合唱團赴奧地利維也納參加“2013維也納世界和平合唱節大賽”獲童聲組銀獎,個人獲“最佳指揮獎”。指導多名青年教師執教音樂課獲全國、省、市級賽課一等獎。數十余篇教學論文獲國家、省、市級一等獎,并有多篇論文發表在《音樂天地》等雜志。主編或參編《古典名家名曲賞析》《小學生簡易器樂合奏曲精選》《小學生班級合唱教學案例精選》《快樂學唱歌》等教材。
我的大腦正在重返我的小學時代:坐在音樂教室里,耳邊響起的,有腳風琴奏出的旋律,合著同學們高低不同、快慢不一的齊唱聲。
我的眼睛不斷攝入的,卻是另一種音樂課堂影像:男老師居中站立,唱著“乃喲乃(索咪索),乃喲乃(索咪哆)”,將每句最后一個“乃”音拖長,再配上招手動作,呼喚孩子們“快來快來坐好上課”;待孩子們圍坐好后,老師又變了種唱法,招呼大家“要跳擺手舞了”;一舞畢,再給每一個音符配一種手勢,唱到該音符,孩子們就擺出對應手勢;……一首僅由“哆咪索”三個音符組織起來的土家族民歌《乃喲乃》,變得豐潤而立體。
完成這一“變程”的,是崇尚音樂至簡的陳善冰。“音樂課要上得簡單,這是我追求的境界;將簡單音符精細化,這是我構建課堂的方法”。
兩三歲時,陳善冰遭遇過一次意外,與同伴們嬉戲打鬧中摔倒,手中的小喇叭直插入喉管,“一周內下了8次病危通知書,醫生說即便救活了,多半也是個啞巴”。
差點成了啞巴的陳善冰,長大后的職業卻是“靠聲音吃飯”的音樂教師。“或許是一種緣分吧,我現在常想:小時候如果不學音樂,我能干嘛?大學畢業后如果不當老師,我又能干嘛?”
聲帶受損,陳善冰便將對音樂的興趣全部傾注于鋼琴,小學五年級又被選入砂子塘小學合唱團擔任小號手。畢業時,本有機會保送雅禮中學,出于對音樂的喜愛,他最終考入長沙市十一中藝術班,系統學習音樂,并在高二時將專業方向確定為作曲理論。高考后,他以特招身份被中國地質大學錄取,期間,又被學校送入武漢音樂學院學習深造。
2000年,大學畢業的陳善冰考入砂子塘天華學校,擔任專職音樂教師。初始,他有些不適應。“孩子多少有些頑皮,我需要花費大量精力用于維持課堂紀律,留給音樂的教學時間總有些捉襟見肘”。更多的不適,來自心理。“工作后很長一段時間里,我是害怕去參加同學聚會的。他們要不是大學老師,要不就是考在哪個專業的樂團或歌舞劇院,似乎只有我是小學老師”。幾個玩得好的同學,經常不解地問陳善冰:你一個小學老師,還是教音樂的,一天到晚哪里那么忙?“在他們的認知里,音樂課就是放點磁帶給學生聽”。

陳善冰雖不認可,“但音樂課應該是什么模樣,當時的我也不甚清晰”。2004年雨花區音樂教研員晏敏推薦陳善冰代表區里參加全省賽課,“當時我就是一個教學的表演者,前輩、專家的想法由我在課堂里表演出來,一字一句都是大家研究出來的,甚至到哪一步學生會提什么問題我該怎么回答,都預先設定好了”。但即便是這種“一切盡在掌握”的“表演”,陳善冰也被逼得落了淚。那是在長塘里小學第一次試教,上了三分鐘,陳善冰在臺上就說不出話了,“因為改得太多,我記不住教案,該問什么問題總也想不起來,教學邏輯、駕馭能力也很欠缺,有些灰心,按捺不住情緒的波動,我跑出了教室”。晏敏跟了出來,啥也沒說,只是逼著他回教室一定把流程走完。
陳善冰最終堅持了下來,執教的《音樂家舒伯特》獲得了湖南省音樂課賽課一等獎。“現在想想,人都是有潛力的,關鍵看你在逼迫之下能否堅持到底”。這一次磨課,陳善冰收獲頗豐,“我知道了一堂課該怎樣做教學設計、如何應對各方問題;我認識了一批前輩,有了教學領路人”,更為重要的是,他對教育、對音樂課堂,有了自己的認識。
2010年,重慶,全國音樂課賽課現場,陳善冰正在教授合唱課《鳳陽花鼓》。他手持一面鳳陽花鼓,先帶領孩子們認識這種民族樂器,接著便“咚咚咚,咚咚咚”有節奏地敲響了這面小鼓。
“同學們,能用擊掌和人聲的方式將老師敲擊的節奏模仿出來嗎?鼓的聲音可以用什么詞來表現?”
“咚!”
“現在我們給‘咚’字帶上音高,來唱一唱鼓的節奏。”陳善冰開始彈琴,并有意識地在不同調式上彈奏不同的節奏與旋律,讓學生體驗單一樂器由節奏、旋律變化帶來的多種樂態。
“同學們,其實鳳陽花鼓不僅是一種民族樂器,有一首好聽的安徽民歌也叫《鳳陽花鼓》,老師給大家唱一唱,請你們用‘咚’為老師的歌曲伴奏。”于是,一首單音部的《鳳陽花鼓》,因為加入了學生“咚”字伴奏的旋律,變成了雙音部合唱。
“同學們覺得老師唱這首歌曲時,是怎樣一種情緒?”
“很歡快,很喜慶!”
“那我要問問你們,在表現喜慶、熱鬧場面時,除了用到鼓還會用到什么樂器呢?”此問題拋出后,陳善冰便一步步將學生的答案引至“鑼”,并再次提問“鑼的聲音可以用什么詞來表現?”
接下來是重現第一輪教學,只是表現鼓聲的“咚”字替換為表現鑼聲的“鏘”字。至此,單聲部《鳳陽花鼓》變成了學生分唱“咚”聲與“鏘”聲伴奏的三部合唱,本節課節奏與聲音的訓練也告一段落。
課堂轉入“歌曲學唱”環節。陳善冰用幾句話向學生們介紹了歌曲《鳳陽花鼓》的音樂特點,便開始以隨琴唱詞、師生對唱、生生對唱、接龍唱等形式教學生學唱歌曲。在學生熟練掌握歌曲旋律后,他又要求學生結合歌曲韻味及風格,體驗用不同情緒、不同速度、不同力度演唱該首民歌的感受。在反復的輪唱與合唱練習后,一首三聲部無伴奏合唱《鳳陽花鼓》就這么生成于賽課現場。
遺憾的是,現場擺放的話筒正對著的,是幾位“不著調”的學生,“那一次賽課我只拿到了二等獎,但課后很多老師都來找我詢問合唱教學課的教法心得”。
合唱課是小學音樂課中難度系數最高的課型,教學過程中很多教師因為畏難選擇了忽略,“這是塊硬骨頭,既然沒人啃,我想去嘗試”。陳善冰學的是作曲理論,這一專業素養為他的合唱教學添色不少。基于此,2010年長沙市陳善冰藝術(音樂)名師工作室成立后,他選擇合唱教學為研究方向,《新課程小學音樂課堂合唱教學的研究》在2011年正式立項為湖南省教育學會“十二五”教育科研課題。
系統研究后,陳善冰總結出一套合唱教學的常規教法:從單聲部進入,加入體驗式活動,在活動中逐步加入各種音樂元素——有時是模仿某種樂器的聲音伴奏,有時是變換節奏、音高形成聲部——讓學生在參與活動的過程中,自然分化形成多聲部合唱——音準樂感好的學生,唱難度大的部分;音準不好的學生,則以伴奏的形式進入。“如此,每個孩子便都能在合唱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即便是那些受限于先天聲線條件而曾被合唱課拒之門外的學生”。

音樂世界里,不過“哆來咪發索拉嘻”七個音符,教起來不該復雜。比如教唱《時間像小馬車》,用猜謎語的方式做課堂導入,讓學生猜出謎底是鬧鐘,“與音樂無甚關系,我覺得是一個無效設計”。又比如朗讀歌詞,類似《春曉》等歌詞是有意境的,帶著學生去朗讀,能幫助學生體驗情感,但很多歌詞并不需要反復朗讀,“因為這是語文課而非音樂課要做的事情”。又比如學唱民族歌曲,花費大量時間用于介紹此民族在什么地方、當地有什么特產、人物山水如何等,“也是不妥的,因為這些知識科學課里都會提到”。
陳善冰的課堂認知里,音樂課不需要過多的修飾與花哨的教學手段,其教學內容應該是揭示音樂要素在音樂表現中的作用,“只要抓住了音樂這一本體,用音樂手段去解決音樂課堂中的問題,即便只有簡單的七個音符,也能在教師的精細設計之后,呈現出一場音樂會的效果”。
陳善冰所說的音樂會,其實就是基于音樂本體并教學內容設計出的各種音樂活動。“音樂是不加任何外力、直接深入心靈的最純的感情火焰,這是音樂的情感本性,音樂活動則是學生體驗音樂、感悟音樂、創造音樂的主要途徑。我的課堂,會設計各種可操作性的音樂活動;我的學生,能從中體驗到音符中的情與趣”。
聆聽音樂,是陳善冰課堂中最重要的活動。“當我無意中聽到一首美妙的歌曲且想學唱,那么我一定找來歌曲反復地聽,在旋律浸入腦海后,唱就變得簡單”。每教一首新歌,陳善冰帶著孩子們做的,一定不會是唱歌詞、讀歌詞、唱旋律,而是將歌曲“重放重放再重放”,孩子們則反復地聽。聽的過程中,陳老師會帶著他們做一些游戲,幫助孩子熟悉歌曲旋律。數輪聽下來,這個歌都不用怎么教,孩子便學會了。“而我則在這個聽的過程中,教會孩子唱歌的方法與技巧,并從歌曲中獲得情感體驗”。
學唱蒙古歌,陳善冰會和孩子們圍坐成一個圓圈:
“同學們,想象一下現在我們到了蒙古大草原,大家看到了什么?”
“有草原!”“有藍天!”
“藍天上還飛著……”
“雄鷹!雄鷹!”
“同學們,想象我們正圍著蒙古包。來,張開手臂,擁抱陽光。”隨之,旋律響起,陳善冰就著這張開的雙臂,跟著節奏上下起伏擺動,模仿雄鷹飛翔的姿態。在他的帶領下,孩子們紛紛進入飛翔狀態。
如此幾番后,陳老師換了動作。他將張開的雙臂收回,在第一個節拍點時拍一下手掌,在第二個節拍點時將雙臂打開,在第三個節拍點時雙臂起,在第四個節拍點時雙臂落。擊掌起落之間,陳善冰開始帶著孩子們圍著教室成圓圈狀行走,走著走著,他又加入蒙古舞的抖肩動作,用以搭配高低起伏的“翅膀”。那場景,仿似大家正身處大草原,正圍著篝火,跳著蒙古舞。
這是一首四節拍蒙古歌,在反復聆聽旋律的過程中,帶著孩子們以肢體擺動來直觀感受歌曲的節奏,在或緩慢或疾徐的隨節奏擺動中,孩子們接收到的是歌曲傳遞的情感元素。“一般情況下,七八上十遍活動后,學生就聽會了這首曲子,這時我才會給出歌詞,學生跟唱。唱熟后,我再教他們該用連貫還是跳躍的聲音、氣息去唱”。
聆聽音樂,不僅有聽,更有可操作性的實踐活動:鼓鼓小掌,拍拍膝蓋,或是聳肩擺手,又或是身體左右搖擺等;類似《我心愛的小馬車》等歌曲,則可以引入口技,模仿馬蹄聲等。“生活中處處都有聲源,沒有鼓我們就用拍桌子、跺腳等替代;模仿雨聲、閃電聲,我們可以用擦玻璃等方式解決。人有巧思,課堂就無難事”。
聆聽音樂,有情感,更有品性。其他學科老師在學生吵鬧時會說“聲音可以小點嗎”,陳善冰的說法是“比一比,哪位同學的聲音最優雅最好聽不嘈雜”——這是“靜”之習慣。唱歌時要聆聽自己的聲音,同伴的聲音,延伸到生活中,就要學會聽取各方意見——這是“聽”之習慣。參與活動時,經常會用到跺腳,全班50多人如果毫無技巧地齊跺腳,泛起的灰塵和嘈雜聲,讓人如何體驗聲音之美,“孩子們,能像紳士、公主一樣跺腳嗎?”——這是“雅”之習慣。有學生在拍掌過程中,特別起勁,“但這不是我要的拍掌,因為他沒有聽著音樂合著節拍配著同伴去拍掌”。——這是“合”之習慣。
陳善冰說,聆聽音樂是一種緣分。一段無意中聽到的美好旋律,予人驚喜,引人共鳴。它流淌出的,是或悲或喜亦驚亦奇的情感,音樂教師的職責,就是引導學生在聆聽旋律的過程中獲得積極的情感體驗,并在這種情感體驗中培養良好的情感品質。
竹平治班 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