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承江右寫大風

王漸鳴

歐陽荷庚，別署承廬，現居江西宜春。九三學社社員，中國書法家協會會員，宜春市畫院副院長。全國第十一屆書法篆刻作品展覽——優秀獎（最高獎項）獲得者，第三屆中國書壇蘭亭雅集42人展成員，中國書協首屆全國青年書法創作骨干高研班成員，（《青少年書法報》“全國十大青年書法家”提名書家。書法作品入展中國書協所主辦展覽三十余次、獲最高獎三次。

祖父已逝近十載，我曾夢中與之見，我問他：“你走后，發生的事情都曉得么？”

祖父答：“曉得，李良東和歐陽荷庚書法又得了全國大獎嘛！”

我訝然驚醒。祖父世隸耕，不通文墨，不想于九泉之下竟關心起書壇風云，不禁莞爾。

方是時，十一屆全國書法大展剛落幕，二兄雙雙折桂，大名揚于南北，逢人盡道展事，故夢中亦作奇語，不足怪哉！

我與荷庚兄神交已久，及至日前同客安福，契談竟夜，了解漸深。兄早年玩硬筆書法起家，兼做書法網站，寄居省城數載，后蟄伏故鄉小縣，潛心書藝，如是五年。僅2013年，于全國大展獲獎入展達17次之多，遂一鳴驚人，成為江西書壇勁旗，獵獵高舉。回首成功之路，其直言感謝遇上了最佳的書法“展覽時代”，讓他這樣的非名師門下、非科班出身、無后門可走的書法“草民”亦可“一夜成名”。我問他成功之道，其直言：“無他，先解決共性，再尋求個性而已。”

何謂共性？即指書法的用筆、結體和章法等基本問題。荷庚兄涉足硬筆書藝多年，于書法經典和藝術原理早已了然于胸。唯用筆，硬筆與毛筆，大有差異。“筆軟則奇怪生焉”，荷庚兄一方面析讀古人，一方面借鑒今人，觀視頻、看揮毫，心摹手追，參悟意會，逐漸嫻熟。今觀荷庚兄作字，毛筆宛如生于指上，起倒臥騰、鋪絞翻轉，動作之精細完美，往往瞬間而就，如老翁賣油，一線注孔，非數年之功苦練不可得也。

所謂個性，乃是指不與人同之處。展賽之上，眾人皆學“二王”，有人獨寫魏碑，這也是泛義上的“個性”——不從眾，走偏門，已成為當今上展“秘訣”之一。君不見，學何紹基、趙之謙、伊秉綬、宋徽宗者，雖不尚精，已然入展無憂矣。荷庚兄是展賽上學蘇軾的“先行者”之一，尤其將蘇字拓而為大，未見其匹，功力既深，風格迥異，故入展獲獎如探囊取物，是自然中事。再詳察其書，并非一味規模古人，囿于蘇體，妙在“似與不似”之間，融入了自己的想法和嘗試。我思故我在，此為個性之第二要義。

我觀荷庚兄書法，攝人處在一“氣”字：一為大氣，二為硬氣。

大氣者，大筆、大字、大格局。荷庚兄非不能作小字，唯大字更見其心性磊落。其相雖為秀氣小生，然胸藏萬壑，下筆時大刀闊斧，運斤成風，字字竦然，虎虎有生氣。通篇大小穿插，欹正互見，縱橫排撻，有一泄千里之勢。偶來逸筆，如長豎、如上鉤，筆長數尺，如畫中之眼，醒目提神，酣暢之至！

硬氣者，點畫中實，線質勁峭，筆道老辣。其用筆使轉有法，方折有象，不含糊，也不拖沓，果敢堅毅，沉著有力，故能撐得起、立得住。

我曾問荷庚兄：“于蘇軾字，兄取什么？”答：“取勢。”黃庭堅謂“東坡書如老熊當道，百獸震服”，所言正是其勢。而觀字勢，人人眼光不盡相同，所取所得便各有異。清翁同穌學蘇，得其敦厚靜穆，今荷庚兄學蘇，卻見其震懾飛動。弱水三干，各取一瓢，于帖入得進又出得來，皆是有大智慧者。

荷庚兄籍貫萬載，隸屬宜春，然落款時，喜在姓名前冠以“江右”二字，氣魄大開，有其宗祖“廬陵歐陽修也”之自豪與自信。今冬荷庚兄由縣城遷居市里，齋號由“澄藝山房”更為“承廬”，乃自蘇軾“誰知本無作，千古自承風”之句擷出，其志或亦寓此焉？江右為江西之古稱，山川之麗，人文之燦，勝絕一時。大氣與硬氣，正是吾邦寫照，此二者之外，再加一文氣，斯三者俱，則造化全矣！反觀荷庚兄之書，若欲求疵，或在略輸文氣，有靼韉激昂之聲而乏流泉潺潺之韻，以孫過庭“險絕”與“平正”三境界衡之，尚在中層。技到精熟，要忌迎合，忌程式，須求韻致、求格調，寫出真正屬于自己的個性。

荷庚兄正當盛年，風華正茂，大可不必以今日之學限其明日之成，善學善思者如彼，定不會沾沾自喜，固步自封。待閱歷既深，讀書既多后，涵養氣質，變化性靈，其書亦會褪卻火氣，再上高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