淘寶大學里的縣長們

姚瑋潔

淘寶大學第一期的“插班生”——黑龍江省明水縣縣長洪非沒有想到，在淘寶大學的學習會成為自己“改變命運的四天”。

2014年11月，工作人員告訴他，淘寶大學縣長電商研修班發了招生簡章。雖然只是隱隱感到電商可能會對明水的發展有幫助，而且報名已結束，洪非還是找到了阿里巴巴負責人，“硬要參加”。

“我只是想試試。”洪非對于短短四天的課程，原本并未抱太大希望。

沒想到，洪非這一試，就把明水試成了銷售額達1100萬元的電商大縣。一根網線、一臺電腦，輕點鼠標，讓明水的紅谷小米、紅豆、綠豆等雜糧遠銷海內外。

這是淘寶大學第一次培訓政府官員。2006年成立的淘寶大學是電子商務公司阿里巴巴集團旗下的核心教育培訓部門。2014年底以來，淘寶大學陸續開辦了40多期縣長培訓班，累計培訓1700人，覆蓋了600多個縣。

這些受訓的縣長，成為中國基層電商圖景中的一個特殊人群。

放下身份的課堂

2014年12月9日，淘寶大學第一期縣長電商研修班在浙江省委黨校正式開班。

研修班學員一共30人，分別來自廣東、貴州、浙江、安徽、黑龍江等地。其中五個縣來了正縣長，其余參加培訓的有分管農業的副縣長，還有一同來的商務局局長。

第一期課程學費全免，食宿自理。授課地點放在浙江省委黨校，也是為了符合“八項規定”的要求。

“官員們都很嚴肅，還有些許拘謹。特別是同一個縣里的領導干部之間。”淘寶大學培訓專家、班主任張彬回憶道。

為此，淘寶大學設計了一些互動環節，讓這些特殊學員放下身份的束縛。

學員們每天會被隨機分成六個圓桌小組，避免了按座次排序的麻煩。小組桌上，放著每個人的姓名牌，姓名牌上并沒有標明職務。等到第一節課后，連這些姓名牌都被丟在了一邊。

幾天課程下來，許多人都記了厚厚一摞筆記。盡管班主任強調下課后會將課件發到學員的郵箱，但仍有不少學員急切地用手機拍下課堂上演示的內容。

“怎么能不著急呢？明水縣是全國產糧大縣，可農產品銷不出去。”洪非說。

更讓洪非焦慮的是，自己雖然是經濟學博士后，剛來的時候卻連O2O、B2B這樣的網絡名詞都不懂，也從未用過微信。

“他很迷茫，卻又不好意思問老師，因為沒有人去問。他就私下跟老師交流，偷偷地問。”張彬說。

縣長的需求

在開辦縣長電商研修班之前，淘寶大學派了一支小分隊，深入縣域詳細調查。

甘肅隴南成縣是其中一個調研點。這個縣地處偏遠的西北地區，交通十分不便，出產的無污染核桃大量滯銷。成縣縣委書記李翔親自上陣，在微博上推銷核桃，提升了銷量，被稱為“核桃書記”。

李翔預感到，電子商務有可能是改變當地農村的重要機會。但是，具體如何用電子商務推廣本地農產品，他并不了解。

在和李翔及當地領導溝通后，淘寶大學縣域課程負責人何兵權梳理出當地對于干部培訓的幾種需求。

首先是培養領導干部的電商意識。雖然李翔已經知道如何做微信推廣，但當地其他領導干部對于互聯網的理解，僅僅停留在看看門戶網站的新聞上。

其次是推出成功案例。“他們迫切想知道，別的縣是怎么做的，為什么會成功”。2012年，有些“春江水暖鴨先知”的縣已經開始做電商。淘寶的阿里研究院每年發布電商百佳縣榜單，何兵權打算從榜單上“扒”一些成功縣市的案例來講課。

而作為最大的電商平臺，阿里巴巴的農村戰略也是農村基層干部所關注的。對于阿里巴巴來說，這也是很好的推介機會。

此外，一個關鍵的問題是，政府在整個過程中扮演什么角色，尤其是出臺什么政策。比如，拿多少現金補貼電商？新入駐電子產業園的電商有哪些優惠？網店給多少錢補貼？

在張彬的印象中，無論是哪期課程，學員們問得最多的幾個問題都是：領導班子該怎么來搭建？具體職責如何分工？政策資金如何分配？應該扶持什么樣的企業、引進什么項目發展電商？

一下課，縣長們就會把老師團團圍住，特別是其他縣里前來分享經驗的老師。“好幾次我都差點誤機。”前來分享經驗的福建省德化縣副縣長劉惠煌說。

劉惠煌是2015年6月加入淘寶縣長電商研修班的。當時，德化縣在全國電商百佳縣的榜單上排名第49名。7月，他成為研修班特聘講師。一年后，德化縣在榜單上躍居第7名。

為了更加簡潔地介紹地域電商特點，特聘老師在講課時喜歡把本地經驗總結為“某某模式”，比如“義烏模式”“通榆模式”等，但何兵權表示，“根本沒有模式，只有適合自己的方式”。

縣里成立了電商辦

作為研修班的插班生，洪非覺得自己沒有白來。

回到明水，洪非成立了電商辦，要“打造互聯網應用大縣”。為此，政府辦主任變身電商辦主任，招商局局長變身副主任。

現在的明水，在短短一年零三個月時間內，已成為縣域電商的成功案例之一。

洪非意識到本地農產品物流成本太高，便組織搭建起連接23個村的電商物流網絡，并在50個行政村建設了農村淘寶服務站。

隨后，明水縣與阿里巴巴合作，建設了物聯網技術控制的全程可追溯的農副產品基地，消費者在網購時掃描農產品包裝上的二維碼，不僅可以查看種植和生產流程，還能實時觀看種植環境。

“無論淘寶有什么新的項目，他們教我們1.0版本，明水都能推廣到2.0版本。”洪非說。

但也有一些地方，因為書記親自上陣開微店引發了爭議。關于政府角色的討論，不得不讓上課的官員們坐直了身子，“支起耳朵”。

“我們上課時也一再強調，在電子商務這個池子里，企業一定是主體，政府不能缺位，但也不能越位。當企業還沒有意識到整個體系發生變化的時候，政府有責任和義務去喚醒、引導，但不能代替。”何兵權說。

“有的縣長開店的目的很單純，他就是想要弄清楚這是怎么一回事，反正免費，不試永遠都不懂。” 何兵權說。

中西部干部居多

首期研修班之后，淘寶大學開始緊鑼密鼓地籌劃第二期研修班。此時正值2015年全國“兩會”結束，“互聯網+”寫進了政府工作報告。幾乎用不著刻意宣傳，靠著口碑，淘寶大學第二期縣長電商研修班繼續爆滿。

“我發現，越是欠發達地區越積極。”劉惠煌說。

對淘寶大學縣長電商研修班最積極的當屬貴州。由貴州省商務廳牽頭，全省88個縣分五批參加培訓。統計下來，貴州是參加人數最多、干部總體級別最高的省份。

而從整體上看，參加淘寶大學培訓的也以中西部地區的領導干部居多。其中，既有地方的主動選擇，也有國家的政策推動。

2015年7月，財政部、商務部公布了當年電子商務進農村綜合示范工作200個示范縣名單，中央財政計劃安排20億元專項資金進行對口扶持，而其中有八成以上的縣屬于中西部地區。

下一步，淘寶大學將主推鄉鎮干部培訓班和企業電商總裁班。“讓縣長手下的科長、鄉鎮長、鄉鎮黨委書記能與其同頻率對話，讓企業發揮縣域電商的關鍵作用。”何兵權說。

而洪非也不得不加緊步伐。他知道，中國越來越多的縣都在發展電商，競爭非常激烈。在接受采訪的當天夜里10點，他剛剛和縣互聯網辦主任就下一步互聯網工作部署開完會。

“我跟他們說，咱們這點東西只能挺三年，等到第三年就可能會被超過，所以還要馬不停蹄、繼續創新。”洪非高昂的聲音里略顯疲憊。

（摘自《黨員文摘》微信公眾號/《瞭望東方周刊》2016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