詮釋民俗情感的文化象征符號
——傳統刺繡吉祥圖案解讀

呂 靜　（南京林業大學 藝術設計學院　210037）

詮釋民俗情感的文化象征符號
——傳統刺繡吉祥圖案解讀

呂 靜（南京林業大學 藝術設計學院210037）

摘要：中國民間刺繡歷史悠久，流派眾多，不同地域和民族的勞動人民將他們對自然和生活的觀察和體驗展現在豐富多彩的刺繡作品中。繡品中的民俗圖案不僅僅起到裝飾美化的作用，更重要的是其背后所蘊含的吉祥寓意。因此，作為一種祁福納祥的文化象征符號，刺繡圖案從愛情、婚姻、子嗣、富貴、仕途、平安、長壽等多個角度展現了老百姓的淳樸觀念、情感寄托和人生追求，是我國傳統文化的一筆寶貴財富。

關鍵詞：刺繡；民俗；象征；符號；吉祥

刺繡，是中國古老的手工技藝之一，屬于傳統“女紅”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刺繡是以針線在織物上反復穿繞形成紋樣的一種手法，因此在古時候被稱為“黹”或“針黹”。中國的刺繡工藝有著悠久的歷史，據說在虞舜之時已有出現，而如今最早的相關出土文物可能屬于殷商或西周時期。經過千年來不斷的演變與拓展，我國的刺繡技藝不斷精化和成熟，表現力愈來愈豐富，品種和工藝逐漸呈現多樣化，形成了精彩紛呈、歷久不衰的刺繡體系。除了以蘇繡、粵繡、湘繡、蜀繡為代表的“四大名繡”，還包括了隴繡、京繡、汴繡、閩繡、甌繡、漢繡、魯繡、苗繡等各具特色的風格流派。

中國民間刺繡是各族勞動人民通過細致入微的觀察，從自然與生活中提取出生動的形象，結合自身大膽的想象，運用多樣、嫻熟的刺繡技藝展示出來的成果，具有質樸、絢麗的特點和藝術效果。圖案種類紛繁復雜、豐富多彩，充分展現了各地域、民族深厚的文化底蘊和工藝特色。

一、源于淳樸生活的豐富題材

民間刺繡作為一門古老而普及的民間藝術，涉及到的題材范圍非常廣泛，總體來說分為動物類、植物類、人物類、器物類、字符類及綜合類等。豐富的題材皆是源于老百姓的生活，繡品通過這些紋樣、符號來傳遞某種文化信息，以其象征意義含蓄地表達出人們的祈福觀念、心理愿望及審美情趣。

動物瑞獸圖案中，常見元素有龍、鳳、麒麟、獅子、老虎、魚、五毒、蝙蝠、鴛鴦、仙鶴、鹿等。無論是獸類、禽鳥類，還是水族、昆蟲類，都常常被賦予了人的情感，具有擬人化的特征，因而顯得稚拙有趣。每一種動物都是一個象征符號，圖案通過這些載體傳達出某種文化與精神內涵。

植物圖案的種類也很繁多，大致可以分為花草類、樹木類和果蔬類，包括牡丹、荷花、玉蘭、松、竹、桃子、石榴、葡萄、佛手、葫蘆等，其中花卉最為常見。人們在大自然中發現，有些植物不僅可以補充生活資源，美化生活，還可以借助其自然屬性或取其同音、諧音來表達特定的涵義。因此，以植物紋作為象征符號來表達某種內涵是人們慣用的手法。

人物形象多出自于地方戲曲題材。由于戲曲的發展源遠流長，劇目繁多，產生了無數的人物形象與傳說故事，包括了歷史劇、神話劇和愛情劇等。很多老百姓耳熟能詳的神話人物和故事情節不斷出現在風格各異的刺繡圖案中，如“劉海戲金蟾”（圖1）“八仙祝壽”“四郎探母”“牛郎織女”“打金枝”“盜仙草”（圖2）“穆柯寨”等，人物形象與場面刻畫得生動有趣、惟妙惟肖。戲曲故事的表現與生活風俗密切相關，其場景也皆是以人們的社會生活環境為原型。因此，不同地域的刺繡圖案形成了強烈的地方特色。經過藝術創作的人物造型大膽夸張、活潑生動，并具有稚趣美的特征。

圖1　“劉海戲金蟾”刺繡肚兜

圖2　“盜仙草”人物圖刺繡

生活中的很多器物在傳統文化里都是約定俗成的吉祥物，例如瓶、鼎、花籃、如意、石、鏡、鐘、燈、文房四寶、古錢幣、元寶、戟、扇子、樂器等，傳達出各種吉祥如意、平安富貴的寓意。例如這幅清代的“四季富貴”紋刺繡（圖3），除了花卉植物之外，還表現了花瓶、書畫、茶壺、石等多種器物，使畫面內涵豐富，耐人尋味。

圖3　“四季富貴”紋刺繡

由象形文字發展而來的漢字，既能傳達一定的信息，又有著圖形化的特征，因而有“書畫同源”一說。文字類的刺繡紋樣，主要有“囍”“福”“祿”“壽”字（圖4）等，以及佛教的“卍”萬字符等，都具有著約定俗成的涵義。此外，還有一些以點、線、面的變化所構成的幾何類紋樣，如回紋、盤腸紋、波紋等。這一類符號源于對現實形態、自然現象的摹擬與提煉，通過互相交叉、彼此相連的抽象線條傳達深層次的吉祥含義。

圖4　“壽上加壽”紋刺繡

由于民間藝術家是最普通的勞動人民，所以這些圖案的造型觀念往往很單純，體現出來的大多是一種貼近生活的質樸、童趣的美感，表達的是對幸福、美好生活的向往。因此，這些民間刺繡圖案也是我們探索不同時期、不同地域民間生活與民俗情感的一筆寶貴資料。

二、隱于符號背后的象征意義

從民間繡品的歷史淵源與發展過程來看，它不僅是百姓日常生活的穿著、裝飾用品，還具有一定的文化內涵與社會功能，在人生禮俗、人際交往、禮儀制度等方面都表現出深刻的文化象征意義。因此，傳統民間刺繡既是物質生產，又是精神創造，以一種非語言的信息傳遞方式， 傳遞著中國傳統民間文化，反映老百姓向往美好生活的祈福愿望與心理需求。因此，刺繡圖案絕不僅僅只是裝飾美化的作用，更重要的是其深深扎根于人們思想之中的象征意義，幾乎是“圖必有意，意必吉祥”，針針線線都抒情寄意。這些圖案中，除了部分詩文之外，大多是某一民族經過歷史發展約定俗成的祈福吉祥物。繡品上的動植物、人物、場景、器物等不僅僅是人們喜聞樂見的生活元素，隱藏在這些符號背面的吉祥寓意才是其真正要表達的內容。

吉祥圖案的產生可追溯到商周時期器物的紋飾，當時最典型的是“龍鳳呈祥”的裝飾圖案，就是人們追求幸福生活的觀念表達與情感寄托，具有了浪漫主義色彩。隨著歷史發展，吉祥的主題越來越豐富多彩，以諧音、借代、隱喻、比擬、夸張、聯想等藝術手法進行演繹，表達其思想內涵。例如，以“牡丹”寓意富貴，借“荷花”比擬品行清廉，用“梅、蘭、竹、菊”喻君子德行，以“桃”代壽，以“鹿”諧音“祿”……根據事物的形態、色彩及生態習性，取其相似或相近的特征加以類比， 以彼物比此物，用來表達諸多的吉祥涵義，使所象征的內容更為強烈、集中。關于民間祈福納祥的題材，總體來說可以歸結為“福、祿、壽、喜、財”這幾點，若細分下來則包括了對婚姻美滿、家庭幸福、多子多福、富貴平安、仕途榮華、延年益壽、友情長久等諸多方面的人生追求和愿望。關于這些民間吉祥題材，本人從以下幾個方面分別進行分析，探討其表象背后的象征寓意。

1.從兩性情感到祈子習俗

古代男女情感交流較為含蓄、隱晦，大多通過各種民間圖案的隱喻來傳達，所謂“只可意會，不可言傳”。從戀愛到婚嫁，再到求子，是對中國傳統家族“生殖崇拜”的信念體現，即對人類生存和繁衍能力的歌頌與期望。民間刺繡圖案通過各種顯性或隱性的文化與藝術方式來宣揚和贊頌這一觀念意識。

除了之前所說的龍鳳圖案，最常用于表現兩性情感的還有鴛鴦題材，用這一對顧盼戲游、彼此呼應、恩愛和諧的吉祥物形象來象征忠貞的愛情與美滿的婚姻。刺繡藝術中廣泛應用的圖案包括“鴛鴦戲水”“鴛鴦戲蓮”“鴛鴦喜荷”“鴛鴦長安”等。除此，“鳳求凰”“鳳穿牡丹”“鳳戲牡丹”“蝶戀花”（圖5）“蝶探蓮”“魚戲蓮”“魚穿蓮”等皆是百姓熟知且喜而樂見的紋樣。

圖5　“蝶戀花”紋刺繡

家族人丁興旺與世代綿延是傳統社會家庭價值取向的標志。因此，在民間刺繡圖案的題材中有很多從“求子”到“送子”，進而“多子”的祈子過程，子孫滿堂才會是真正的人生“多福”。作為“生殖崇拜”情結的象征物，石榴多籽實，葡萄、葫蘆等瓜瓞藤蔓綿延生長、不斷開花結果，因此寓意多子多福，家族長盛不衰，如“榴開百子”（圖6）“瓜瓞綿綿”（圖7）。除了植物，動物題材中的麒麟圖案在民間也一直被人們所喜愛。作為傳說中的仁獸，麒麟象征祥瑞，可以送來子嗣。正如唐代杜甫的《徐卿二子歌》中所說：“君不見徐卿二子生絕奇，感應吉夢相追隨。孔子釋氏親抱送，并是天上麒麟兒。” 民間刺繡紋樣中，“麒麟送子”（圖8）寓意祈求早生貴子；“麟趾呈祥”則頌揚子孫的眾多與賢能。此外，麒麟與鳳凰組成的多個成語還有珍貴、稀少之意，如“鳳毛麟角”“麟子鳳雛”“麟角鳳趾”等。

圖6　“榴開百子”紋刺繡

圖7　“瓜瓞綿綿”紋刺繡荷包

圖8　“麒麟送子”紋刺繡荷包

2.富貴仕途的向往追求

對于民間百姓來說，獲得功名利祿往往是作為幸福生活的保證，并以此作為孜孜不倦的追求目標。因此，祈富求名的象征圖案在民間刺繡中是十分普遍的。

表達富貴涵義最常見的題材是牡丹花，因盛開的牡丹雍容華貴、艷麗動人，自古有“國色天香”之美譽，亦被稱為“富貴花”。單獨使用牡丹花代表“花開富貴”，若搭配其他動、植物，并以諧音手法表達，則構成新的含義。例如，牡丹和玉蘭花的組合為“玉堂富貴”（圖9）；以海棠簇擁牡丹，代表“滿堂富貴”；與芙蓉花搭配又構成了“榮華富貴”；與桂圓組成“富貴姻緣”；若畫中一同出現貓、蝴蝶、山石和牡丹，則意指“富貴耄耋”。除此，也有用魚或其諧音來表達富裕的，如“吉慶雙魚”“財富有余”“年年有余”等。

圖9　“玉堂富貴”紋刺繡

以“求仕”為目的的祈愿行為，人們比較熟知的象征圖案是“鯉魚跳龍門”（圖10），寓意一舉成名，出人頭地，飛黃騰達。還有的借用“圓”與“元”的諧音，以桂圓、荔枝、核桃三種圓形果實進行組合，寓意“連中三元”，金榜題名。

圖10　“鯉魚跳龍門”紋刺繡

3.趨吉避兇的精神寄托

民間宗教是趨吉避兇的主要精神支柱，因此以宗教教義為內涵的圖案是其主要表現形式之一。宗教具有強烈的自發性、神秘性、地域性， 是極為復雜的精神文化現象，通過圖騰崇拜、自然崇拜、祖先崇拜、神靈鬼魂崇拜等傳達出來。一些宗教儀式和與宗教相關的元素被廣泛運用于服飾紋樣中作為精神寄托，例如佛教的萬字符、“八吉祥”與道教的“暗八仙”等圖案。其中，佛教“八吉祥”為法輪、法螺、蓮花、白蓋、寶傘、寶瓶、寶魚、盤長，都代表著不同的文化內涵和吉祥寓意。其中，盤長（圖11）俗稱“盤腸”，紋樣盤曲連接， 連續不斷，生生不息，含有事事順、路路通的意思，因而被人們作為象征世代綿延、壽康永續、福祿承襲、愛情長久等意義的吉祥紋飾。

圖11　盤長紋

如意紋的使用也很多，關于如意的起源，據說是古人以其撓癢，所到之處盡如人意，因此得名，后才演變為觀賞物。因其名吉祥，便為世人所珍愛。此外，在藏傳佛教中，它也是一種象征吉祥的佛具。如意以玉、骨、角、珊瑚、金屬、竹、木等材料制成，端頭呈現靈芝形或卷云形，柄長二至三尺，且微曲。在傳統吉祥圖案中，如意與不同的事物搭配可表達不同的涵義。例如，與兩個柿子組合成紋叫“事事如意”；與毛筆、墨錠（或金、銀錠）構成“必定如意”；與和合二仙或其象征物搭配叫“和合如意”；若是與花瓶組合的話，則是叫“平安如意”（圖12）。

圖12　“平安如意”紋刺繡鑰匙袋

其他關于趨吉避兇的常用形象還有十二生肖、獅、“五毒”等。其中，虎是倍受人們喜愛和崇拜的吉祥瑞獸。民間認為虎兇猛、威嚴，能驅邪鎮宅，而且象征權貴，常常被運用到生活用品、祭祀禮儀等中，其中多數與孩童有關。因為民間流傳著這樣膾炙人口的說法：“摸摸虎頭，吃穿不愁；摸摸虎嘴，驅邪避鬼；摸摸虎身，步步高升；摸摸虎背，榮華富貴；摸摸虎尾，十全十美”。人們給孩子戴虎頭帽， 穿虎頭鞋，裹虎頭兜肚，睡虎頭枕，認為可以帶來福氣和吉祥，護佑孩子健康成長。

4.延年益壽的心理需求

健康長壽是每個人內心的期盼，通過各種藝術形式傳達出來。傳統刺繡圖案中表示長壽的有鶴、鹿、貓、蝶、松、桃、靈芝、仙人、文字符號等。松樹與鶴因壽命較長而被用來象征長壽，有“松鶴延年”一說（圖13）；“鶴鹿同春”是由仙鶴、鹿與梧桐樹組成一幅詩情畫意的情景；若是用貓與蝶組合，則是以諧音方式來表達“耄耋”，亦是長壽的意思。

圖13　“松鶴延年”紋刺繡

傳統紋樣中還經常會出現“福”與“壽”的組合，如“福壽雙全”“多福多壽”“五福捧壽”“福壽萬代”等。蝙蝠，在古時有“伏翼”“天鼠”“仙鼠”之稱，因與“福”諧音被用來象征福氣、富貴。蝙蝠與表示長壽的動植物在一起時意為“福壽雙全”，例如這張蝙蝠與壽桃的組合（圖14）；若是五只蝙蝠圍繞著一個“壽”字符，又被稱為“五福捧壽”；還有將蝙蝠與銅錢組合在一起，叫作“福在眼前”……這些圖案和說法在民間都廣為流傳。

圖14　“福壽雙全”紋刺繡

文化是一個象征系統，傳統刺繡圖案便是一種文化象征符號。因此，圖案的創作并不要求真實地描摹客觀事物，而是通過表象反映深層次的文化內涵，體現人們淳樸的祈福觀念和情感愿望。圖案要求形式與內容相互統一，通過百姓的審美情趣和傳統習俗，揭示現實生活中美的因素。總而言之，不管在哪個時代，家庭幸福、子孫滿堂、延年益壽、富貴平安等都是人們亙古不變的期盼和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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