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中凌
《最后一頭戰(zhàn)象》是人教版六年級上冊第七組的一篇課文,同為寫動物情感世界,但不同于本組其他的記敘文和童話,這是一篇動物小說。動物小說體裁,決定了它是鮮明的“這一個”,閱讀教學就應該指向如何閱讀動物小說。
當前此課教學,大多數(shù)老師將它等同于記敘文,致力于達成《教師用書》設定的教學目標:引導學生閱讀要有一定的速度,在把握課文主要內容、理清條理的基礎上,練習用自己的話復述課文;并通過入情入境地品讀,感受課文飽含深情的語言,體會戰(zhàn)象嘎羧善良、忠誠的高尚情懷;通過朗讀感悟,感受作者的表達方法,領會作者的創(chuàng)作意圖。
這只是閱讀動物小說的第一步,即“進得去”;我們還需要站在體裁的角度,帶領學生再“出得來”,進而破解閱讀動物小說的密碼。
動物小說的真實性
閱讀動物小說,在被感動之余,讀者一般會掩卷深思:這是真的嗎?我們老師也應該帶領學生同樣追問一句:這頭戰(zhàn)象的故事是真的嗎?才能認識到動物小說的文體本質。
以動物為主角的作品除了小說,還包括動物童話和動物故事,沈石溪比較后認為:“比起動物童話來,動物小說受物種自然屬性的嚴格限制,不能隨意違反常規(guī),改變描寫對象的行為特征,要講究科學性和真實感。比起動物故事來,動物小說的筆觸由動物的行為層面進入到心理層面,形象由類型化上升到個性化,并注入哲理的深化意蘊。比起動物傳記文學來,動物小說注重藝術構思,使作品充滿想象力和浪漫色彩。”(沈石溪:《老鹿王哈克·序》,臺北國際少年村,1993年)
動物小說最基本的文體特征就是真實性,突出動物區(qū)別于人類所有的生物特征,具體到生理外貌、生活習性等細節(jié)的真實描繪。可以讓學生找一找,《最后一頭戰(zhàn)象》中嘎羧的哪些描寫是“真實的”“科學的”:嘎羧的生活習性和衰老死亡,都是真實的。戰(zhàn)象的定位,源于它是陸地上最大的哺乳動物,象牙與長鼻可作進攻武器,在東南亞戰(zhàn)爭史上,確曾有過“象軍”。
但動物小說的真實性不能僅僅與“動物性”真實畫等號,它還要依據(jù)小說的邏輯來加以虛構。也就是在合情合理的基礎上,對生活真實進行再創(chuàng)造,為的是讓作品具有震撼人心的藝術效果,達到更高層次的真實感,這就是藝術真實。
著名兒童文學作家曹文軒說,“真實”是“具體的,通常被限定在形而下的層面上”,“真實性”是“在形而上層面上的,是抽象的,是從無數(shù)‘真實中抽取出來的一種道理、一種恒定的形式或是一種關系,但卻又都是無形的”。
嘎羧披上象鞍,重回戰(zhàn)場,與戰(zhàn)友合葬不是真實的,但它所表現(xiàn)出的善良、忠誠,卻具有另一種意義上的“真實性”。曹文軒在《我的作品》中進一步說:“小說是為了人們可以超越生活,在豐厚的人文關懷中,使閱讀者得到精神上的升華。小說不可以用它的全部去模仿生活,應當用相當大的一部分來引導生活,讓生活來模仿它。”
因此,沈石溪同時注意到作品的科學性與文學性,既經(jīng)得起生物學的考驗,又有著撼人心魄的力量。他所塑造的嘎羧,既不是一個自然界中完全寫實的大象,也不是童話中那樣“徒具動物外形的人”,而是人性化的“最后一頭戰(zhàn)象”。
動物小說主角的人格化
在認識到動物小說的真實性后,我們就可以進一步討論動物的人格化。
朱自強在《從動物問題到人生問題》中認為“獸面人心”是沈石溪動物小說的藝術模式。老師可以引入這個評價,并追問學生:你們認可嗎?那么作者是怎樣將嘎羧人格化的?
這樣的問題,就是站在作者的角度,去發(fā)現(xiàn)他如何在自然屬性的基礎上,賦予大象以人性的光輝。
大象是高智商的動物,能夠預感死期,并遠離象群去往象冢。人在臨終前,大概會回想往事,努力不留遺憾。作家安排了嘎羧臨終前,像人一樣要求重新披掛26年前作戰(zhàn)時的象鞍,它會“呼呼吹去”“久久地”“摩挲”“淚光閃閃”,內心涌動著對輝煌過去的深深留戀與回味;它會與村莊依依惜別,重返當年戰(zhàn)場,并掘開“百象冢”與戰(zhàn)友共眠。
這里的大象雖仍保有自然賦予的生活習性,但內在的性格和思想,以及所顯現(xiàn)的行為,全都被人格化了。嘎羧有對物和事件的清晰記憶能力,甚至也有理性思考能力、判斷能力、倫理道德觀——它沒有選擇回到那古老的象冢,而是與戰(zhàn)友合墓。它是有血有肉,有情有義,富于靈性和人格光輝的人性化動物。
我們還可以繼續(xù)追問:戰(zhàn)象的這些人格特征,來自現(xiàn)實中的哪類人?
殘酷的戰(zhàn)爭,衰老病死也難忘昔日戰(zhàn)友,會讓我們很自然地聯(lián)想到那些和平年代的老兵。誠如干國祥老師在一次評課中所指出的:那些抗戰(zhàn)老兵,就是我們民族最后的戰(zhàn)象!
《最后一頭戰(zhàn)象》所塑造的嘎羧形象,與中國抗戰(zhàn)老兵高度契合,這也是小說的最動人之處。老兵們在炮火紛飛、硝煙彌漫的抗日戰(zhàn)場上,經(jīng)受血與火的洗禮、生與死的考驗,功勛卓著而又垂垂老矣。而因種種原因,他們曾被忽視、遺忘,甚至遭受不公待遇。
為國流血犧牲的老兵,是一個國家中最應該被尊敬的群體。2015年9月3日,紀念中國人民抗日戰(zhàn)爭暨世界反法西斯戰(zhàn)爭勝利70周年大會在北京隆重舉行,超過300名抗戰(zhàn)老兵坐敞篷車接受檢閱,平均年齡90歲,最年長者102歲。我們終于用閱兵這種國家儀典,向老兵們致以了最崇高的敬意。
我們可以和學生重溫閱兵式上老兵敬禮的感人畫面,配上麥克阿瑟將軍告別演說中的名句:“老兵永遠不死,他們只是慢慢凋零。”讓學生由對一頭戰(zhàn)象的感動,轉化成對抗戰(zhàn)老兵們的崇高敬意,甚至還可以與千年前的陸游詩作遙相呼應:
僵臥孤村不自哀,尚思為國戍輪臺。夜闌臥聽風吹雨,鐵馬冰河入夢來。
動物小說的藝術表現(xiàn)手法
大多數(shù)老師教學此課,會在學習過程中貼上神態(tài)描寫、動作描寫、心理描寫等寫作方法的標簽,但六年級的學生不應再像中年級學習記敘文那樣,又來一次平行的重復。我們可以帶領學生往更深處探索一下:這篇動物小說是怎樣做到引人入勝的?endprint
沈石溪曾說過:“還有一個長期折磨我的問題,就是動物小說不能寫對話,似乎不讓動物開口說話已成為動物小說創(chuàng)作的一條戒律。……截至目前,我還沒有讓我筆下的動物開口說話,我擔心讀者誤解。”這是動物小說這一文體的要求。因此,獸不能言,作者便極盡細節(jié)刻畫之能事,側重于外貌、動作和神態(tài)的描寫,詳細描繪它披掛象鞍、憑吊戰(zhàn)場、自掘墳墓,傳達嘎羧的情緒與心理。
《最后一頭戰(zhàn)象》原是一篇短篇小說,編者作了刪改,原作中還對嘎羧外貌作了細致描摹,如“它已經(jīng)50多歲了,脖子歪得厲害,嘴永遠閉不攏,整天滴滴答答地淌著唾液;一條前腿也沒能完全治好,短了一截,走起路來躓躓顛顛;本來就很稀疏的象毛幾乎都掉光了,皮膚皺得就像脫水的絲瓜;歲月風塵,兩根象牙積了厚厚一層難看的黃漬。它是戰(zhàn)象,它是功臣”。非常生動地寫出一頭戰(zhàn)象的傷病老殘,而不是課文中那樣悠哉游哉的幸福晚年。
當然,小說也采用了設置懸念(嘎羧拒絕進食后的亢奮)、伏筆照應(披掛象鞍后的重返戰(zhàn)場)、白描、細描等表現(xiàn)手法,但它最大的特色在于十足的戲劇張力。從一開始簡要背景介紹,到村莊里看似平靜的氣氛營造,到索要象鞍的發(fā)展,進入憑吊戰(zhàn)場、緬懷戰(zhàn)友的高潮起伏,再到最后回歸“百象冢”的尾聲,一氣呵成,而又跌宕起伏。
嘎羧本已衰老到無法進食,卻突然亢奮無比地索要象鞍;按自然規(guī)律本應前往神秘的象冢,卻重回戰(zhàn)場,并自掘墳墓與戰(zhàn)友共眠,可謂一波三折,曲折離奇。這種戲劇化的表現(xiàn)方式,既屬意料之中,又出乎意料之外。使讀者深切地感受到嘎羧的深沉情感,進而肅然起敬。
這篇小說的敘述角度和敘述方式,也沒有采用動物角度,而是安排了波農(nóng)丁這個人物,成為整個故事外在的全知視點。
在嘎羧拒絕進食時——波農(nóng)丁對我說:“太陽要落山了,火塘要熄滅了,嘎羧要走黃泉路啦。”
在嘎羧索要象鞍時——“哦,原來它是要自己的象鞍啊。”波農(nóng)丁恍然大悟,“這就是它當年披掛的鞍子,給它治傷時,我把象鞍從它身上解下來扔到小閣樓上了。唉,整整二十六年了,它還記得那么牢。”
在按嘎羧的要求披好象鞍時——波農(nóng)丁皺著眉頭,傷感地說:“它要離開我們去象冢了。”
在嘎羧來到戰(zhàn)場亢奮無比時——“我想起來了,二十六年前,我們就是在這里把嘎羧抬上岸的。”波農(nóng)丁說。
在嘎羧停止前進時——“哦,這里就是埋葬八十多頭戰(zhàn)象的地方,我記得很清楚,喏,那兒還有一塊碑。”波農(nóng)丁悄悄地說。
從波農(nóng)丁的視點觀察和展開敘述,勢必就會用他的(即讀者的)價值觀去評價觀察對象,展開敘述,補充和評論,創(chuàng)造小說的興趣、沖突、懸念乃至情節(jié)本身,把戲劇性事件沖突向高處推進,使角色特征更加鮮明。
在原小說中,作家還將人性的卑劣與象性的高貴作了對比:波農(nóng)丁帶我悄悄跟蹤嘎羧,原想去神秘的象冢合伙撿象牙,發(fā)一筆財,結果嘎羧出人意料地將自己與戰(zhàn)友合葬,小說結尾寫道:
波農(nóng)丁牙疼似的咧著嘴苦著臉說:“要是我們在這里撿象牙,只怕是蓋了新竹樓要起火,買了牯子牛也會被老虎咬死的啊!”“對,是要遭報應的。”我說。望著戰(zhàn)象嗄羧高貴的遺體,我感到我這個人的靈魂的猥瑣。 我和波農(nóng)丁一起動手,將浮土推進坑去,把土坑填滿夯實,然后,空著手拖著疲憊不堪的身子走回寨子去。
但這樣的映襯手法被編者刪掉了,減弱了人性的復雜度,也削弱了作品的表現(xiàn)力。
我們通過補充資料、深入探究,借助《最后一頭戰(zhàn)象》了解動物小說的真實性、主角的人格化和一些藝術表現(xiàn)手法,學生也許就會在課外讀懂更多的動物小說。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