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大偉


【摘要】碑別字對書法既有積極的作用,又有消極的影響:它為后世文字簡化提供了參考,豐富了書法藝術的表現力;但同時又破壞了文字的正統性,在一定程度上不利于文字的傳承發展。對碑別字應采取辯證的態度,吸取精華,剔除糟粕,在文獻釋讀及國辰書法創作中合理運用碑別字,促進文字書法的長足發展。
【關鍵詞】北碑 碑別字 國展 雙重影響
碑別字以六朝為最甚,這一時期的石刻碑版也最復雜。本文分析碑別字對文字書法產生的雙重影響,以期引起人們對書法創作中用字規范的重視。
一、北朝中碑別字的應用
魏晉南北朝是文字史上最特殊的歷史階段,這一時期,隸、草、行、楷多種書體相互演變,形成了紛繁復雜的文字現象,加上統治集團政權更迭頻繁,無暇顧及文字糾正工作,尤其是魏晉以后的十六國北朝時期,這種現象益甚,碑刻墓志中,異形別構字連篇累牘,可謂『字之變體,莫甚于六朝。』就連當時的士大夫對此也深有感觸,《魏書·江式傳》:『皇魏承百王之季,紹五運之緒,世易風移,文字改變,篆形謬錯,隸體失真。俗學鄙習,復加虛巧,談辯之士,又以意說,炫惑于時,難以釐改。故傳日,以眾非,非行正。信哉得之于斯情矣。乃日追來為歸,巧言為辯,小兔為,神蟲為蠶,如斯甚眾,皆不合孔氏古書,史籀大篆、許氏說文、石經三字也。凡所關古,莫不惆悵焉。嗟夫!文字者六藝之宗,王教之始,前人所以垂今,今人所以識古,故曰「本立而道生」。孔子日:「必也正名乎。」又日「述而不作。」書日:「予欲觀古人之象。」皆言尊修舊史而不敢穿鑿也……』從江式的文獻記載中,我們可知當時六朝文字使用的混亂程度。文獻所載六朝文字使用混亂的現象還很多,在此不做贅述。而考察這一時期的碑版,除了沿承秦漢別字的體例之外,也有不少是六朝新生的,它們在『六書』的基礎上,隨意增加、改換意符或聲符,隨意增加、減少、合并字內筆畫,以此產生碑別字,較為突出的碑別字有下文圖表中五種情況(見表一)。
除此之外,因為刻工的誤刻、漏刻等原因,也造成了一定數量的碑別字。我們通過上述字例可知,北碑中的別字之所以大量出現且流行開來,與其自身的構形特征有密切關聯。這些碑別字大多為簡體字,是當時人們在趨簡求便的書寫習慣中約定俗成的,因此具有很強的生命力,這也是碑別字能在后世繼續流傳的原因所在。如傳為歐陽詢的《三十六法》說:『字有難結體者,或因筆劃少而增添,如「新」之為「新」,「建」之為「建」是也。或因筆劃多而減省,如「曹」之為「曹」,「美」之為「美」。但欲體勢茂美,不論古字當如何書也。』由此可知,古代碑別字的應用已相當廣泛,而在當下的國展魏碑書法創作中,碑別字的應用亦層出不窮。
二、碑別字在國展作品中的應用
近幾年,『國展熱』在全國各地盛行開來,僅二0一四年一年,由中書協主辦的全國性書法賽事就達十八次之多。而全國各地投稿的盛況更是空前,隨便一個國展,最終收稿數量至少在一萬件以上,多的甚至幾萬件。
在這些書法賽事中,北碑風格的楷書受到廣大書家青睞,作品數量在各種書體風格中占有重要比例,筆者從最近幾年眾多國展中,隨機選出三次展覽,對其中北碑風格的書法作品進行了統計(數據見表二)。
從表格中可知,在近幾年國展中,北碑風格的書作在眾多書體風格作品中占重要比例,可見北碑風格書家群體之龐大。
然而,在這些書法作品中,存在一個重要現象:碑別字大量運用,但漏洞百出。一些很優秀的書家,在創作過程中,采用大量碑別字,本意是追求章法變化,但由于文字水平有限,很多已被淘汰的或不合文字規范的碑別字仍出現在作品中。例如在十屆國展中,某幅入選作品中的,根據上下文,該字應釋為『漁』,如不仔細審讀,則易被認作『凍』字,作者沒有考慮該字的規范性,依然應用到創作中,顯然應用錯誤,這是不規范的。再如首屆陶淵明獎書法展,其中一幅入展作品,『曖曖遠人村』的『曖』字寫作暖,『曖』明顯是錯字,在書法作品中出現如此字例,明顯降低了作品的格調,甚至誤導人們的欣賞。這種例子在國展作品中不勝枚舉,有的一幅作品中甚至出現多個不合規范的碑別字,這也是當今國展飽受詬病的一個重要原因,不得不引起書家的重視。
三、碑別字對書法文字的雙重影響
碑別字的產生,雖然是以文字的簡化為基礎,但由于當時社會文字管理系統的混亂,以及民眾知識水平的有限,使大量的碑別字失去了應有的作用和意義。這不僅損害了文字系統的正統性,而且阻礙了漢字的發展。以至于后世文字的象形性、會意性等特征逐漸消失,造成了文字發展的斷層。相反,那些符合文字發展規律的碑別字,對中國書法的發展則起到了積極的促進作用,豐富了書法藝術結體、章法等方面的表現力,并對后世文字簡化起到了參考作用,而這也恰恰正是碑別字在發展及應用過程中為人們所忽略的。
(一)碑別字在文字書法發展過程中的積極作用
我們先從碑別字豐富書法作品的藝術表現力談起。漢字構形本身要求簡約美觀,這促使書寫者在書寫漢字時追求字形的美感,書法藝術就是在這樣的基礎上產生的。有些書家為了追求字體間架結構的美觀,還為一些字增添了某些修飾性的筆畫,或合并某些相同筆畫避免雷同。我們在上文已經提及,北朝碑版中的一些碑別字,正是在書寫過程中,為了適應書法的審美或書法結體、章法要求而產生的,具體表現為以下幾種情況:
1 點畫增加
如在《司馬顯姿墓志》和《王興之妻宋和之墓志》中的『休』字,分別寫作休和。《元崇業墓志》和《穆亮妻尉太妃墓志》中的『建』字,則分別寫成和。
從圖例我們可以看出,這些碑別字在書寫過程中,比原字多出一點或兩點。這應當是書寫者憑其直覺所為。目的是填補字內空白,使字形空間更加飽滿和諧。如『建』字,如果沒有兩點,則整個字形略顯不均,作者加入兩點,使字形四角撐起,整體顯得神氣完備,同時又體現了對稱性,使結體無可挑剔。
2 點畫省并借用
如鄭道昭的《論經書詩》中的『秘』字,作者將其寫成;《元崇墓志》中的『冰』字,作者將共處理成。這兩個碑別字構字方法一致,使左右兩個構件共用一個點,減少了筆畫的繁復性,同時字體又顯得簡約美觀。這種用法自南北朝以來,沿用至今,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認可。這種字例在北朝碑刻中比比皆是,筆者將另撰文論述。
3 構件移位
如《元項墓志》中, 『髦』字寫作;《司馬紹墓志》中,『襲』字寫成圈;這些碑別字將字的構件由上下結構調整為左右結構,使字形結體更趨方整,不會出現大舒大密的現象,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了字形結體的難度。其它如《元羽墓志》中的『峰』字,書者將共處理成;而『概』字,在《寇臻墓志》中則寫作;酮。這些碑別字則是將原字的左右結構變為上下結構,我們從中可以看到書者創作過程中構思之巧妙。如『峰』字,『山』部在字的左上部,如果處理不慎,則三個豎畫容易寫寬,使字形顯得臃腫,而書者將其調至上部,既顯得協調,又增加了字的動勢。
4 避免雷同字
一幅作品里面,有時往往會出現兩個或多個雷同字,這時需要調整字形,以追求整體章法的協調與美觀。在北朝碑版中,因為整體章法的需要而形成的碑別字,亦不在少數。如北魏正光四年的《奚真墓志》,志文中同時出現兩個『山』字和,為了追求整體章法上的變化,書寫者將其中一個『山』字加上一點,以追求結字的不同。這樣,在整體章法的欣賞上,不至于產生視覺疲勞。
我們從以上字例可以看出,碑別字為造型或章法需要而靈活變化的特點。如果能在作品中恰當運用這些字形,會極大豐富書法作品的藝術表現性,而這也正是碑別字對書法藝術產生有利影響的因素所在。
其次,有相當一部分碑別字,在經歷過歷史的檢驗后,得到了社會的認可,成為現代簡化字的直接源頭。如《元寧墓志》中的國,現代簡化字『經』就是在此基礎上簡化而來的。再如《元略墓志》中的『綱』字,碑版中寫作,和現代簡化字幾乎沒什么差別。在我國一九八六年新版《簡化字總表》中,有五二一個基本的簡化字,其中有三十二個始出現于三國魏晉南北朝時期。正是這些碑別字的大量涌現,為后人提供了漢字整理與規范的第一手資料,推動了現代漢字的簡化進程。
(二)碑別字對文字發展產生的消極影響
歐陽修曾在《集古錄跋尾,卷四》中寫道:『余所集屬,自隋以前碑志皆未嘗輒棄者,以其時有所取于其間也。然患其文辭鄙淺,又多言浮屠。獨其字畫往往工妙,惟后魏、北齊差劣,而又字法多異,不知其何從而得云,遂與諸家相戾,亦意其夷狄昧于學問而所傳訛謬爾。』顯然,歐陽修將碑別字產生的原因歸咎于昧于學問。歐陽修的觀點不無道理,北朝時期,佛教造像、題記及墓志大量刊刻,其中有不少就出自于平民百姓之手,他們大多文化素養較低,書寫、刊刻水平低劣。同時,由于南北朝時動蕩頻仍,各地文字使用情況也比較混亂。如《顏氏家訓·雜藝篇》所云:『北朝喪亂之余,書跡鄙陋,加以專輒造字,猥拙甚于江南。乃至百念為憂,言反為變,不用為罷,追來為歸,更生為蘇,先人為老,如此非一,遍滿經傳。』在這種情形下產生的碑別字,大多缺乏『六書』的根據,隨意性較強。而這些碑別字的產生及應用,又破壞了文字的正統性,不利于文字的傳承發展,造成文字體系混亂。在這部分碑別字中,由于文字構件的混淆,結構的任意放置,字形無理由地分合變異,使一些漢字失去了原有的區別性特征,打破了文字固有的系統,損害了文字的實用性功能,使讀者只能通過上下文來推測文字的原型。如『丹』與『舟』的混淆,本來兩字在音形義各方面皆不同,然而前人在使用過程中隨意訛變,如《爾朱紹墓志》中『舟壑既』的『舟』字,碑版中寫作,后人在釋讀的過程中將其解為『丹』,墓志本來用《莊子·大宗師》里的典故,釋作『丹『則完全改變了原文語境。從而造成文獻解讀的障礙。再如『待』與『侍』的混淆,《唐耀墓志》中『為侍中、尚書令』,然而墓志中的『侍』卻寫作,本來互補相關的兩個字,因為字形上的相近,被書者誤用,造成文獻釋讀的混亂,這些都是碑別字應用不當帶來的消極影響。碑別字在當下的現實意義
在中國傳統文化全面復興的歷史大背景下,一些古代文獻的釋讀顯得尤為重要,而對碑別字的系統研究,將對這項工作大有裨益。近些年來,碑別字、異體字的研究已取得顯著效果,毛遠明先生的《漢魏六朝碑刻異體字研究》、陸明君先生的《魏晉南北朝碑別字研究》已成為這方面的力作。這些著作從碑別字的全貌、規律、原因、考釋等方面切入,進行了深入研究,對一些古文獻的釋讀提供了有利幫助。
同時,在書法『國展熱』的背景下,如何合理應用碑別字,也應當引起注意。上文已經提到,在時下國展中,碑別字亂用的現象較為嚴重,一些在古代碑刻中出現的碑別字,本已失去文字構成的意義,但在創作中仍舊被引用,大大降低了書法作品的格調。碑別字并不是不可應用,關鍵是要分門別類,認清哪些是合乎漢字規范的碑別字,哪些是因為當時特殊歷史背景下隨意造出的別字。這也是當下國展中魏碑書體創作最值得關注的熱點問題之一。好在當下展覽機制已經認識到國展中文字的亂用現象,已開始制定一些審查措施。如在中書協舉辦的『文心猶在——全國第二屆手卷書法作品展』征稿啟事中就明確規定:本次展覽評審增設內容審查環節,對所有入展作品進行審讀,審讀內容包括字法的規范、內容的準確,衍文、脫文、倒文、誤文、形訛、錯字等皆在此審查范圍。
這就要求我們合理運用碑別字,在一幅作品中,如果出現碑別字,應先審查該字在當時碑版中的語境,是否應用妥當,再考慮是否作為創作中使用的標準。許多書家有這樣一種誤:認為凡是古代碑刻中出現的文字,都是正確的,都可以在書法創作中盡情使用。只有正確甄別碑別字在碑版中的存在及使用情況,才能在國展書法創作中不至于陷入混淆狀態。這正是碑別字對時下國展書法創作的現實意義,應引起廣大書家的重視。結語
魏晉南北朝作為文字、書體的生發與變化期,在文字書法史上起到了承上啟下的作用。這一時期,特別是北朝碑版中,由于當時政治歷史等方面的原因,以及平民工匠的參與,造成了大量碑別字的產生,它們對后世文字書法的發展亦起到了重要作用。雖然一些不合規范的別字破壞了文字系統,不利于文字的發展,但其中多數碑別字順應了文字簡化的進程,成為后世文字簡化工作的參考范本;同時,這些碑別字的出現及應用,又豐富了書法藝術的表現力,推動了書法藝術的變革與進程。我們在現實應用中,應采取辯證的態度看待碑別字,吸取精華,剔除糟粕,特別是當下國展書法創作中,應借鑒其中正確合理的碑別字,而不是對古代碑刻文字一味地吸收。正確運用碑別字,促進國展健康發展;辯證研究碑別字,維持文字的正統性,這也正是本篇文章的意義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