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 欣
(中國民航大學 外國語學院,天津 300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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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喻的沿承、顛覆與重構
——從認知詩學視角分析普利瑪詩集《狼女》中的概念隱喻
遲欣
(中國民航大學 外國語學院,天津300300)
摘要:戴安娜·迪·普利瑪在文學上的實驗與創新,對主體身份的苦苦追尋,以及作品中體現出的精妙與睿智是對以男性作家為主流的“垮掉的一代”文學流派的映照和補充。其代表作《狼女》被認作是可以與金斯伯格的名篇《嚎叫》相媲美的一部史詩。根據Lakoff以及Fauconnier提出的當代隱喻理論,以始源域和目標域的相似性為基礎,筆者總體分析了語言中有關“狼”形象的內在認知機制,闡釋和剖析《狼女》中有關“狼”隱喻的內涵一方面驗證了概念隱喻的普遍性特征;另一方面也彰顯了普利瑪對概念隱喻的沿承、顛覆與重構,從而進一步理解和欣賞了普利瑪帶有女性主義色彩詩歌的獨特魅力。
關鍵詞:概念隱喻;概念整合理論;狼;普利瑪;女性主義
1認知詩學下的概念隱喻
有關隱喻研究的諸多理論大致可以歸類為語言說和認知說。傳統的隱喻研究可以追溯到2000多年前的亞里士多德,自他以后的相當長的時間內,隱喻往往被定格在探討語言形式和修辭手段問題的研究上。George Lakoff和Mark Johnson (1980)打破了傳統語言修辭層面的隱喻研究,進入了嶄新的認知學領域。兩人的合著《我們賴以生存的隱喻》(MetaphorsWeLiveBy, 1980)是概念隱喻理論的奠基之作。該書指明隱喻的本質是人類廣泛認知和構建自己與外部世界的互動經驗的一種方式。“隱喻不僅是一種日常的語言現象,它還普遍存在于人們的思維和行為之中,也就是說,人類賴以思維和行動的普遍的概念體系本質上是隱喻性的;這種概念體系具有系統性和連貫性;隱喻概念以人類在物質世界里的身體、情感體驗為基礎。”其實,語言說中的隱喻研究與人類的認知并不可能完全脫離,以認知為基礎的概念隱喻是以語言說為基礎的升華。將認知語言學中的概念隱喻用來理解文學作品,認為概念隱喻蘊含于文學,是為文學解讀提供了嶄新的理論工具。
Lakoff和Johnson認為語言隱喻的多樣性表明隱喻是呈系統性地從一個概念向另一個概念進行映射,這個映射是從源域到目標域的映射。源域是一個為眾人所熟悉的易于理解的起點域,而目標域則是不熟悉的、較難理解的終點。在源域與目標域之間有一系列本體的或認識上的對應關系,其心理基礎是抽象的意象圖示。這種意象圖示絕非任意形成,而是來自于直接的體驗性概念。伴隨著概念隱喻不斷深化的研究和探索,法國語言學家Gilles Fauconnier和Mark Turner針對概念隱喻理論的一些不足,又提出了概念整合理論(conceptual integration theory)。整合理論則突破了約定俗成的隱喻化概念模式,更適用于創新意義的構建語言隱喻的多樣化。它超越了概念關系成對的心理表征,提出多重的心理表征關系,是利用由源域向目標域的映射來進一步闡述4個空間的多項映射。
2普利瑪與其力作《狼女》
“垮掉派(Beat Generation)”文學運動對二戰后的美國產生了非常重要的文化影響。凱魯亞克(Kerouac)、金斯伯格(Ginsberg)、巴勒斯(Burroughs)等男性作家是該流派的代表作家,這使得“垮掉派”文學作品成為男性文學的經典。女性“垮掉派”作家則往往被認作是男性作家創作的藝術源泉、生活保姆和物質來源。而這些女性作家對文學事業的執著追求與實驗創新,文學創作上表現出的精妙與睿智以及她們對主體身份的苦苦追尋,在近些年來也逐步吸引了廣大文學研究者的目光。其中,普利瑪必然是這個女性群體當中一個耀眼的明星。
生于紐約布魯克林的普利瑪在大學期間毅然輟學,搬到美國“反主流文化”的大本營——曼哈頓的格林尼治村居住,在“垮掉派”文學運動伊始就成為其中堅定的一員。1968年,普利瑪移居到被稱為“垮掉派”詩歌搖籃的舊金山市,并從此居住在那里。她的詩歌融會了“意識流”的寫作風格,其中不乏對政治和精神信仰的訴求。她不僅將自己稱呼為作家,而且她認為自己還是個母親和激進主義分子。她在接受一次采訪中,這樣說道:“我熱切地,全身心地想把自己塑造成一個全能的女人,我想要擁有每一個我有能力體會到的經歷,我想擁有任何能在女性身上體現出來的東西,就是說,我想成為母親。很多次,我都產生了這樣的感覺。”(Hadnawnik, 2002)普利瑪做到了,她在哺育4個子女的同時,出版了40余部作品。包括詩集《鳥兒飛走了》(TheKindofBirdFliesBackwards, 1958)、《狼女》(Loba, 1978)和《一首凌亂的歌:詩選》(PiecesofaSong:SelectedPoems, 2001)、短篇小說集《晚餐與夢魘》(DinnersandNightmares, 1960)、半自傳體小說《披頭士回憶錄》(MemoirsofaBeatnik, 1968)以及《作為女人的記憶:紐約時光》(RecollectionsofMyLifeasaWoman:TheNewYorkYears, 2001)。因為在詩壇的卓越成就,普利瑪曾獲得美國詩人協會頒發的終身成就獎和舊金山“最佳詩人”等眾多獎項。
《狼女》作為普利瑪的力作,甫一出版,就被認作是可以與金斯伯格的名篇《嚎叫》(Howl, 1956)相媲美的一部女性主義的史詩。“Loba”來自于西班牙語,象征著一種女性主義的準則,一股暗藏在女性體內的強有力的潛流。借用神話傳說和宗教,普利瑪塑造了一個機智、勇敢、兇猛、強悍、護群的自由奔放的母狼的形象。她在這部詩集中充分施展了她“創新”的才華,以美國印第安納瓦霍人狼圖騰為基礎意象,將世界各地不同的文化元素巧妙地融入其中。
3有關“狼”的概念隱喻
3.1 “人”是“狼”的隱喻
概念隱喻是由長期記憶力被表征的穩定的知識結構所組成。抽象的概念隱喻是由以前的經驗和更具體的意象衍生而來。人們借助具體的、有形的、約定俗成的始源域概念來表達和理解抽象的、無形的、嶄新的目標域概念。因此,概念隱喻形成的本質是人類認知的漸進過程。
有關“狼”的概念隱喻系統無法脫離“人是動物”的概念隱喻理論框架。“人是狼”的概念隱喻從本體隱喻“人”到喻體“狼”的映射的形成是兩者之間存在相似性的結果。“狼”和“人”之間的相似性是兩個概念域的紐帶。通過相似性的映射,可以將“狼”的特性映射到人的身上,從而促進人們對人類概念本身的認知。這里的“人”是目標域,“狼”是始源域。“人”與“狼”之間的兩個概念域之間存在著穩定而系統的關系。
自古至今,有關“狼”的豐富多彩的隱喻蘊含于日常生活語言和文學作品之中的各個角落。這些隱喻從不同角度折射出了人類對狼的憎恨與崇拜、貶低與認同、排斥與復魅。從認知詩學角度考量這些隱喻,已經證明了隱喻不僅僅屬于語言,而且屬于思想、活動和行為。指稱人的“狼”隱喻中包含動物域向人類域的系統映射,這種映射既可以是以整體性和群體性出現,也可以是局部與個體的形式出現。不同的隱喻通過映射關系凸顯出不同的方面。狼的外貌、行為、習性、聲音和情感等都可以被認為是始源域,來達到對人的外貌、行為、習性等的認識。具體的隱喻突顯要根據具體的語境來決定,以達到對不同方面的認知。因為“人并非直接地、而是靠著非常復雜和艱難的思維過程,才獲得了抽象空間的概念——正是這種概念,不僅為人開辟了一個通向新的知識領域的道路,而且開辟了人的文化生活的一個全新的方向”(張沛,2004)。
下列表格羅列了部分漢語和英文作品當中有關“狼”的始源域、目標域和主要投射。

源輸入空間(始源域):狼映射(mapping)目標輸入空間(目標域):人類屬空間外貌特征眼睛(見)兇狠獠牙(見)對人的威懾力狼爪()殘忍狼與人形態的相似習性食肉(見)貪婪長途奔襲、行動矯捷(見111213)狡猾、陰險兇猛善斗(見1415)殘暴群居(16)冷酷狼與人動作方式的相似聲音孤狼(17)孤傲與孤獨狼嚎讓人心生恐懼
按照索緒爾的觀點,“狼”作為語言符號中的“所指(signified)”,無非用來指稱一種形狀像狗的哺乳動物,其面長、齒鋒、爪利、食肉、善奔跑、喜群居。就是這樣一種動物,在人的概念系統中,形成一個多層次、多維度的抽象復雜概念,大眾對其的認知理解則因人而異。“隱喻就是人們認識世界、組織思維、進行推理、建構語言等須臾不可缺少的心智機制。”(王寅,2012:3)隱喻是一種心理映射,從以上表格中有關狼形象的隱喻當中,不難看出,人的品質與狼的隱喻存在著映射關系。
“狼”形象被人類不斷地理解和體驗,而人性的兇悍、貪婪、殘忍、孤傲與狼的外貌特征和生活習性存在著某種模糊相似性。“狼”不斷被內化為概念結構,作家在進行語言創作的時候,會啟動隱藏在記憶深處的這些概念因素,并根據這些元素之間的常規關系,把概念結構從一個心理空間投射到另一個心理空間。狼的外貌和各種習性作為源輸入空間(源域),投射于目標輸入空間(目標域)即人身上。類屬空間(則含有與隱喻的源域和目標域相似的概念結構,人類在理解隱喻之初最先從隱喻的源域當中抽取反映事物規律性的、高一級別的概念結構。類屬空間從人類瑣碎的、凌亂的心理認知過程中,提取出高度抽象概括的概念。“人具備與狼一樣的習性”是類屬空間,它從源輸入空間當中提取出來,用它去把握目標域,將“人”與“狼”的關系理解為“人”是“動物”。
“狼”的隱喻是在語言結構中把源域的特征放在目標域當中。“狼”本身的外貌、聲音、習性最初留在人腦中的印記絕對不是美好而愉悅的,由此,其隱喻基本上都是從這一屬性出發,“像狼一般的兇狠”的隱喻意義被構建。“狼”被投射于人類生存的各個領域,諸如人對金錢和物質的貪婪、人對軍事和戰爭的狂熱、對同類和異類殺戮的無情、人對事務處理手段的精明,以及人在踽踽獨行于荒野之時的孤寂與落寞。人類在認知領域中針對不同的事物和經驗建立了等值、相似的關系,產生相似性的聯想,這種聯想揭示了人與自然的相似和統一。
3.2 “神”是“狼”的隱喻
概念整合理論的心理復合空間(blended mental space)是一個可以得到動態解釋的空間,除卻包含類屬空間中的普遍結構以外,它從兩個輸入空間中提取部分結構,并通過自身的組合、完善、闡釋而建立起核心的層創結構(emergent structure)(Fauconnier, 2002:40)。兩個不同空間的概念和結構,經過壓縮和整合,被整合到同一個合成空間,在這個復合空間里,人類通過感知、記憶、類推、虛擬和聯想,形成了新的概念結構,這些新穎的概念就是從每一個輸入空間選出的結構的各個方面的整合。因此,概念整合理論是在更加宏觀的思維結構中理解認知過程。
在復合空間當中,“狼”的負面解讀不斷被發酵和升華,促成了新的正面的解讀,狼的某些習性從另一個角度被解讀為堅韌、頑強、團結、勇敢和智慧,然后這些特點更多地被映射到“神”的身上,形成了“神”是“狼”的隱喻,這是“人”是“狼”的隱喻的延伸與發展。
從羅馬神話當中羅馬城起源的母狼傳說到北歐神話中的狼魔斐瑞(Fenrir)和埃及墓室壁畫上的阿努比斯(Anubis),再到中國西北方游牧民族以及美洲印第安人的各種狼圖騰中的狼形象多以仁慈的、母性的、自由的、奔放的“狼神”的形象出現,狼兇猛善斗,但智慧富有靈氣,狼群殘忍,但團結護崽。
Lackoff的概念隱喻觀把隱喻定義為一種嚴格的從源域到目標域的單向映射,“對于認知系統來說,穩定的、組織良好的范疇有助于低信息量的簡單快捷的處理,但同時也會失去很多重要的感官信息”(Tsur,2002:297)。而Fauconnier的概念整合論是四個空間的多向映射,它主要處理將熟悉的概念化過程融合為新的表義元素,聚焦于個體實例的特性表現。源域輸入空間中“狼”的外貌等特征,目標域輸入空間則是人的特性,被投入到合成空間,在抽象層面上,兩個輸入空間部分結構的映射激活了整合空間的認知推理。經過組合和完善,新的意義,即層創結構得以出現。“狼眼”“狼牙”“狼爪”和善于長途奔襲和食肉的特性除卻被“穩定”地影射到人類的兇殘以外,在復合空間通過心智模擬,產生出有悖于邏輯想法的“狼神”形象。人類對“人”與“狼”的相似性的認知不斷被壓縮,在狼性和人性兩個框架的基礎上,經過匯總重要關系的壓縮,發展出新的組織性框架,隨后對層創結構進行擴展,從而對“狼”會產生更為廣闊的認知理念。“狼”之所以成為特殊意象的文化心理意味,是因為它所具備的超凡能力,讓人類彌補了自己所缺失的力量和勇氣。人類內心深處的“英雄”情節,體現在“狼神”之上,產生不可言喻的魅力,狼是魔與神的載體,徘徊在遠古和現代人類的集體記憶中,讓人類在艱苦的旅程中走向堅強。
4《狼女》中的有關“狼”的概念隱喻分析
4.1 概念隱喻的沿承——《狼女》中冷酷無情與孤獨憂傷的“狼”
隱喻性投射必須保持源域的認知本體,以某種方式與目的域一致(Fauconnier, 2002:40)。狼在人腦中的記憶是一種“不祥”的動物,它血腥、殘忍、兇狠,普利瑪對它的認知,自然不會脫離這一概念。普利瑪在《狼女》中創作的狼形象本身即是隱喻的運用,詩集第一部分中有關狼形象的描繪可以引發讀者一切原始的、真切的始源域的認知,并映射到目標域的認知當中。作者通過隱喻的使用引領讀者向塑造的目標域的認知映射靠攏。讀者通過自身的先驗意識中構建有關“狼”的故事背景,從而使閱讀從概念認知領域開始,將隱喻的抽象意義轉變為具體化、有形化的認知過程。普利瑪的狼形象的隱喻在很大程度上沿承了前人對“狼”的概念隱喻的內涵,即以“狼”比喻人類的兇殘。
噓,這個半老徐娘
接觸上了你,她戴著金色的
尖尖的帽子,藤蔓從里面蜿蜒而出
伸著的舌頭舔著她的嘴角
……
如果你不是她手中的面包,粉身碎骨
她會像是鋼鐵般堅硬的兵器扣在你的心房
血肉要比精神更懂得體會傷痛
靈魂是有眼睛的
她是不是已經沉浸在你靈魂的水洼里?
她用狼一樣的眼睛從你的頭腦中往外窺視?
看看這個正值壯年、身體裸露的黑女人
騎在一個白人的尸體上,
她的毛發油光锃亮,她抽打他,
他已經化入冒著濃煙的空氣之中
她的爪放在嘴里
她吃著肉,她放著臭氣,毒蛇盤旋在她的腳踝
她的爪拍打著潮濕的土地
她的爪讓人腦格格作響,
她獰笑
她的獠牙紅白相間,
她的鑲著紅寶石的獠牙。(Loba:23)*Berkeley. Loba. Wingbow Press, 1978. 譯文均為作者自譯。
上述引用詩歌的隱喻投射產生如下對應:

源域目標域一只壯年的母狼半老徐娘的女人舔著嘴角的舌頭人類的貪婪狼爪里的面包屑懦弱的人群鋒利的狼爪鋼鐵般堅硬的兵器狼眼人對世事的洞明帶血的狼牙人類對同類的的殘暴
(Prima, 1978:25)
兇狠的人類對待同類亦如“狼”在捕殺獵物時的異常冰冷和無情,懦弱的同類如同狼爪中的面包屑,一部分人以犧牲另一部分人的生命為代價,換取自身的生存,看似平等的社會卻隱含著不平等的因素。鋒利的狼爪可以輕而易舉地傷害到人類,狼吐著舌頭流口水的畫面被人類深刻地印在腦海之中。人類的饕餮與貪婪被隱喻在這個畫面里,也廣泛在文學作品之中呈現。“帶血的狼牙”(鑲著紅寶石的獠牙)讓人類的殘暴形象達到極致。如此,《狼女》中有關狼與人的兩個認知域之間的單向映射,幾乎貫穿整個詩篇。
再比如:
白色的狼女在山巔跳舞
映襯著滿月,在黑色的山頂的邊緣跳舞
長尾鳥昂首飛過天際
我猜她在歌唱,我猜
那是要獵食的歌聲
在我耳際回響
(Prima, 1978:38)
很明顯,這段詩歌是對人類記憶深處的一個畫面的語言書寫。一只孤獨的母狼在荒野中游蕩,月影下昂首嚎叫,悲鳴的狼嚎劃破蒼穹,那好似對自己命運無從掌握而導致無力的嘶吼。
“隱喻的本質是通過另一類事物來理解和經歷某一類事物,是概念系統中的跨領域映射”。(Coulson, 2005:1516)在以上引文中,源域和目標域分別由不同符號模式呈現,源域是通過視覺符號在人腦中得到突出,從而達到了指稱、意義拓展和語用推理的功能。普利瑪通過詩歌對非語言模態隱喻做進一步闡釋。對于讀者而言,有關“狼”的隱喻卻始終沒有脫離開源域向目標域的投射。詩歌促進了讀者從頭腦深處挖掘出的古老的畫面,從而進一步加強了讀者對詩歌的擴展聯想,也進一步證明了“人”依舊是“狼”的概念隱喻。“孤獨的狼”被影射到“孤獨的人”身上。《狼女》里的這只狼反映了像作者一樣的“女性”垮掉派孤獨的心聲。普利瑪是“垮掉派”文學運動的熱烈支持者,是從事文學創作的堅定實踐者,同時,她也與其他“垮掉派”女性作家一樣,都會與該流派男性作家有著千絲萬縷的感情和肉體的糾葛。在為他們生兒育女之后,也同樣被追逐自由與異類生活的男“垮掉派”作家們始亂終棄。她暗中留戀傳統的生活方式,但又不希望虛與委蛇,向現實生活做半點妥協。漫漫長夜,當她不得不與孩子們獨處的時刻,她的靈魂也不得不與孤寂與彷徨為伴。她就是“狼女”,來自荒野,在孤獨的夜晚獨自奔跑,驕傲生活。讀者以隱喻為切入點,以自己的切實體驗,充分理解和欣賞詩歌,體會作者的精神煉獄。同時也應驗了Lakoff的概念隱喻理論:隱喻不僅僅是一種語言現象,它的本質是以一種事物去理解和體驗另一種事物。普利瑪在塑造“狼女”這個形象時,沿承了概念隱喻單向投射的模式。她依賴體驗哲學,促成讀者在頭腦中呈現普遍存在的“狼”形象的隱喻。
4.2 《狼女》中“神”是“狼”的隱喻
如上所言,概念整合理論中多個空間多項映射的理念闡釋說明了“神”是“狼”的隱喻存在的合理性。同理,《狼女》中的“狼”也不單單隱喻了人類。狼女的能力已經超越了人類能力的本身,她擁有“神一般的能力”,可以“開啟一切已經凋殘的生命,也可以結束一切正在釋放的能量”。
她閃著耀眼的光輝
穿梭于人跡不敢踏至的荒林。
荒野里的露水和黑莓
密集,
還有冬日里瘦得皮包骨似的梅花鹿
她將它們高高舉起,像一把鑰匙
她的門
無從發現,大門緊閉,它支離破碎
它隨風飄蕩。她的力量可以舉起
春天淡綠色的小草
她似煙霧騰空而起
從再次開放的犁溝,她倏地登上梯田
她白色的胸脯閃著光
她是一道風,從來不會忘記留下
在空地里殺死的黑貓,她是夏天野草的味道,
那是一種童年時代敞開大門的衣柜里的味道,
她在隔壁輕咳,喊叫,隱藏于你的發間
她是你窗畔的夢魘
她是逃生出口處半人半鳥的女妖……
(Prima, 1978:57-59)
如上引用的詩歌,源域輸入空間還是“狼”,而目標域輸入空間在具體層面上已經轉換成了光芒、煙霧、狂風和味道,這兩個空間中相似元素不再是“人”與“狼”,而是狼與其生存的環境。這種相似性通過兩個輸入空間之間的映射,構成了類屬空間的抽象結構,即物體與背景的關系,也就是說兩輸入空間享有同一組織性框架物體與背景的映襯關系。Coulson(2001)對Fauconnier (1997)的概念整合四維空間也作了進一步更為具體的闡述。她認為:概念整合理論在抽象層面上涉及的是兩個或多個輸入空間的不完全結構的投射,如果輸入空間的信息彼此不同時,在整合空間就會產生新創效果。“狼”與“環境”并不是一個層面上的空間結構,輸入空間的信息彼此并不同步,因此產生了大量的非歸約化的隱喻。作者在非規約化隱喻當中投入了大量的創造力,如Lakoff(1993:215)所言:“詩性思維會利用日常思維機制,對其加以延伸、闡述和超乎尋常的方式將其結合起來。”與此同時,讀者也發揮著創造性解釋的潛力,產生了含混的意義理解。
概念整合有三種操作方式: 組合( composition)、完善( completion)和闡釋(elaboration)。源域和目標域輸入空間這兩個空間的投射被組合起來,組合后的投射被部分存在于合成空間之中,形成與各個輸入空間以前都不存在的新關系。借助背景框架知識、認知和文化模式,這種新結構與長時間記憶里的信息相匹配,是一個更大的完整結構中的構成部分。然后,經過涉及整合事件的心理模擬的過程,即闡釋過程,從而產生層創結構。引文中有關狼形象的創造性隱喻表征在多維的心理空間網絡被嵌入在“狼”是“神”的概念域當中。目標域當中的從視覺到味覺的多感官之間的映射,被框架在新的空間,作者通過自身的新創邏輯,連續整合認知中的認知,得出了“她是你窗畔的夢魘 /她是逃生出口處的半人半鳥的女妖”的詩行,這是伴隨整合過程相繼發生并自動產生的整合過程中的產物。作者筆下的狼女,絕不僅僅映射著人類的貪婪,她還代表了女性能逃脫男權統治的女神。
她會化作你的身形
撕咬那老男人的臂膀,當他入眠,
他凍僵,你沉重的身體從他身邊滾落床下,
她盤旋在神圣的香氣里,
她不再升起,即便是芳香的沒藥樹
也無法抵擋她的柔軟(Prima, 1978:107)
50年代的美國,女性作家在父權制的籠罩下,其創作時間、天賦和語言均受到了一定的遏制,普利瑪總是期待能夠超越和突破父權語言的常規與統治。在面對現實處境和精神苦悶之時,她在內心構筑起虛幻空間,于是,狼女成了她抒發胸臆的載體。人類的基本概念結構和認知結構的各種意向圖式影響著她,一方面,在“我”與“世界”體驗式對話交融的過程當中,她創造了映射人類兇殘的狼形象;另一方面,人類對狼的堅韌和耐勞的驚嘆和艷羨,在心理復合空間,讓普利瑪不斷將這種欽佩和崇拜主觀化,塑造了勇于突破男權的女勇士般的“狼神”形象。
人類在認知客觀世界的過程中,由于自身軀體和客觀世界的互動形成了作為基本概念結構和認知結構的各種意向圖式。隱喻的過程就是“以己度人”的過程,就是“我”與“世界”在體驗式對話中交融的過程,就是客觀世界主觀化的過程。普利瑪的思維也會在與“世界”發生不斷產生碰撞和交融中發展,她的詩歌也自然會交替呈現出“人”是“狼”和“神”是“狼”的隱喻。
4.3 隱喻的顛覆與重構——從“狼女”是“我”到“我”是“神”的隱喻
作為后現代主義的女性詩人,普利瑪也會站在創新的立場上,不斷地選擇、融創與超越,從而對詩歌中的概念隱喻做出顛覆性的創作。在《狼女》這部詩集中,普利瑪不僅沿襲了“人”是“動物”的傳統意義上的概念隱喻,作為可以與《嚎叫》相媲美的詩歌,整部詩集也蘊含著普利瑪對語言的創新與實驗。其中之一,便是她顛覆了“人”是“動物”的一般性概念隱喻,“神”是“狼”的隱喻在《狼女》中亦不斷被升華。
我是你,你是我
在披著灰色的裹尸布摔下來的地方,
你啜泣
我正在薄霧噴涌的地方,你
消散于漫天星辰之中
我也閃著光
在海天一色的黑色海洋
你死了
你死了
……
在我的海灘之上,聽我祈禱
你的話語
從我的喉嚨里發出,
你的最后一滴淚水,化作珍珠
而我就是那顆珠兒
無論在那里,你都會包容我
……
我用石英和雪花石膏滋養生命
我從小腿的靜脈吸吮著鮮血
我嘶鳴、我輕觸你,我爆發
你的某種神話
我在你的心底的洞穴里爬出來,分泌粘液
我嘶嘶作響,我在你的門前傳授神諭
以一種你已經忘卻的語言
我打開你絕望的羊皮卷,我用它裹挾了你的孩子
我做,因為你愛我
我做,因為
你在尋覓我
因為我給過你過了季的蘋果
因為我能夠嚙咬得到光的邊緣。
(Prima, 1978:89)
如上述詩文,人的自我和完整本性均被解體與消散,在通向自由的道路上,“我”已經完全融入進了“狼女”的身體之中,我的靈魂已經被“狼女”替代,這是一種超越于萬物之上,超越于生離死別的眷戀。“我”已經不是被妖魔化或動物化的女人,“我”也不單單是代表了食肉者的力量和勇敢。普利瑪部分摧毀了傳統的有關“狼”的形象,顛覆了狼一般的“人”和“神”的概念隱喻。她關注女性“垮掉派”作家,乃至整個女性作家群體的生命形式與狀態,重新塑造了一個正面的、充滿母性的又具備狼性的“狼女”形象。“狼”在普利瑪詩歌的語言中,從映射人的野蠻,到勇敢、強壯的神,再到“狼”是“人”的顛覆隱喻,最終達成了人性與狼性的消融與和解。從“你的最后一滴淚水,化作珍珠 / 而我就是那顆珠兒”到“我在你的門前傳授神諭,以一種你已經忘卻的語言”,無時無刻不表明“我”就是“狼”神,我具備狼的野性的力量和萬物靈長的靈性,已經不會徘徊在人的世界和動物世界的兩極,因此“我”要掙脫束縛,打破一切有形和無形的禁錮,探索一個不凡的女性的心路歷程,創造一個與男性抗衡的生存狀態。
“狼兇狠”的概念隱喻在《狼女》里面,實質指向了男性的兇狠,他們從思想上控制、約束女性,以他們的“殘酷”威懾著膽敢越過雷池半步的女子,從而達到使她們充當男性工具的目的。它使女子,哪怕是才華橫溢的女子也會在潛移默化之中接受了強加在她們身上的種種邊緣角色。創新結構的“狼神”形象是普利瑪心中的向往,借助這種力量,普利瑪在寫作中顛覆了“狼”形象,也就是重構了女性形象,還女性以本來面目,她們不再是虛無縹緲的神與魔,也不是否定的、冷酷的“獸”,她們是有自我覺醒意識的、不斷在自我完善和向上的“真實”的人。
《狼女》中,“我”多次融入了“狼”的身體,但“我”不是半人半獸的“狼人”,“我”是具備“狼神”一樣能夠“嚙咬得到光的邊緣”的“神女”,這樣,在人性領域,普利瑪的“狼女”會得到新的理解和認同,同時會在文化創新思維中得到張揚。
無論東方還是西方,狼在人類生活中的特殊地位,促成了狼在人類頭腦中的悠久的歷史和文化的記憶。“狼”對于人類的想象力產生了巨大影響,它們使人類關注它們的存在,并反觀自己。對大多數人而言,狼是極富負面效應的動物,沒有人愿意與狼同行,但狼身上優美的特性卻讓人們無法回避內心的認同感,人類在歪曲、丑化它們的同時,實際上已經“無可救藥”地被它們所吸引與迷惑。是“丑陋”的它們能夠把我們引領到內心深處,并觸及最隱秘、最深層的自我。
人類關乎“狼形象”的這種無意識的、不自覺的思想活動上升到認知層面,就是“狼”的概念隱喻理論創立和發展的源頭。概念隱喻作為隱性的知識系統,它是社會規約性的一種文化價值取向。它與其派生的具體隱喻表達式構成了一種新的認知模式。概念隱喻理論堅持,語言系統中存在著廣泛的隱喻一致性,人們對于隱喻的理解是通過將其匹配到基本的概念隱喻來進行的。普利瑪所創作的《狼女》的諸多“狼”隱喻是遵照了前人的具體語境因素,結構化后而變成的認知結構單位和關系。“在人類遠古記憶中,狼不僅是人類生存與肉體上的伴侶,更是一種靈魂與精神的象征。”(Fauconnier,1998:144)Fauconnier (1997:58)主張的概念整合理論闡釋了“神”是“狼”的隱喻色彩。心理空間的各個成分只是把世界中的物體間接地指稱為說話者心理表征的物體,而不管該物體的真實與否。
普利瑪從語言實驗與創新的角度出發,將這個隱喻的源輸出域與目標輸出域顛覆,呈現出“狼”是“人”的隱喻。在復合心理空間,普利瑪利用對“人”與“狼”兩個空間的感知的交融,經過概念整合,表達出自己對客觀現實的感受,重構了“我”是“神”的隱喻,它融合了女作家的情感、態度和聯想,使讀者開闊了對認知客體的認識。
情感是人類基本的活動,情感機制與心理產生認知關聯,并會對心理產生微妙影響。Deacon指明,情感與認知絕不可能分開來談,他號召對整合理論研究的拓展,就是希望將整合理論與層創情感的結構聯系起來,從而充分認識到頭腦中認知和情感這兩個概念是互相交織和互相依賴的關系(Deacon,1994:41)。
普利瑪構建過程中一方面使用了與常人所使用的相似的概念化,對情感的理解方式是平常的、約定俗成的;另一方面,在推敲詩人的認知過程中,發現詩人在隱喻語言方面的創造性是對概念映射的源域中的已知的因素以一種非同尋常的方式進行了精妙的發揮。“狼女”是普利瑪的一種想象性的投射,整合于一般的理解概念之下。“創新性出現在情感被擠壓的地方,因為情感會在突如其來的事件發生時爆發”(Garins, 2003:168)。在這場情感體驗中,“狼”本身也不是純粹的客體。對于“狼”而言,普利瑪也不再是超然于物外的純粹主體。“我在世界中,世界亦在我中,體驗表明了優先生命生活關聯中的處身性,從而具有本體論的意義”(王岳川,1991:54)。對“狼”的男性力量的野蠻的憎惡,對“狼女”身上母性優雅的推崇,讓普利瑪的內心產生了矛盾的情感。或許她不曾意識到,但事實上,普利瑪利用了概念整合的理念通過整合兩種矛盾的情感,將帶有不同色彩的感情體驗整合在同一部頗具女性主義色彩的詩集當中,重構了將“狼”的溫柔母性和反抗男權的精神映射到“人”的精彩隱喻。
5結語
由于缺乏獨立建設女性文藝社群的意識,“垮掉派”女作家在該流派的文學運動中的政治和文化影響力受到極大的限制。作為女性“垮掉派”作家的代表,普利瑪頭頂上的光環在文學史的不盡長河中逐漸黯淡和退卻,但本文所關注的并不僅僅局限在普利瑪在文學創作中的具體表現和地位,我們的焦點更關注她在創作其代表作《狼女》中對概念隱喻的沿承、顛覆和重構。她濃烈的情感在創作隱喻之時的積極作用,以及在隱喻概念中所彰顯的女性主義色彩的獨特魅力。同時,由于對其詩歌文本深入與細致的闡釋與剖析,也為在認知詩學視角下研究與探索概念隱喻,提出較為嶄新的觀點和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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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校:朱曉云
Inheritance, Subversion and Reconstruction of Metaphor:An Analysis on Conceptual Metaphor in Prima’sLobafrom Perspective of Cognitive Poetics
CHIXin
Abstract:With her experiment and innovation in literature, persistent quest for identity, and subtleties and wisdom demonstrated in the works, Diane di Prima mirrors and replenishes the Beat Generation, a literary genre led by male writers. Her masterpiece Loba is regarded as an epic which can rival the famous work Ginsberg’s Howl. According to contemporary metaphor theory put forward by Lakoff and Fauconnier, and based on similarities shared by source domain and target domain, the writer generally analyzes the inner cognitive mechanism of the image “wolf” in language. Furthermore, the connotation of metaphor related to “wolf” in Loba is explained and analyzed. In this way, the essay proves the universality of conceptual metaphor; and on the other hand, it indicates that Prima has inherited, overturned and reconstructed conceptual metaphor, making readers better understand and appreciate the unique charm of Prima’s poems, characterized by feminism.
Key words:conceptual metaphor; Conceptual Integration Theory;wolf; Diane di Prima; feminism
作者簡介:遲欣,女,中國民航大學外國語學院教授,博士,主要從事美國詩歌和比較文學研究。
基金項目: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一般項目“認知詩學視閾下的美國‘垮掉派’詩歌研究”(13YJA752002)的階段性成果
收稿日期:2015-10-19
中圖分類號:I712.072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674-6414(2016)01-0082-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