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芬
許多成功的語文課,或詩意,或睿智,或質樸,風格不盡相同。然而,不相同的外在表象下,有其相同的內隱特征:兒童在經歷學習過程,并獲得語文學習的經驗。“經歷學習過程”是兒童尋找與發現的過程,即兒童語文聯結性學習發生的過程。語文聯結性學習指“兒童發現、把握并重構知識經驗之間的邏輯關系而得其智能意義的學習方式”。
成尚榮先生在《開啟“語文的世界”》一文中提出:“語文教學不只是引導兒童關注內容,更重要的是引導兒童以一種適合的方式去尋找和發現。方式是一把鑰匙,可以打開‘世界的眼睛”。語文聯結性學習既為學習方式,亦為思維方式。它既符合兒童學習的一般規律,也貼合語文閱讀教學的本質追求。如何讓兒童通過語文聯結性學習,獲得言語智能的生長?作為教師,首先要解決語文聯結性學習“聯”什么的問題。
一、目標與方法:“做成什么樣”先要知道“怎樣做”。
《義務教育語文新課程標準》中提出了“識字與寫字、閱讀、寫話、口語交際、綜合性學習”這五個方面學段目標與內容。仔細推敲則會發現,這些表述中多為目標而鮮有內容,更缺少兒童達成學習目標的方法。正由于此,教師往往直接把目標錯化為兒童學習的內容與方法。
常見場景一:“請同學用簡潔的話概括這段話。”一生概括,語言太過啰嗦,教師:“語言要簡潔。”學生再嘗試,教師還是不夠滿意。學生無措。教師轉移:“誰能用簡潔的話概括?”不滿意,則再轉移。教學最后的效果寄托于運氣:兒童個體原有概括能力的高低。
常見場景二:“請同學們用心讀,這段話表達了作者怎樣的感情呢?”一生答,答案不在點子上。“誰有補充?”“誰有不同的理解?”教學在找尋答案中進行。目標的達成同樣取決于兒童個體能力。
在這些課堂中,教師的目標培養意識非常鮮明。但是,兒童在學習過程中的“學習”并未發生。“有感情地朗讀”與“關于朗讀的知識與方法”,“用簡潔的語言概括”與“如何簡潔概括”,“感悟作者表達的感情”與“如何去感悟”,這些目標與方法之間沒有建構起關聯。因此,兒童在課堂上學與不學,基本上一個樣。
筆者執教蘇教版六年級《姥姥的剪紙》一語段教學設計:
語段內容:事實上,我不管走多遠、走多久,夢中總不時映現家鄉的窗花和村路兩側的四季田野。無論何時,無論何地,只要憶及那清清爽爽的剪紙聲,我的心境與夢境就立刻變得有聲有色。
教學目標:體會作者對家鄉、對姥姥的思念,對童年生活的懷念。
教學流程:
1. 出示:事實上,我的夢中不時映現家鄉的窗花和村路兩側的四季田野。憶及那清清爽爽的剪紙聲,我的心境與夢境立刻變得有聲有色。
和課文兩句話相比,少了什么?缺了關聯詞。缺少關聯詞,語句也通順,意思也沒什么變化,但是什么變化了?自己讀讀。
2. 交流:
(1)讀上去的節奏變化了。帶有關聯詞的語句帶有節奏感,這種節奏感表達的是作者起伏的情感;
(2)作者的情感變淡了。不能更好地表達作者對家鄉的思念、對姥姥的懷念、對童年生活的懷念……
3. 總結:關聯詞雖不像名詞、動詞一樣具有實際的含義,但是往往能表現豐富而含蓄的情感。
“體會作者表達的感情”是兒童的學習目標。兒童是如何達成目標的?可以把刪過的語段與課文語段相對比,辨析關聯詞的表達作用。在這一過程中,兒童把“體悟情感”的學習目標與“辨析關鍵詞”的方法相聯結:關鍵詞的辨析,是為了體悟情感;體悟情感的達成路徑,是辨析關鍵詞的表達作用。“體會作者表達的情感”除辨析關鍵詞外,還有誦讀、想象等方式。這些方式一般以孤立的方式存在。但是,方法與目標在具體語境中一旦相關聯,兒童原有的知識經驗就會被激活。原本獨立的方法有了具體的意義,原本空泛的目標有了實現的路徑。
二、方法與認知:“為什么”比“這樣做”更重要。
朗讀,有《朗讀學》;理解,有《語義學》;鑒賞,有《文學鑒賞論》;表達,有《寫作學》等等。一項語文能力,我們似乎都能找到與之相對應的專業知識。這些專業理論知識,是語文教學的立足點、支撐點。因此,“方法論者”一不小心,就把語文課上成朗讀學、寫作學等課程。唯獨忘記閱讀教學的根本任務:培養學生的言語智能。兒童學到了許多較為專業的學術名詞及其與之對應的方法,但方法還是靜止于方法,無法成為兒童頭腦中鮮活的認知。
蘇教版三年級《大作家的小老師》一課中兩個語段:
臨別時,蕭伯納對小姑娘說:“別忘了回去告訴你媽媽,就說今天同你玩的是世界有名的大作家蕭伯納。”他暗想:當小姑娘知道跟自己一起玩的是一位世界大文豪時,一定會驚喜萬分。
可是,出乎預料的是,小姑娘竟學著蕭伯納的口吻說道:“請你回去后告訴你媽媽,就說今天同你玩的是蘇聯小姑娘娜塔莎。”
蕭伯納的話怎么讀?小姑娘的話又該怎么讀?一青年教師在教學時,提示學生把握重音進行角色朗讀:你媽媽,世界有名的大作家蕭伯納,蘇聯小姑娘娜塔莎。課堂因為有具體的方法指導,效果比較明顯。然而,小姑娘娜塔莎原本的天真可愛卻失色不少。原因在于:人物說話,都有其特有的說話態度。蕭伯納說話,有蕭伯納說話的態度;娜塔莎說話,有娜塔莎說話的態度。蕭伯納說話的態度隱藏著炫耀、驕傲、自以為是,而小姑娘的模仿說話卻是她的“另一好玩的游戲”。理解兩者說話的不同態度,同樣的話語,同樣的重音或者停頓,表現的卻是不一樣的人物形象。
蘇教版五年級課文《在大海中永生》第一個自然段,朗讀時語調下沉,語速放慢,長句內需要準確停頓;蘇教版六年級課文《安塞腰鼓》全文的朗讀卻完全是相反的基調。告訴學生如何讀,學生憑借原本的朗讀經驗與現場的模仿,似乎也能達到教師的要求。但是,缺少認知的朗讀,只是停留于朗讀技藝層面的“表演”,少一份打動人心的魅力。
兒童憑借關聯詞體悟了《姥姥的剪紙》作者表達的情感,還要認識到:感受《愛如茉莉》作者表達的情感,需要發現文中的細節描寫;讀《我和祖父的園子》,則需從文中“我”與祖父勞動時不一樣的行為表現中去發現。為什么用這些方法,主要是由具體的一篇課文的特性所決定的。發現不同課文的特性,是決定如何去體悟的關鍵。在一次次的“為什么”與“怎么做”的關聯建立中,兒童逐漸把握兩者之間的關系。當出現新的語境時,這一方法與那一認知自主、自動建立其內在的邏輯關系。方法的運用因真正建立在認知的基礎之上,而顯得富有意義。
三、能力與智慧:語文學習為獲得言語智能。
著名特級教師薛法根認為,發展兒童的智慧潛能是智慧解放教育的價值追求,發展兒童的言語智能是語文學科的獨當之任。語文教學應該重視“雙基”,但知識不等于智慧,能力也不等于智慧。兒童的語文學習必須超越知識與能力,走向智慧。
如何超越能力,走向智慧?這是一個很難說清的命題。不同的教學專家,會有不同的說法;不同的理論研究者,會提出不同的見解。能力,是擁有了一項技能;而智慧,則具備了發現與理解的一種素質。筆者認為,能力與智慧之間的差異,在于智慧必定具有眼光,即閱讀文本的眼光和閱讀生活的眼光。“眼光”,需要兒童具備由此及彼的聯結能力。
蘇教版五年級《彭德懷和他的大黑騾子》中,彭德懷雖然不舍大黑騾子,但卻只能殺掉陪伴自己的“戰友”。不舍與只能,構成人物矛盾復雜的內心,表現于人物矛盾的言語和行為:“一出口就是命令,不耐煩、怒吼”與“深情、背過臉去、摘下軍帽、推開”。憑借人物矛盾復雜的外在表現,讀懂人物矛盾復雜的內心,感受彭德懷偉大的革命情懷。兒童在學習過程中,把讀人物外在表現與理解人物的品質相聯結,逐步形成文本理解的能力。但如果學習停留于此,能力只能是能力,難以轉化為智能。
在許多文章中,或人物所處環境復雜,或人物性格復雜,使得人物的言行舉止出現前后不一的表現。善于發現這些不一樣,兒童的閱讀就有了一種獨特的眼光:能夠準確把握人物的形象與品質。在生活中,或因特殊的角色,或因特殊的場景,往往使得人物的言行與人物的內心構成矛盾。譬如,孩子晚回到家,挨父母一頓訓:貪玩!但其實,訓斥當中蘊含關愛:對孩子晚回到家的擔心。一個孩子如果讀懂特定角色,在特定場景中,其特定言行背后特定的內心,那么,這個孩子就擁有了讀懂生活的眼光。能力便慢慢地與智慧相連。
數學計算、科學知識等,兒童在生活中需要運用。而事實上,語文學科與生活的聯系更為緊密。由此及彼,把“這一篇”與“其他篇”相聯,把課堂與“生活”相聯,學習語文便逐漸與兒童自身的需要相關聯。用所得的人生經驗,用文本的思想營養,充實自己的內心世界;用所獲的語文經驗,尋找文學閱讀人生,或解決生活中的言語問題,過一種有意義的語文生活。
把握“聯什么”,我們的語文課堂不能說一定是“成功”,但至少能讓兒童學有所得。在兒童語文學習中,還有更多的聯結,需要我們在實踐中發現并建構。更重要的是,我們要促使兒童自主建構起相關的聯結,學會聯系,自覺地建立語文與社會生活等各個方面的聯結,讓語文向兒童的整個世界四面八方地打開、伸展,真正實現語文教學的理想、目標和追求。
(作者:蘇州市吳江區盛澤實驗小學副校長,語文特級教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