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學熱”的持續升溫,不僅是社會各個層面對國學重視的充分顯現,更是時代需要,民心所向。不容置疑學校成為傳承與創新傳統文化的主陣地,其在國學傳承方面的重要作用有目共睹。“國學課程”的主要內容應該是什么;國學教育為何而教,目的是什么;誰來教,怎樣教;如何評價;如何與現行教育體制接軌。這些“國學熱”背后的問題都應該讓教育工作者冷靜思考。
近日,看到幾則消息:
一是國家行政學院、中國國學文化藝術中心等多部門聯合推出國內首套“領導干部國學教材”,各級官員9月起將輪訓國學(《法制晚報》2015年6月15日)。
二是首套廣東省中小學國學實驗教材即將出版(《南方日報》2015年4月14日)。
三是明年高校將增“國學”本科專業(《北京晚報》2015年6月16日),而今年北京大學、清華大學、武漢大學等十所國內名校自主招生簡章中,“國學”成為一大熱點。
黨的十八大以來,習近平總書記多次在講話中提到要學習、繼承和弘揚中華民族優秀文化。2014年3月,教育部印發了《完善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教育指導綱要》,要求把傳統文化教育融入課程和教材體系;“十二五”教育部規劃課題《傳統文化與中小學生人格培養研究》課題組表示,幼兒園、小學、初中、高中各階段標準化傳統文化教材均已研發完成,同時還開展了“傳統文化教學評價與考試模式的研究”。以上種種,均表明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學習和繼承被提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新高度,傳統文化進校園、進課堂,指日可待。
“國學熱”的持續升溫,由民間轉向官方,由體制外私立教育轉向體制內公辦教育。這不僅說明社會各個層面對國學重要性的充分認識,更體現了時代需要,民心所向。
很多專家學者對國學進校園也表示了極大的肯定和很高的期望。同濟大學哲學系教授認為,教育部首次增設“國學教育本科專業”,可謂高瞻遠矚,令人期待。語文出版社社長王旭明說:“加強傳統文化教育,是一件利國利民的好事”,可見學校成為傳承與創新傳統文化的主陣地與重要作用已成為共識。
正因為學校教育承擔著培育人才并借此以傳承民族命脈和中國精神的責任,才使得教育工作者應該冷靜思考“國學熱”背后的問題,思考怎樣在不違背國學精神的前提下來構建課程及實施教學。
“國學課程”的主要內容應該是什么?國學教育為何而教,目的是什么?誰來教,怎樣教?如何評價?如何與現行教育體制接軌?這些問題如果不解決,國學教育依舊改變不了當今教育急功近利的現狀。
有人認為,國學主要學“國學經典”,國學教育即“經典教育”,這可以簡稱為“經學”一派。即將出版的廣東省中小學的實驗教材就明確了不同年級應掌握的教學內容和學習深度,如小學低年級段以蒙學經典《三字經》、《千字文》為主;小學中年級段學習《聲律啟蒙》、《中國古典詩詞欣賞》等,小學高年級段開始涉及儒家經典如《論語》、《孟子》、《大學》、《中庸》等;初中階段安排了《孫子兵法》、《古文觀止》等。今年清華大學首次推出的人文科學實驗班也是以“經學”為主,報考學生需能背誦《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四書”以及《周易》、《詩經》中的一類。“十二五”教育部規劃課題《傳統文化與中小學生人格培養研究》課題組研發的第一套高中傳統文化通識教材分別是《論語》、《孟子》、《大學·中庸》和《道德經》。“讀經推手”王財貴發起的民間讀經運動更是讓人們感知到經典在回歸和重建中華傳統精神家園的重要性。還有人認為,國學主要學“藝”,國學教育即“傳統藝術教育”,所以現在很多學校都是以此內容打造學校特色,如書法藝術教育、剪紙藝術教育、楹聯文化教育、禮樂教育等等。
那么,到底該如何選出適合學校教育的“國學課程”內容呢?
在中國歷史上,“國學”曾經是對“國家學府”的專門指代。而將“國學”這一概念移指“國家學術”或“國家文化”,已是清朝末年的事。顧名思義,“國學”即“中國學”,這一指稱,是針對“外國學”或“西學”而言的。今天所說“國學”,即指我國傳統的學術文化,包括哲學、歷史學、考古學、文學、語言學等。它是中國國家所有學術、文化的總和,必然要含蓋自然科學和社會科學的所有門類,如數、理、化、天、地、生、文、史、哲、政、經、法等。顯然我們今天強調的“國學”則是一個縮小的范疇,主要指以“儒學”(或增加“道家”、“法家”)為主體的中華傳統文化與學術。
這種排斥了古典自然科學而趨向于“純人文”的“縮小”,依據是什么,其合理性在哪里?我們至今沒有得到民間或官方的任何解釋。
毋庸置疑,“國學”的價值,是“國家靈魂”的體現。我們重提“學國學”、“振國魂”,無疑是一種全民性的理性回歸。民國學者高旭在其《南社啟》中說:“國有魂,則國存;國無魂,則國將從此亡矣!”又說:“然則國魂何寄?曰:寄于國學,欲存國魂,必自存國學始。”
歷史上,尤其自漢代以來,以“儒學”為“核心價值體系”的“國學”大系,對中華民族的團結、進步,及中華道德的設定、規范,有著不可或缺的作用。總之,“國學”的“國魂”價值是不容否定的。
這樣看來,國學課程的內容不應單單是“縮小了”的“儒家經典”的學習,也不僅僅是古詩文誦讀或書法剪紙類的特色項目。國學課程要從傳承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高度來看待學校教育,從為學生提供積極而有價值的文化影響角度來開展課程建設。
學什么,固然是最重要的。因此學校必須篩選有利于培養學生高尚品德、形成中國文化氣質的經典內容展開學習。而怎樣學,也是極為最重要的。“純文的”、“誦讀的”、“因循的”學習與“修德的”、“躬行的”、“反思的”學習,各有千秋。因而,國學課程的設計者既要從傳統文化所潛含著的世界觀、人生觀、道德觀中,提取對當今國學教育具有“正價值”的成分,作為基本教材;又要從傳統國學教育“文”與“道”合一、“知”與“行”合一的“修身”模式中,汲取教學法的范式。國學課程借以通過國學教育,“教學相長”,既完善學生的人格,又提升或改變教師的人格。若與此相背離,“念書歌”、“背名言”式的國學教育,必然會滑入“巧言令色”的“表演”程式。若干年來,“語文課”的最大失誤與偏離,即“文道脫節”也會在“重開國學”后再次泛濫。
“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于至善”,《大學》開篇就提出了學習的目標,學習在于彰顯生命中的光明德性,在于用仁愛之心對待百姓,在于使自身的德性達到最完善的境界。所有的學習,都是“文”與“道”的結合,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學習的過程,不僅是學習知識的過程,更應該是提升人生境界、完善生命境界的過程。
《大學》的教育思想,來源于孔子。《論語》中,清晰地記載著孔子“文、行、忠、信”(《述而》)同修的教育實踐。這種“文道同修”或“文德同修”的經驗,又被孔子表述為“志于道,據于德,依于仁,游于藝”(《述而》),或“興于詩,立于禮,成于樂”(《泰伯》),或“博學于文,約之以禮”(《顏淵》)。
重溫孔子“文道同修”或“文德同修”的教誨,再反思語文課的歷史與現狀,我們不能不反思,所有另開“政治課”、“思想品德課”的美好愿望,最后都化為對傳統國學教育的“道德閹割”、“靈魂抽取”,在“高調”中滑入“假、大、空”的困境。
很顯然,這是教育思想、教育設計、教育控制、教育程序、教育方法的系統性失衡。
基于這種反思態度,我們必須對國學教育進行“冷思考”,而不是“冷淡”國學。
通過對國學經典等內容的學習,了解到現今教育的意義在于使人民獲得更開闊的眼界,學會以另一種思維方式去看待教育、人生、社會等。這同樣也與學校全面貫徹黨的教育方針相適應。《國家中長期教育改革和發展規劃綱要(2010-2020年)》提出“把育人為本作為教育工作的根本要求”,明確提出中小學教育的根本任務是育人,教育要“以人為本”,育人則以德為本。孔子說:“弟子入則孝,出則悌,謹而信,泛愛眾而親仁,行有余力,則以學文”,德行永遠是第一位的。古代有“小學”與“大學”之分,古代孩童八歲入學,學習禮、樂、射、御、書、數等基礎知識,學習灑掃、應對等禮節,十五歲以后,學習“正心誠意修己治人”的學問。對于“小學”學“技”,“大學”學“道”,世人理解有誤。“技”與“道”密切相關,區分只在于表述,“技”是實踐著的“道”,而“道”則是“技”的形而上表述。
如此看來,彈琴也好,讀經也好,寫字也好,如果不是立足于修身正心這一點上,國學教育將會流于程式,流于技能。若為“修身”,則百技皆屬修身;若為“學藝”,則百技皆淪為學藝。所以,立足點、目標設計最為重要。“物有本末,事有終始,知所先后,則近道矣”,萬事萬物都有根本和末梢,都有終了和開始,人也如此,道德是根本,技能是末節。學校在國學教育中,如果忽視生命中人格的培養,只重技能,追求分數,追求琴棋書畫等技藝,本末倒置,就會出大問題。所以,國學教育為何而教,當是每一個教育者應該冷靜思考的問題。
我的“冷思考”的深層憂慮還有,“語文教學”或放大了語文教學的“文科教育”,其最大的缺失正是對受教者“人文素養”的漠視。“科學素養”的確立,已經被承認了,而且有了“標準”,但讓人不解的是,以培養健全人格為目標的現代教育,竟然沒有可以衡量、可以操作、可以評估的“人文素養標準”。這是讓基層教育工作者進退維谷的一個“坎兒”,此種缺失,屬“宏觀缺失”或“教育戰略缺失”。實際上,此類問題如不先解決,將要推進的國學教育必然會走入迷途。
因此,希望“國學熱”不要僅僅停留在技藝層面的熱鬧,而是要站在弘揚傳統文化、堅定民族立場、重振民族精神的角度來思考她在中國當代教育中的位置與分量。
(劉常虹 江蘇省沛縣第二中學 2216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