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惱》是蘇教版必修三讀本所選的一篇小說。蘇教版選用的譯文小標題是“我向誰去訴說我的悲傷”,上課時,有些老師只是籠統地講“苦惱”或是“悲傷”,并沒有對二者進行區別。在查閱資料時,發現有些譯本將小標題翻譯為“我拿我的苦惱向誰去訴說”,這樣看,“苦惱”似乎與“悲傷”相同。但“悲傷”和“苦惱”意義真的能等同嗎?如果可以等同,為何蘇教版選用的譯本會將這兩個詞加以區別?因此本文從“苦”和“惱”兩字入手,嘗試著闡述二者的聯系與不同。
一、“苦”之“兩重性”
姚納“苦”于何處?
文章第一小節在寫馬兒想心事時,提到“不論是誰,只要被人從犁頭上硬拉開,從熟悉的灰色景致里硬拉開,硬給丟到這個充滿古怪的亮光、不斷的喧嘩、熙攘的行人的漩渦里,那他就不會不想心事?!边@簡短的文字巧妙地交代了小說的社會背景,由于城市的工業化,不少農民失去了土地,被迫轉行,生活陷入了極度的貧困。姚納就是這一背景下轉行的農民的典型。
進城之后,像姚納這樣的農民因為沒有特別的技能,只能從事社會最底層的工作,做個馬車夫,掙著微薄的錢,過著凄苦的生活?!盃t臺上”、“地板上”、“長凳上”,這就是馬車夫們睡覺的地方,“連買燕麥的錢都沒有”的貧困生活不得不說是姚納心中的一重“苦”。
生活上的苦尚且可以忍耐,但是精神上的孤苦壓得姚納幾乎喘不過氣來。在妻子早逝的情況下,姚納將兒女拉扯成人,這其中的心酸我們不難體會。被迫失去自己的土地后,為了維持生計,姚納只能背井離鄉,與僅有的親人分離。而在一個星期之前,自己的兒子又死了。中年喪妻,老年喪子,這是怎樣的哀痛?這種孤苦的境遇必然成為姚納心中的另一重“苦”。
生活的困苦、精神的孤苦,可以說是姚納極力想向他人訴說的兩重“苦”。
二、“惱”之“三意蘊”
“苦惱”除了“苦”之外,還有“惱”?!冬F代漢語詞典》對“苦惱”中的“惱”解釋為“煩悶;心里不痛快”。與“惱怒”的含義不同的是,“煩悶;心里不痛快”這個含義程度較輕,造成這樣心理的對象可能是對方也可能是自身。在這個意義的基礎上,我們嘗試著來探討“苦惱”之“惱”。
(一)無知自責之“惱”
《苦惱》一文中,姚納在反復訴說“我的兒子死了”、“我的兒子這個星期死的”,但縱觀全文,卻沒有一處明確地告訴我們,他的兒子究竟是怎么死的。盡管姚納的兒子“死得不明不白”,但我們可以明確的是,姚納連自己的兒子究竟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母親早逝,作為父親,自己的兒子究竟怎么死的都不知道,這個父親算不上是稱職的父親。魯迅筆下那位“不稱職”的母親——祥林嫂,在講述兒子阿毛被狼吃的事情時,首先強調“我真傻,真的”,“我單知道下雪的時候野獸在山墺里沒有食吃,會到村里來;我不知道春天也會有”。祥林嫂將阿毛被狼叼走這件事的責任歸于自己的無知,一句“我真傻,真的”表現了她內心深深的自責。
祥林嫂尚且知道自己的兒子是因何而死,而作為馬車夫的姚納,竟然對自己兒子的死因都不明確,他對兒子給予了足夠的關注和愛護了嗎?在面對“白發人送黑發人”的悲劇時,除了痛苦之外,老車夫姚納的心中能沒有一絲懊惱與自責嗎?
(二)無人傾聽之“惱”
姚納多么希望將自己內心的孤苦和自責向他人傾訴,可當他極盡所能、極其謙卑地跟他所能接觸到的人訴說時,回應他的要么是敷衍、要么是辱罵,甚至是不理不睬。
稱呼地位遠遠高于自己的軍人為“老爺”,我們可以理解;但當遇到三個年輕的人,姚納也呼其為“老爺”,這不得不讓人納悶了。再看后文姚納對掃院子的仆人以及年輕的馬車夫的稱呼,其中都帶有“老”字。聯系生活中以“老”為詞頭的稱呼,除了表年紀大這個實在的意義外,更多的是對對方表示尊敬和親密的意義,如“老板”、“老媽”等。因此從姚納對眾人的稱呼來看,他所傾訴之人的地位越來越低,盡管他極力放低姿態,想要拉近自己與對方之間的關系,但終是徒勞。
上流社會的軍人、老爺在隨口一句的敷衍之后,就再沒給姚納傾訴苦惱的機會;三個年輕人對姚納隨意侮辱與謾罵;特別是駝子,盡管他也是被欺壓的對象——在討論座位的過程中,因為他最矮,所以只能站著,按理來說他更能體會到被人欺辱的感覺,應該能夠理解姚納的悲傷,結果他不但不同情姚納,反而對其肆意辱罵,甚至還因為姚納的車速太慢給了他一個脖兒拐;掃地的老仆人,與前幾人相比,其地位與姚納應該更接近,在姚納謙卑地搭訕之后,他連讓姚納開口傾訴的機會都沒有給予;最后一位同為馬車夫的青年人,連敷衍的話都懶得說,倒頭就睡,留下的是姚納無盡的悲哀。
當這樣一群冷漠的人對姚納的痛苦任意踐踏時,姚納的心中能沒有一絲惱意?像姚納這樣卑微的馬車夫,也許并不會怨恨這些老爺,也不會去責怪那些老哥和老弟,只會將心中的不快壓抑在心中,化作無盡的悲涼。盡管文中沒有寫到姚納的眼淚,但是你卻總能從姚納的笑聲中看得見那隱忍的淚水。
(三)悲天憫人之“惱”
我們不敢說像姚納這樣的底層車夫能意識到自己悲劇的根源在于社會,也不敢說像他這樣的群體能有批判社會的覺悟。但是作為知識分子的契訶夫,他卻能清醒地看到底層人們生活的痛苦和無奈,看到群眾的麻木和冷漠,看到時代存在的問題。
在《苦惱》這篇小說中,契訶夫將人與馬進行對比襯托,暗示出社會下層人民牛馬一般的生活境況,充分暴露了當時的社會現實。同時,運用深刻的細節刻畫人物,折射出整個社會狀況和集體心態,揭示了當時的黑暗與人際關系的自私冷漠。像這樣一位有著人道主義精神和悲憫情懷的知識分子,面對這樣毫無人情的社會,怎能不“惱”?
契訶夫的這篇小說《苦惱》,盡管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動人的故事情節,也沒有雋永的名言警句,但卻值得我們去細讀與品味。如果我們只看到文中姚納的悲傷,只關注“苦惱”之“苦”卻忽略“苦惱”之“惱”,在教學時怎能不苦惱?
(王萬秋 江蘇省昆山震川高級中學 2153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