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盈盈
金秋時節,是中國傳媒大學校園最美的時節。銀杏黃了,海棠紅了,鋼琴湖邊高聳的白楊樹下,常常可以看到一位精神矍鑠、和藹可親的老人走在夕陽的余暉里。而每年這個時節,校園里都會多了一群稚氣未脫的青春面孔。當這些年輕學子與這位笑容滿面的長者擦肩而過時,也許不會想到,他竟然是他們老師的恩師,中國傳媒大學廣播電視學研究的泰斗,享受國務院政府特殊津貼、獲得過兩次中國傳媒大學“突出貢獻教授”稱號和國家一級學會授予的“終身成就獎”的國家二級教授張鳳鑄先生。
憶往昔,在電視剛剛開始“飛入尋常百姓家”那個年代,張鳳鑄先生來到了這所位于北京東郊定福莊,當時還叫做“北京廣播學院”的大學校園。那時,十年浩劫剛剛過去,百廢待興,電視的普及使業界對人才的渴求非常強烈。
張鳳鑄先生是1979年從內蒙古邊陲的民間文藝調研第一線,調到當時的北京廣播學院,受命籌建文藝采編專業(今天中國傳媒大學文藝編導專業的前身)的,他創建了全國第一家電視文藝編輯系。兩年后的1981年,他擔任文藝系系主任,相繼開創廣播電視文藝學、影視精品分析、音響美學、廣播文藝編導、電影藝術概論等課程,授業傳道,教書育人。
就像校歌里描繪的那樣,那時的校園里有一排排“年輕的白楊”,而今,它們已長成參天大樹。先生曾感慨地說,從四十出頭進入廣院,直到年逾古稀才走下講臺,他始終深愛著這所學校,深愛著這些充滿靈氣和才華的年輕學子們,深愛著“三尺講臺”的教學崗位,“一往情深而樂此不疲”。
這位溫厚樸實的長者,今年已八十高齡。早在1983年,即第一屆央視春睌轟動播出的那一年,張鳳鑄先生就與北京電影學院老院長沈嵩生先生一道,創建了中國影視教育的第一個國家一級學會:中國高等院校影視學會。
從創辦之初張鳳鑄先生便擔任副會長兼秘書長,1998年開始擔任會長近十年。先生以自己多年執著的學術建構,與同仁們一起配合國家有關部門將影視教育從中戲、電影學院、廣院等少數幾所高校推廣至全國上百所高校,為中國廣播影視教育的發展壯大做出了不容忽視的貢獻,為我國影視事業的可持續發展,培養了一批又一批高級專業人才。
他的學生遍布中國乃至海外的影視與傳播領域,其中不乏中央以及省級電視臺的臺長、總編輯、知名導演、編劇、制片人,也有詩人、學者和大學教授。當這些弟子們的赫赫聲名見諸各種媒體的時候,張鳳鑄先生卻極少出現在電視熒屏和刊物封面上。中國傳媒大學影視藝術學院前院長李興國教授對先生的評價是“靜默耕耘,甘守淡泊”,“長江學者”胡智鋒教授對先生的評價是“德崇品高,寬厚包容”。這種甘于奉獻、淡泊名利的情懷,正是先生作為一位傳媒教育學者的突出品格。他默默耕耘在三尺講臺上,并非為了鮮花、掌聲和粉絲,而是為了不負成百上千渴求知識的學子。
教育同樣也是一種傳播。既然與中國電視一起走來,就要開拓創新。為此,他幾乎把全部時間奉獻給了他所鐘愛的教育事業而無暇他顧。除了承擔從本科生、研究生到博士后,從大專班、專修班到短訓班的教學與指導工作,還在理論研究中苦耕不輟。
幾十年漫長艱辛的探索,先生的每一項研究都鎖定時代的前沿。改革開放使中國社會發生深刻的變化,中國的廣播、電影和電視從內容到形式,從傳播觀念到實踐等也在不斷地發生嬗變。從昨天到今天,從今天到明天,時代不斷地推動著傳媒進入新的領域,出現新的動向,開始新的探索。作為中國廣播電視與時俱進的同行者,先生始終堅持站在時代的潮頭,努力去探索前進的方向。
30多年的潛心研究,使先生的學術成果斐然,著作等身。他相繼出版了《影視基礎理論和技巧》《音響美學》《電視聲畫藝術》等專著近十部,主編了《中國廣播文藝學》《中國電視文藝學》《中國當代廣播電視文藝學》等系列教材,是《20世紀學術大典》的編委和《廣播電視藝術研究》的主編,《中外廣播電視百科全書》的編委、撰稿人,《中國電影名片鑒賞辭典》的副主編、編委,還率團訪問過臺灣、香港,到美國講學,為學科理論體系的夯實做出了開創性的貢獻。
其中,他在上個世紀80年代初撰寫的《影視基礎理論和技巧》 ,是中國首部將 “影”與“視”理論兼容的專著,開中國“影視合論”之先河,獲得了國家廣電部的優秀教材獎,被多所大學選為教材和重要參考書,也成為當時不少師生人手一冊的暢銷工具書。在電視研究特別是電視文藝學研究方面,他主編的《中國電視文藝學》是中國電視文藝第一部體系完備的著作,不僅填補了該領域的理論空白,也成為一代又一代學子們入門和解惑的經典之作。《電視聲畫藝術》長達60萬字,對“聲畫合一”的視聽語言藝術進行了啟蒙性、開拓性的研究,被學界評價為“對中國電視藝術學科的一個重大貢獻”。該書獲得了1999年北京廣播學院優秀著作一等獎,中國高等院校影視學會“第二屆”學會獎一等獎以及國家廣電總局優秀著作一等獎。
先生曾這樣說過,“構建廣播電視藝術學學科體系應當一切從實際出發,兼顧媒介技術發展的現狀,將現實和未來有機結合起來,使得廣播電視藝術學學科體系能夠指導當前的廣播電視藝術創作工作實踐和廣播電視藝術學研究活動。”正是這種實事求是的態度,腳踏實地的耕耘,使先生對廣播電視藝術學學科體系的建設做出了奠基性的貢獻。
對新世紀興起的影視文化產業,先生始終保持著高度關注和理性審視。他曾指出:“當前我國電視界存在的主要問題是技術崇拜,忽視人文精神和倫理道德對審美理想的注入、支撐,電視藝術審美主體在技術崇拜面前日漸迷失、衰落,這是值得我們深思的。要走出電視藝術文化生存的現實困境,提高節目質量是一個永恒的話題。從文化發展的角度來看,精品是文化積累,是文化遺產的重要成分。一部精品,總是凝聚著文化之魂,時代精神,生活氣息和藝術氛圍。正是精品構成了電視文化的品格。”隨著時間的推移,這些話語將越來越引人深思。
在許多書店里,張鳳鑄先生的著作至今仍作為廣播影視方面的經典讀物擺在顯眼的位置,也是考碩、考博的必備書目。當年輕學子們意氣風發地走進校門,拜讀著先生的著作,也許不會想到,六十年前先生和他們一樣,也是這樣意氣風發地走進了大學的校門,開始了一生的求學治學之路。
張鳳鑄先生1936年出生于廣東省梅州地區五華縣的一個客家聚居的村莊,深受客家文化的熏陶。那里的人們勤勉、團結,尊師重教蔚然成風,普遍非常重視文化教育。先生年少喪父,十五歲在共和國建國之初便參加工作,擔任了五年小學校長。1957年,他考入中山大學中文系。作為一名調干生,他非常珍惜來之不易的大學生活,一邊讀書一邊照顧家庭,不論寒暑、節假日都努力讀書,中山大學的嚴謹學風也給他后來的學術生涯帶來深遠的影響。
大學畢業以后,張鳳鑄先生響應“到邊疆去”的號召,前往內蒙古自治區廣播電臺、電視臺工作,擔任編輯、記者。后來,又被借調到中央廣播事業局,與宋鐵錚、許禹嵩、貢布、布林等先生組成調研組,輾轉千里,就《贊歌》《草原上紅衛兵見到了毛主席》、好來寶、安代舞等內蒙古大草原的歌曲、藝術形式采風,集體完成了調研報告,并最終使這些民間藝術和《贊歌》等重現于中央和地方的電臺、電視臺。草原的熏陶和長期第一線的實踐經歷,使先生培育起立足于父老鄉親之中,立足于時代與生活之中的情懷。
在學生的眼里,先生是德高望重的師者,更是和藹可親的父輩。
記得我剛讀碩士的那年,從文藝編導本科初入廣播電視學術研究領域,對研究論文的寫作還是不甚熟悉。先生不僅對我論文的研究方法、選題、文獻整理和寫作悉心指導,提出諸多真知灼見,連文中的錯別字都逐一修改,從此教會我嚴謹的治學態度。待文章郵寄時,也是常常親自動手,將我的一份份稚嫩的論文裝入信封,親自提筆寫上期刊和編輯老師的名字,貼上郵票,有時候還親筆寫一封推薦短信。六年后,當我博士畢業時,老師因病入院治療,病榻中仍牽掛我的論文和工作,強撐病體悉心輔導,最終我的博士論文獲得了優秀成績并留校任教。每當我和師兄妹們在工作中取得了一點成績和進步,先生都表現出由衷的欣慰和高興,這更令我經常感到必須勉力前行,才能不負先生的無私扶持。
先生“愛生如子”,使他的每一個學生都如沐春風。記得每逢節假日,學生們常常團聚在老師家中。先生和師母總是怕我們吃不好,找出家里的各種水果、點心分給我們,直到現在我已為人師、為人母,每次去探望老師,臨走時仍然是大包小包的待遇。在這種寬厚與溫暖的氛圍中,先生門下碩士生、博士生數十人也都相處融洽,就像一個和睦的大家庭,始終都有彼此的扶持和關愛。先生對學生從不索取,只有奉獻,就這樣潛移默化地影響了散布在天南海北各個崗位上的眾多弟子,今天我在對待自己的研究生時,也深受先生的影響。
先生一生極為勤勉,讀書是他最大的愛好。每次去探望恩師,都會發現老師的書又多了。書房里的書從地板一直堆到天花板,甚至蔓延到過道和客廳,家里成了書的海洋。讀書,是先生多年來形成的習慣,時常看書到深夜,甚至忘了吃飯,忘了休息。尤其是幾十年如一日的筆記和摘抄,直到耄耋之年仍然孜孜不倦。每次去看他,他的書桌和茶幾上總是堆放著密密麻麻的各種手抄筆記。一位本應頤養天年的老人,依舊從書齋里眺望著天下,記錄著熒屏中的大千世界,記錄著影視界出現的新變化,思考著新媒體的興起與沖擊,還會不時就一些新問題與到訪的同仁、學生探討。
縱觀先生一路走來,人們不難發現,他是一位“不忘初心”的行者,一位關愛學生,為傳媒教育事業奉獻了一生的學者,一個時代的見證者和記錄者,也是我心中最尊重的長者。
現在先生年事已高,走路拄起了拐杖,然而,我每當看到他,腦中卻總是浮現起初見那年,先生騎著老式鳳凰28自行車,穿過校園,滿面笑容,來到教室里為我們授業解惑的情景,那笑容可親可愛,直到今天依然不變。
“學為人師,行為世范”這八個字先生真的當之無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