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桂花幽

張海青

最后一本作業批完，客廳的壁鐘恰好“鐺”地敲了一聲，宣告著新一天的到來。我卻了無睡意，或許是因為孩子們的作業讓我頗為滿意，又或許是多年來工作習慣使然。

我關了臺燈，合上房門，走出了宿舍。校園里萬籟俱寂，只有樹上蟬鳴、草中蟀語合奏著一曲美妙的樂章。或許，孩子們在睡夢中漏出的些微夢囈、磨牙聲，也構成了這譜樂章之中的顫音。

雖然滿月已過，但今晚的月色猶如我的心情一樣，甚是明朗。偶有幾縷薄云飄過，卻并不妨礙那輪彎月灑下溫柔的銀光，籠罩著整個校園。微微的秋風吹過，空氣中蕩過一抹淡淡清香，沁入心脾又令人回味無窮，那正是我所熟悉的桂花香。

踏著月色，覓著桂香，我在教學樓的一角捕捉到了她的身影：月光下，墨綠的葉片相互簇擁；銀光中，似黃還白的花朵悄無聲息地釋放著幽香；樹蔭下，零零散散地躺著朵朵漸已乏黃的殘花。每個白天都自此樹下匆匆來去，我居然未能及時捕捉到它們飄蕩在空中的美麗瞬間。

我不禁要感謝那些學生，感謝今晚的月亮——如果沒有學生們留給我一摞白天無法閱完的作業，如果沒有今晚這不屈西斜的月兒，我又豈能沐著月華，在此獨自品味幽幽桂香？

我立在樹下，仰望著那一簇簇樸實而平凡的金黃小花，不禁體會到了朱自清先生“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的愜意。靜靜撫著桂花樹粗糙的樹干，我忽然想起，這株桂子正是十多年前我與學生們一起植下的！那時，剛從大學校園走出來的我，尚還懷有一顆爛漫的心，我和天真的孩子們相約二十年后定再相會，并以桂子為證。如今，當年的幼苗已能為我庇蔭，而那群孩子們也都事業有成……

思緒泛濫中，我不禁回想起自己的大學時光。記得我所念大學的校園里，種植最多的也是這種桂樹，那個城市還因此頗負盛名。當年，在校園的桂花樹下，我們一些“不識愁滋味”的少年引吭高歌，躊躇滿志；近二十年一晃而過，想著昔日同窗已混得風生水起，我卻仍蝸居于鄉村學校，心中難免乏起一股悲愴，可再轉念想到教室里那一雙雙無邪、求知的眼神，我又感到萬分踏實。

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生活方式，就好比不同的人穿著不同尺碼的鞋，外人眼中當然只能看出鞋子華貴與否，但對我們自身而言，最重要還是合腳。正如這棵桂樹，它雖然不能像楠木、銀杉那些名貴喬木一樣長成頂天立地的棟梁之材，可它執著、不屈地生長，與世無爭地傳遞著怡人清香，其生命的價值自有知音懂得欣賞。

遠處傳來雄雞報曉，按捺住萬千思緒，我起步回房，為了明天的課堂，也為了這幽幽桂子香。

（作者單位：湖北省大冶市教育局教研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