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勺燉羊肉

張錫范

困難時期那幾年，很多人出現了浮腫現象，也叫水腫。患上這種病的人，精神不振，渾身乏力。我在1961年就得了此病。

那年冬天，我就讀的呼和浩特市第一師范學校（今呼和浩特市職業學院），按照上級指示，給全校師生做體檢。和藹慈祥的郝校醫認認真真地逐個做體檢，忙得不可開交，先后查出了很多患有浮腫病的師生，其中有一百多個嚴重患者，我也在此列。

當時，從上級到學校都沒有能力全面照顧患浮腫病的師生，只好把不算嚴重的人暫且放到一邊，優先關照我們這些重病號。郝校醫每查出一個病情嚴重的師生，立刻在兩張空白證明上填寫好患者的姓名再交給這個患者。一個證明是上級印好并蓋了公章發到學校里的，另一個是學校印好、蓋有學校公章的。

患者拿上第一個證明，到指定的專賣店即可買到用紙袋子（當時沒有塑料袋）裝好的一公斤補品。補品的名稱我忘記了，只記得是一些灰褐色像炒面一樣的粉狀食品，口感很好，想必里面有多種維生素吧。拿上學校的那個證明，在指定的時間內到學校食堂就能領到一鐵勺子（正好是一小碗）的燉羊肉。這是學校領導下了很大的決心，找門路、托關系才買回來的，讓廚師用直徑一米多的大鍋燉好后，特意照顧我們這些患者。雖說分到手頭的量很有限，但我們很感動。

郝校醫在填寫這兩種證明時，絕對堅持原則，不講私情，不走后門。體檢完畢后，他把剩下的空白證明全部交給學校，再由校領導把上級的證明退給簽發單位。那時雖說人們面對饑餓等困難，但秉公辦事的思想覺悟，以及人與人之間的坦誠、互助、禮讓，做得都是很不錯的。

我買回來的那一公斤補品，給五歲的妹妹多分了一些，剩下的由我們兄弟倆和體弱失明的奶奶吃了，我還讓父母嘗了幾口。我吃的那點兒補品，估計對我的浮腫病治療效果也不會太大。

學校給的那一鐵勺子燉羊肉香味撲鼻，我和本班另一名領上羊肉的同學，在回寢室的路上就商議好了，回寢室后讓每位同學嘗一塊，體現困難時期的友情。然而，盡管我倆一讓再讓，同學們還是謝絕了。

在比我們高一屆的同學中，一個患浮腫病的同學把領燉羊肉的證明丟了，正當他準備自認倒霉時，忽聽大喇叭里點著他的名字廣播說，有人撿到了他的證明，讓他去教導處領取。他領到了丟失的證明，卻不知道撿到證明的同學姓甚名誰。那證明上雖然寫著他的名字，但負責分燉羊肉的廚師，絕不可能把姓名與本人對上號，撿到證明的那個同學完全可以冒領羊肉悄悄吃掉，然而他信守道義，雖然面對饑餓，卻沒有做出損人利己的事。要知道，那是在人人都在挨餓，很難吃到葷腥的困難時期啊！

如今，每當吃燉羊肉時，我眼前總會情不自禁地浮現出當年憑證明領取那一勺燉羊肉的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