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延宜
在我的資料夾里,有一張皺巴巴且泛黃的合約,上面寫有四位本家長輩“證明人”的姓名,有父親和我們兄弟四個及三個嫂子“主事人”的姓名,并按有粉紅色(染紅雞蛋剩下的二紅染料)的手印,落款日期是“一九七八年一月六日”。我時常拿出來看看,咂摸一下其中的滋味。
斤斤計較立合約
合約開宗明義地寫著“關于家務之事”,其內容有六項:一是大哥二哥同意三哥和父母一起蓋屋,由三哥使用,今后無論什么時候都不準公分。家里堂屋由我使用,其他三家不再分享(這是附加了諸多條件的)。二是父親欠生產隊的500元錢,由三哥和我還(未婚的我已經背上了債務),大哥二哥不問。假如要大哥二哥還錢,蓋的屋和家里的堂屋就公分。三是從立約之日起,人情往來由四家(未婚的我也已經算上一家了)共同拿錢辦理。四是羅列出了父母百年之后要公分的家具清單:凳子兩個,有蓋箱子、沒蓋箱子、大桌子、大門、大缸、柜各一件。五是關于父母的養老、送終問題。我沒結婚前,由三哥和我管飯,大哥二哥不問。我結婚后,四家管飯。兩位老人去世之后,四家共問。六是我結婚大哥二哥不問。在合約的最后,又加上了這樣一句不倫不類的話:兩位老人住屋到死。
我兄弟四個,父母已經六十多歲了,家里有三間三壟瓦的堂屋和四間草房西屋。大哥二哥早已結婚分家單過,并且都蓋了新房搬出去住了。1977年,三嫂也娶進了門。當初媒人給三哥介紹對象時,父母曾答應過先給三哥蓋新房再結婚,但因經濟拮據未能兌現。為此,父母和三哥都覺得很沒有面子,對不起三嫂,總想在婚后盡快補上。于是,就想征求一下大哥二哥和嫂子們的意見。大哥大嫂都是忠厚老實之人,沒有說出什么來,但一向聰明而又倔強的二嫂對此犯了猜疑,先后提出一大堆條件來。這就是寫這份家庭合約的起因。
我拒按手印
其實,二嫂最擔心的是怕父親再借生產隊的錢來給三哥蓋房,將來把債務也分給她一份。三哥和我多年上學,靠父親一個人掙工分,我家每年幾乎都是“找錢戶”(因工分不夠口糧錢,就要往生產隊里交錢)。此前家里已累計欠了生產隊500元錢,這早已成了二嫂的一塊心病。父母這么大年紀了,既要給三哥蓋房子,又要給我找對象、蓋房子,哪一項開支都是天文數字,你說她能不害怕嗎?
兩個哥哥成家后,三哥和我就與父母相依為命,生活一度比較艱辛。三哥高中畢業后在村小學當上了民辦教師,看到父母年齡大了,我也到了找對象的年齡,就很想和三嫂一起撐起這個家來,誰知卻碰上了“攔路虎”。經多次協商,他把本家的幾位長輩請來,寫下了這份合約。這份合約完全滿足了二嫂的愿望,她自然高興得不得了。可剛過門不久的三嫂看到如此苛刻的條件,看到家庭的重擔全落在了年輕的三哥肩上,一時難以接受,連躺了好幾天床板。未成家的我看到這份合約后,肺幾乎都快要氣炸了,我堅持未在合約上按手印。
合約寫好了,卻因種種原因而“流產”。當年,我考上了滕縣一中,繼而又考上了軍校,離開了家鄉,可謂為家里卸下了一個大包袱。廢除人民公社,實行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以后,家里欠生產隊的那500元錢也不了了之了。1980年春節前夕,父親因腦溢血半身不遂,喪失了勞動能力。父母單過后,三個哥哥給糧和柴,我寄點零花錢,他們的生活水平也算個中等吧。三哥單過后沒幾年,就在老宅子前邊蓋上了新房,照顧父母很方便。
還是和睦一家
1987年、1988年,父母先后去世。這時,我還沒有成家,但二嫂卻提出要分父母已“住到死”的那三間堂屋。我雖然十分生氣,卻沒有與她爭吵,違心地將母親發喪時留下的八百余元債務均分給了他們三家(當時我管賬),然后,帶上那份合約和父親生前從郵局取匯款時用的一個小木印章,離開了老家。前不久,一位村干部對我說,我是我們村所有“農轉非”人員中唯一沒有保留下來農家小院的,不無遺憾。
1989年,未婚妻的哥哥將自己剛翻蓋好的兩層小樓的二樓兩間房無償地給我們做了新房。我們買了幾件家具,鋪上床,擺上棉被,就上部隊了。為了省錢,我們連婚禮都沒辦。我采取了兩頭騙的策略,在家里說到部隊去辦,到了部隊,又說在家里辦完了。幸虧妻子理解、支持我,現在想起來,真覺得對不住她。
我上軍校后,存放在家中的照片、書籍,幾乎都被調皮的侄子倒騰得面目全非,唯有這份合約完好無損。因為我在走之前,就將其折疊好用煙盒紙包上塞在了堂屋東扇門后邊的墻縫里。一直到1988年母親去世后,他們要拆屋,我才小心翼翼地把它取出來,交給了城里的未婚妻。2002年買房安家后,我把它放在資料夾里珍藏了起來,權且讓它作為那段歷史的見證吧。
三十年過去了,彈指一揮間。現在回想起那份合約來,也怪不得誰,要怪只能怪一個“窮”字。如今,我已轉業回到滕州,買了房,安了家;三哥已由民辦教師轉為公辦教師,內退在家休養了;二嫂也變得比以前溫柔、大方多了。三個哥哥都住上了樓房,彼此和睦,生活美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