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軍大衣

劉衛

我上中學時，開始留意父親生活中的點滴。

父親沒幾件像樣的冬裝。平時他穿一件厚實的大棉襖，配有黑灰藍不同顏色的罩衣。父親還有一件淺藍色呢子大衣，那只是在去省城跟領導匯報工作或開全體職工大會，或逢年過節時才穿。他說這樣顯得比較莊重和正式。生活上父親崇尚清廉之風，吃穿從簡，隨遇而安，一心撲在工作上。他下基層解決問題，進水庫工地抓進度和工程質量，在單位開會布置工作，與職工交心談心……一年四季總是忙個不停。

曾有好幾次，母親想托人在省城大商場給父親買件皮大衣，既瀟灑又御寒，以便使他在各種場合有“領導范”。父親卻總是板起臉，對母親一番呵斥：“你以為穿上皮衣就有派頭啦？大家是看你干的工作如何，不是看你穿得如何‘威風。有那個錢，可以接濟周圍生活上有閑難的群眾嘛！這皮衣一套，大家心里對此即使不感冒，無形中也拉開了與你的距離。”

從此，母親再也沒有跟他提過置換冬裝的事。

有一年冬天，一位從部隊當副團長轉業的老叔來看望父親。他們是老鄉，見面后分外親熱，交談甚歡。老叔被分配在同系統內工作。按職務排，是父親的下屬，也算是跟老領導來報到。臨走，老叔特意將一件新軍大衣留下作禮物。父親從不收別人的禮物，那回卻破了例，硬塞給了老叔布票和錢，還笑著叮囑：“軍大衣我收下了。不過，以后生活上我們是老鄉，但工作上還是上下級關系。如果你做錯了，我批評起來照樣不留情面哦！”

送走老叔，父親對軍大衣愛不釋手，急不可待地套在身上，站在鏡子前認真地照了起來。

這一幕恰好被母親看到了。她“撲哧”一笑，原來老頭子也愛美。那件軍大衣好像是為父親量身定做的，長度過膝，正好護住他的老寒腿；柔軟的毛領子，豎起來能遮住耳朵，擋住灌進脖子里的寒風；斜插的口袋，表明是件“首長”服。父親開玩笑說，他終于想開了，算是追趕了一回時尚。當時縣城里不少干部擁有軍大衣、玻璃茶杯和人造革手提包這“三寶”，如今他也算配齊了。當年老百姓對領導們的這些“裝備”心理上也能承受，一來工作之需，二來確實也也算不上搞特殊化。

從那時起，大凡冬季，軍大衣便與父親如影相隨。隔一段時間。如果有些地方弄臟了，他就讓母親蘸點肥皂水刷一刷。在冬季整修河壩工地時，白天，父親穿著軍大衣，冒著凜冽的寒風，踏著冰雪消融的泥濘小路，四處奔波指導施工：入夜，父親披著軍大衣，在T棚里昏暗的馬燈下，跟工程師研究工作：深夜，父親睡在鋪著稻草的木板床上，軍大衣能抵半床被呢！

直到我高中畢業下放的前夕，父親鄭重地說要把軍大衣送給我，當作是特別的禮物。雖然大衣已經舊了，但我仍能感受到它帶著父親的體溫和滿滿的愛意。穿著它，我在農村的冰天雪地里勞作著各種繁重的農活，還在夜校教農民識字學文化。軍大衣助我抵御著逼人的寒氣，磨煉了我在艱苦環境中如何生存和抗爭的韌勁。父親的軍大衣陪我度過了一個個漫長的冬夜。

我工作之余堅持學習，抓住恢復高考改變命運的契機，奮力一搏，迎來了鮮花鋪就的春天。

責編/沐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