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年遺產

姜風平

1963年寒冬，眼看家中錢糧難以為繼，父親無計可施，只好忍痛撿出一筐舊書拿去賣。父親回來時，那只裝書的筐子里已裝滿了誘人的紅薯。當時，年少的我深切地感到，處于饑餓狀態的人最需要的就是這種切切實實的東西了。就在我幫父親卸下那些疙疙瘩瘩的家伙以至慶幸晚餐有望的興奮時刻，猛然發現，筐里還躺著一部厚厚的、陳舊的《辭源》，是中華民國二十八年六月由商務印書館出的正續編合訂本第一版，定價為40元。父親說，他是在雜貨鋪賣舊書時偶然發現這本書的。當時，他心想，賣書的主人一定也是餓瘋了，才出此下策。

一種同病相憐的情感驅使父親決定買回這部工具書。他求店主賣給他，店主卻以低價為條件來收購父親的那筐書。兩人竟然成交了。“一部有價值的工具書拿去讓雜貨鋪撕來包海椒面，實在讓人心疼！幸好總算被我搶救出來……”父親當時激動地向我講出了這番話后，顯得有些興奮。父親尊重知識的精神感染了我，不僅使我后來對讀書產生了濃厚的興趣，而且加倍地愛書。

記得“文革”最初兩年。造反派相互間斗得你死我活，而我卻躲在家中當“逍遙派”，一面學習古典文學，一面翻閱那部老《辭源》，深信莊子的那句“知天之所為，知人之所為，至矣”。盡管那時“懷古”有點偷偷摸摸，不合時宜，甚至“逍遙”得有些沉重。在學校造反派“武斗”升級期間，“兵團戰士”忙著搬運武器彈藥，而圖書館的孫老先生卻忙著轉移書籍。我見狀，便自告奮勇地投入了這一“搶救人類遺產”的行動。孫老先生感激之余，贈我一部他十分珍愛的《稼軒詞》。未幾日，我又打聽到一位學友得到一部張相先生編著的《詩詞曲語辭匯釋》，因難耐這部工具書對我的誘惑，竟于黑夜中冒著“武斗”的槍聲去同學家上門求書。學友知我秉性、愛好，慨然相送。我不忍白拿，事先便備了一本劉天華的“二胡獨奏曲”曲譜奉上，因學友喜歡拉二胡，算是投桃報李，各得其所吧。當我從學友家出來時，“戰斗”中心地帶已槍聲大作，子彈的尖嘯聲令人戰栗。街上已無行人，我死死捂住懷中書籍，一路繞道而行，生怕流彈飛來……回想那夜情景，真可謂“書膽包天”了。

至今，那些于特殊年代里獲得的富于“傳奇”色彩的書籍以及那部《辭源》，都完好地珍藏于我的書柜里。每每翻閱時。便會引發出諸多回味，讓我靜下來，沉下去，一如既往地潛入知識的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