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曉暉
2016年3月14日,哈佛大學的最高管理機構哈佛集團做出決定,允許哈佛法學院廢止并替換其現行的院徽。
原因是這個盾構院徽的下半部——三束豎立著的捆扎起來的小麥——曾是馬薩諸塞州著名的奴隸主羅亞爾家族的紋章。
根據力主廢徽的師生們的公開信,羅亞爾家族對奴隸們殘酷無情,罪惡昭彰,“他們應該為1730年代中期在安提瓜島被殘酷折磨并殺害的88名奴隸負責。他們中的77人被活活燒死,6人被絞死,5人被輪刑處死——這種酷刑壓碎人的骨骼直至其流血而亡。然后他們的尸體會被示眾,以提醒安提瓜島上的奴隸們羅亞爾家族和其他奴隸主的至高地位。在馬薩諸塞州,羅亞爾家族蓄奴比州內其他家族都多”。
但羅亞爾家族顯然又非常關注法律教育事業。1779年,羅亞爾二代在遺囑中將其一部分地產遺贈給哈佛大學,用于設立第一個法學教授席位,而這就是哈佛法學院的緣起。
當然,小羅亞爾設立這一法學教授席位的初衷很可能與他的父親曾是治安法官有關——老羅亞爾的主業自然還是農場主和奴隸商人。
直到近兩年來,并沒有多少人知道哈佛法學院光輝院徽后面的這段“暗黑”歷史。2015年,哈佛法學院一個自名為“羅亞爾必倒”(Royall Must Fall)的學生群體細究了院徽與羅亞爾家族的聯系,并發起校園運動要求廢除院徽。
非常不巧的是,2015年底,五張掛在哈佛法學院的黑人教授肖像被貼上了黑膠紙,由此產生的緊張的種族氛圍使廢徽議題立即成為燙手焦點。
不久之后,哈佛法學院成立了一個由學生、教員和校友組成的12人委員會就是否廢徽進行了三個月的調查和研究。該委員會3月初給出的最后建議是廢除該徽標并提議一個新的院徽。
雖然實際上這個使用了羅亞爾家族麥束的院徽直到1937年才正式啟用,而且其真正被廣泛使用已經是1990年代的事情了,但是反對使用這一院徽的師生仍然認為沿用羅亞爾家族的紋章意味著“哈佛法學院建立在勞動剝削,以及被奴役的人的碎骨和骨灰之上”。
有趣的是,該院徽使用歷史不長也是委員會提出的可以廢徽的理由之一,而且這個理由還得到了哈佛集團的支持。
哈佛集團的這個決定也許是人道主義的高尚勝利,但這種在敏感的政治正確氛圍中,由清高學府的精神潔癖開展的對機構資助人“原罪”的暴力洗白卻昭示著一種不幸的邏輯反動:社會道德或慈善道德的溯及既往。
如果我們承認人類歷史發展的兩個基本事實:每個人都生活在特定時代、特定社會中特定的法律制度和道德框架之下,且人類社會的道德標準和法律準則在保護人本的維度上漸趨廣泛而嚴格,那么這種邏輯反動的極端化就很有可能在窮究善的過程中否定所有善舉,因為不管以任何時代或社會的道德標準來衡量任何個人,人類歷史和當今地球上都不存在哪怕一個完人。
如果說哈佛法學院仍將孜孜追求其院徽的上半部——三本打開的書本之上寫著veritas(真理),它可能就必須認識到一個冰冷的歷史真相:十八世紀種植園主蓄奴、虐奴甚至殺奴并不被當時的法律或社會道德所拷問和追責。
正如哈佛法學院和主張廢徽的人士已經無法將羅亞爾先生的資助還給他本人一樣,他們也不能跨越時空要求一個240年前致力于教育慈善的人用100年后的廢奴運動和200年后的民權運動中的道德訴求定義自己的行動。
實際上,以當時新英格蘭社會的清教倫理來看,小羅亞爾先生是地道的社會精英和道德模范。除了治安法官之外,他還擔任過當地立法和行政機構的多個公職,但卻把薪水原封不動地還回當地財政,同時他致力于社會發展,擔任過多個教會的教職和哈佛學院的督學。最重要的是,在美國獨立戰爭爆發后,他釋放了自己所有的奴隸,還他們自由后逃亡英國!
所以,哈佛法學院這一沒有審慎的歷史對標的廢徽舉動可能已然愧對九泉之下小羅亞爾先生真正的道德愿景,奴隸制問題的高度政治敏感性也可能已經阻滯了對歷史真相的理性還原。
在這一點上,兩個對廢徽提出“不同意見”的教授所言甚是,“雖然我們接受撤換盾徽的要求,但我們這么做是出于認識到學院會積極探索承認而非隱瞞其歷史事實的其他步驟,謹記尊重過去是我們共同的義務——通過將其大白于天下并從中學習,而非抹殺之”。
他們認為,在某種意義上,保留目前的院徽可能是一種紀念為羅亞爾家族的財富——也即創投哈佛法學院的“魔鬼”基金——做出犧牲的奴隸的理性方式。
因此,我更傾向于相信哈佛法學院的廢徽決定是一種實用主義的選擇,而這似乎在哈佛法學院米諾院長的聲明中已有所體現——“我批準廢止盾徽的建議,因為它與奴隸制的關聯無法代表哈佛法學院的價值觀和志向,還因為它已經成為一種分裂的源頭,而非我們這個共同體的共同性”。
可見,廢徽不可能醫治歷史上奴隸制的傷痛,只能投機地應付一下哈佛法學院的精神分裂。作為廢徽行動的下一步,米諾院長希望能在2017年哈佛法學院二百年院慶之際推出新的院徽。
那么,對于中國而言,這個事件有什么現實意義呢?哈佛法學院廢徽發生于中國通過《慈善法》之際。這雖是一個有趣的巧合,但我們不妨把它視為冥冥之中來自過去和來自他國的警鐘。
首先,與小羅亞爾相比,當下和未來很長一段時期內很多致力慈善的中國商賈所面臨的原罪困境可能更為險峻。一方面,社會對慈善者原罪的道德審查更為警覺而苛刻;另一方面,與小羅亞爾不同,在中國,許多人從事慈善正是因為已自覺其罪。
也許哈佛廢徽事件能夠提醒他們,慈善道德的反攻倒算可能在240年后才會到來,“贖罪慈善”或“洗白慈善”終究會經不住時間的考驗,因此,投身慈善之前,至少應確保自身不存在違背現行道德標準和法律準則的罪責。
其次,雖然清潔的慈善資源的審查和甄別非常困難,但可能確有其必要性?!洞壬品ā返谒臈l規定“開展慈善活動……不得違背社會公德,不得損害社會公共利益和他人合法權益”。那么,如果慈善資源的獲取方式或來源違背了社會公德,損害過社會公共利益,慈善活動是否也違反了該條確立的原則呢?
最后,必須警惕并反對社會對慈善從業者跨越任何現實界限的“道德綁架”,這不僅包括時空的界限,還包括慈善從業者追求自身美好生活的現實需求的界限。
因此,慈善從業者要求優厚的待遇并不違背任何道德準則。一個基本的事實就是,小羅亞爾先生之所以能夠捐助哈佛大學,是因為他富裕得可以不要任何機構的報酬。
“我們無法選擇我們的歷史,但是我們可以選擇我們為之奮斗的事物。最重要的是,我們投身于辛勤的工作,不僅是為了消除代表不公正的符號,而更是為了根除不公正本身”,這是米諾院長在親手批準了廢徽這一“歷史不公正”舉措后對公正的真誠呼吁。
而我更愿意用在哈佛法學院讀書時在法學院圖書館教授畫像室里院徽旁看到的詩句為此事加上注腳。這行由著名的反猶主義詩人喬叟寫成的詩句,也正是哈佛法學院的訓言:For out of olde feldes…cometh al this newe corn fro yeer to yere——從古老的田地里,年年都生長出新的莊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