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中旬以后,這句話就成了很多朋友跟張三(應采訪者要求,此處用化名)見面打招呼的方式。他不知道有多少是認真的。
董事長、會長、理事,這些頭銜表明張三是個體面人。但自從“新能源汽車騙補”曝光、比亞迪南京經銷商自殺身亡后,“新能源汽車經銷商”成了一個含義復雜的標簽。
消費者也被波及。新能源車主一般被看做是樂于接受新事物、環保主義者、社會責任感強的一群人。從另一個角度看,新能源汽車是一項國家戰略,前期消費者是幫助政府推進這項戰略的人。
但,因為各種不成熟,現階段買新能源車某種程度上既是有先鋒意識但又是一件帶有小白鼠意味的事,政府在資金補貼、限牌、限購、限行上的多種優待也說明消費者在其他方面做出了犧牲。
2月16日傍晚左右,廣州新能源車主陸續收到一條手機短信:“[車輛管理所]尊敬的車主/代理人:因名下粵A×××××新能源車需要進行車輛復檢,請收到通知后于2016年2月19日前將車(帶備機動車行駛證)送車管所××分所進行復檢。逾期不來,該車按相關規定進行查封。如有疑問請咨詢:020-37602916.聯系人:王小姐。【廣州市交警支隊】。”
16日傍晚通知,19日前要完成復檢,而且“逾期不來,該車按相關規定進行查封”。這口氣像是奉告犯罪分子主動投案,因此,在第一時間被大多數車主認為是詐騙短信。
廣州交警官方微博隨后證實信息為真。有車主在論壇自嘲,買電動車附送雙規待遇——在規定時間去規定地點復檢。
更多的是不解與憤怒:傳統車不是6年一檢嗎,新能源車怎么幾個月就復檢?只給3天時間,車主要是出差、出游、生病,車就查封了?哪條法律規定的想查就差、想什么時候查就什么時候查,而我們必須完全配合?新能源車出什么事了?
沒有任何官方解釋,車主們從其他渠道了解到,此事與國家相關部委查“新能源汽車騙補”有關,主要核查車主真實性。3天復檢完被證實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廣州交警后來將復檢時間延長至一個月。
車主需把車開到車管所,查驗行駛證信息是否與駕駛人相符,拍攝車輛、行駛證及車架號照片,插電式混合動力車型還要蓋查驗發動機號。一些經銷商與車管所取得聯系,與客戶約定統一時間,交警、車主到經銷店集中復檢。
“全程錄像,客戶站在那錄像,跟錄犯人一樣。”另一位新能源汽車經銷商向《汽車商業評論》回憶當時情景,同樣是體面人的他體驗到一種荒誕的屈辱感。
廣州的狀況是全國新能源汽車的縮影。由于“騙補”調查還未結束,大部分示范城市的地方補貼標準仍在觀望中,市場進入空窗期,廠家不能賣,消費者不敢買。
2015年12月,我國新能源汽車生產9.98萬輛,同比增長3倍。而今年1月~2月,我國新能源車產量僅為1.61萬輛和2.18萬輛。其中,1月的產量環比下跌了83.9%。
莫名其妙的受害者
張三經營的金貓(化名)經銷商集團經營傳統汽車銷售服務已超過10年,2014年開始涉足新能源汽車,生意可謂風生水起,但現在卻讓公司在2016年陷入麻煩。
金貓經銷電動車,是當地新能源汽車銷售龍頭企業,也是電動車廠家最重要的戰略經銷商之一。2月,被復檢折騰得一肚子怨言的車主得知國家在嚴查騙補,十幾位客戶聯手向媒體、工商舉報騙補。
依照2015年補貼政策,每輛電動車可獲得國家補貼4.5萬元和廣州地方補貼5萬元。廣州地方補貼分為廣州市政府補貼4萬元和廣州市交通委員會補貼1萬元兩部分。4.5萬元的國家補貼和4萬元的廣州市政府補貼由汽車生產企業申領,1萬元的市交委補貼誰上牌誰領,消費者購車、上牌后可以個人申請領取。
政府是好意,但補貼申領人的不統一造成了第一道潛在混亂。同樣,經銷商是好意,但帶牌銷售的方式造成第二道潛在混亂。
在廣州,大部分新能源車是帶牌賣的,原因一是購買新能源車無需搖號但必須申請指標,沒有指標無法上牌,而申請指標需要時間,很多消費者不愿等待。
原因二是購車后領取市交委的1萬元補貼也需要走申請、批復、領取流程,也需要長時間等待,從申請到領取一般在3個月至半年不等。
為方便消費者,廣州新能源汽車經銷商大都事先統一申請指標、為新車上牌、申請并領取1萬元的市交委補貼,再在裸車售價基礎上對上牌費用、交強險和1萬元補貼沖抵。消費者也可以選擇購買裸車,自行申請指標和交委補貼。
讓每一位客戶都清晰完整地了解新能源政策是困難的。一些車主對“騙補”傳聞一知半解,以為自己是受害者,拿起了維權武器。
張三有些哭笑不得。他對《汽車商業評論》說:“直接補給消費者的就是交委的1萬元,不是那么好冒領的,必須車主本人,人、車、行駛本一一對應,拍照錄像,還要在交委指定的銀行新開專用卡,最后把錢打到卡里。有人是看見‘騙補倆字就覺得我們有問題,溝通聽不進去。”
十幾位車主要求退1萬元補貼,有人勸張三,錢不多,退了算了,息事寧人。
張三暴怒:“這個世界還有沒有天理?認認真真做事的反被污蔑騙補,這個黑鍋堅決不背!”
最后撂下解決方案:給解釋溝通后堅持要求退款的車主退車,就當沒買過。維權車主反而沒了聲音。
風波得以解決,具有諷刺意味的是,客戶向工商局舉報,公司向工商局出具一份書面解釋來說明每一項補貼政策細則和執行情況,工商局的答復是看不懂。
“任何一個行業起步都會經歷從大亂到大治的過程。但騙補要正確快速處理,要不然會成為行業更大的災難。”
現在媒體曝光出來的有比亞迪南京經銷商騙補案、康迪的“電池只裝一半”案和蘇州吉姆西客車騙補案,但都沒有最終結論。
張三認為個別企業騙補就像是新能源汽車的一場感冒,必須治,但不能當做癌癥來治,不能在懲罰極個別違法企業的同時打擊影響了大多數正常經營企業。
從懷疑到同情和敬佩
“違法的事情肯定沒有,違規的事情肯定有。”一位同樣不愿具名的電動汽車有限公司領導人李四是有一說一的人,國家四部委核查騙補,它所在的公司被查了個底朝天。
檢查人員一到先控制銷售系統,根據系統把用戶一一找來,駕駛證、行駛證、購車發票逐一對照,再與車架號、電池號、電機號對照,到維修站把電池拆下來檢查,還要查付款憑證,看看是不是按售價賣車。
一開始,檢查人員對李四的公司完全是懷疑態度,而被查出的幾條違規也確實比較詭異。
首先查電池的進銷存記錄,發現有問題——2015年電池組進貨32000套,裝車30800套。騙補企業都是電池少、整車多,電池反復使用,怎么電池比整車還多?
李四對檢查人員回答:電池當然要比整車多,零部件沒有庫存我怎么生產?出現殘次品還要更換。
把電池拆卸下來檢驗又發現問題——車型上目錄時標稱電池容量是16千瓦時,實車裝載的是18千瓦時。騙補企業都是虛標電量、少裝電池,李四怎么反著來?
李四如實回答:“我們電池要保5年10萬公里,我怕到時候電池衰減了要換,還不如現在多加兩度。”
這么一說,檢查人員懷疑李四的電動車用了廉價電池,再檢查電芯,多氟多的、波士頓的、國軒的、三星的、LG的……問題來了,它在目錄上的配套電芯只有3種,實車上配的電芯有7種之多。
李四解釋,一年3萬輛整車,3家電池廠根本供不上貨,只能多找幾家。新增的電池供應商來不及上目錄,就委托波士頓采購多家電芯,用波士頓的電池包目錄資質,再采購波士頓的電池包。平時這也是符合規定的,但在嚴查騙補的情況下屬于不合規。
“他們找的ATL的工程師來檢查電池,工程師說很失望,說來查騙補,標16度怎么著打開也應該是五六度啊,你怎么搞個18度?”李四對《汽車商業評論》說。
“他們說不可能,哪有這么傻的人,人家都是把錢賺到手再說,還考慮5年以后?我做了這么多年,就想把行業做好,把行業的名聲做好,讓老百姓覺得電動車5年以后還能跑這么遠。”
檢查人員也查了財務,李四前10年都是虧損,2015年第一次盈利,單車平均利潤約4000元。李四的車原本可以單車利潤9000元,只要按照標稱裝16度的電池(每千瓦時鋰電池成本2500元)。
李四沒有這樣做。它2006年開始研發電動車,沒有走許多公司直接改造傳統車的道路,而是正向開發電動車新平臺,2012年才推出第一款產品的慢節奏企業,他并不追求短平快。
公司眼下最大的問題是2014、2015年兩年的補貼一分都沒有拿到手,光國補就墊付了15億元,那些盈利還都是紙面上的。
“2014年的為什么沒拿到?當時我們掛靠在一家企業,這家公司叫我們填補貼申請我們就填,也不是很懂就填錯了。報上去科技部審核的時候通知填錯了,這家公司沒告訴我們,一個月以后沒有修改審核就沒有通過。”
2014年國補就這么稀里糊涂地錯過了,2015年的國補,李四的企業和其他新能源車企一樣,還在望眼欲穿。“如果拿不到這些補貼,我們就等于站在了地獄門口。”李四說。此時,他的按照工業4.0模式設計的新工廠正在建設之中。
《汽車商業評論》了解到,對李四公司進行騙補核查的人員最后對他的態度是既同情又敬佩。
辛苦的電動車銷售員
無論有多難,李四還是對前景樂觀。今年春節期間,他召集部下對整個銷售體系進行了一番調整,同時希望經銷商派出精兵強將開拓市場。
《汽車商業評論》調研的一家李四公司電動車的經銷店,2015年10月開業,一個月賣10多輛車,到3月下旬累計銷量達到100輛。
經銷店所在的這條街是當地的汽車城,兩邊遍布各種品牌的經銷店,都不是4S店,只是在或大或小的門面房中停兩三輛展車,更多的車停在店外的人行道上。李四公司的電動車經銷店是整條街上規模最大的三四家之一,而如果從店內布置和人員配置來說,可謂是最好的一家。
非周末的上午又下著雨,整條街門庭冷落,有的店從進去到出來都見不到有經營者招呼。在《汽車商業評論》記者沿街游蕩的一個多小時里,只見到一撥顧客光顧——四五個年輕人在店內看了良久,最后坐下來與銷售顧問一起填寫表單。
青年們不是買車,是被店外免費體驗廣告吸引,詳細了解后覺得可以試一試。
這是該店剛剛啟動的一個項目,把之前用于租賃的100輛舊車給客戶免費體驗。體驗者交2萬元押金,自負保險,每月100元管理費用于交車、收車、上門安裝和拆除充電樁等服務,體驗期半年。
店總王五有十多年傳統車銷售經驗,賣過雷克薩斯,去年7月開始賣電動車,發現太難做了,但還是很快進入角色。
在他看來,電動車銷售跟傳統車是兩回事:“新能源是新生事物,比銷售更重要的是讓更多人體驗,不管是銷售、租賃還是免費體驗,我們要讓更多電動車跑在馬路上。”
免費體驗除了剛推出的半年長期體驗,一直有短期體驗可選:交2000元違章押金,車輛可以免費試駕1至3天,團購客戶和特殊情況可以延長至7天。
還有一種體驗方式,每個周末店里員工會開著試駕車到最受廣州人歡迎的遠近郊踏青休閑景點宣傳、展示、免費試駕,讓更多人近距離了解產品。
半年下來,到店客戶加上主動出擊,店里已累計銷售線索2萬多條,而算上王五店里一共只有5名員工。新能源汽車經銷商的工作量和辛苦程度也非傳統車可比。
租賃是另一類重要業務,分為日租、月租、季租、半年租、年租。日租押金300元,租金100元/天;年租押金1萬元,租金1.8萬元/年。
“都是含保險的,一年商業險要5000元,等于實際租金1.3萬元,每月不到1100元。月租的話租金是每月1500元,越是長租越便宜。”蔡華成對數字了如指掌。
只對比銷售,電動車與傳統車也相去甚遠。
“能充電才是我們的目標群體。如果不能充電,他就是有錢、有需求也不是我們的目標群體。”王五說,充電設施瓶頸把電動車消費者圈定在一個固定的范圍內:住宅或工作單位有固定停車位,能安裝充電樁。
現階段,促使這個消費群體購買電動車的最大因素還是政策,包括不限牌、不限行和財政補貼。因此,相比傳統車在不同品牌、車型上都有其大致的受眾群體,電動車在這方面并沒有規律可循。
“要說共性就是大部分家里已經有一輛甚至兩輛傳統車,有住別墅的,有開奔馳、寶馬來的,也有專門為上下班、買菜購物、接送孩子買的,年齡、收入、職業都分布很廣。”王五說。
客戶買電動車的用途倒是高度統一,直接回到了汽車的本質——代步工具,而不再附加其他因素。
張三則向《汽車商業評論》透露,他已經跟某自貿區達成初步意向,投放2000輛電動車用于分時租賃,解決自貿區出入交通和“最后一公里”的接駁問題。
信心是今天很重要的關鍵詞
如果說新能源汽車是一項國家戰略,散布在全國、類似王五經銷店的各種銷售服務網點就是這一國家戰略的終端執行者。他們面對市場不成熟、產品不豐富、充電設施不完善種種不利局面,將銷售、租賃、分時租賃、免費體驗等幾乎所有可能的形式相結合,努力推動全社會對新能源汽車的認知。
對新能源汽車經營者來說,撇開帶有風險的遠期市場判斷不談,現階段對新能源汽車確鑿有力的因素只有一個——政策支持,包括各大城市在限購、限牌、限行方面的優待及國家、地方兩級財政補貼。
政策有時會成為雙刃劍。例如2016年1月爆發的“騙補”風波,在近3個月后還沒有定論,至今既沒有公布對騙補企業的調查結果和懲罰措施,也沒有恢復對合規企業補貼的發放,類似上文提到的復檢運動正在各地蓬勃開展,多個示范城市因“騙補”未水落石出而遲遲沒有出臺今年補貼政策。
整個一季度,利好新能源汽車的政策多項停擺,阻礙新能源汽車發展的輿論確實甚囂塵上。問題是2016年一共只有四個季度。
《汽車商業評論》認為,不可否認,一些民營新能源汽車生產商特別是新能源大巴生產商存在騙補行為的可能性大,但是同樣不可否認,還有像李四這樣努力在新能源汽車道路上走得更遠的民營企業包括許多國有車企一直在認真做事,但如今卻因為騙補核查久拖不決而被拖入危險境地——補貼由企業先行墊付,這意味著企業賣得越多墊付越多,資金風險越大。
與其他新能源汽車公司不同,它墊付的補貼不僅包括國補,還包括地補。張三告訴《汽車商業評論》,它的公司2015年墊付了1.5億元地方補貼。
“墊補已經到強弩之末了,檢查組說要查騙,我擔心一查查到四五月份,等再回復,上半年就過去了,現在各個地方十三五的補貼政策都不出臺,今年怎么搞?”
讓新能源汽車經銷商焦慮的不只檢查、墊補,還有融資難。“傳統汽車能拿合格證抵押銀行貸款,新能源沒門兒,電動車價值10萬,連200塊錢都貸不出來。”張三對本刊記者說。
但是,他對新能源汽車的銷售前景還是看好,只要讓消費者用起來,這個產業完全可以良好運行。
“人民群眾的力量是無窮的,我們剛做不久的半年免費體驗活動,沒有一個客戶說停車場充不了電。他們怎么解決的?各有各的高招,只要我提供免費體驗車,他們那兒什么問題都沒有。”
經過2015年的飛速發展,新能源汽車第一次展示出強大的生命力和無限可能性。使用免費體驗車輛的消費者、張三的經銷店和李四的電動車公司各環節都在以自己的方式投入這場運動,而這個國家戰略的頂層設計在2016年伊始卻陷入長久的彷徨。
現在一些有識之士已經對補貼政策提出眾多修改建議,其中不乏真知灼見,但《汽車商業評論》認為,眼下更重要的是抓緊對騙補核查結果公布,查清一家公布一家,而不能一拖再拖,墊補而不是騙補的企業是拖不起的,而消費者的信心也是拖不起的。
3月下旬,由于李克強總理對非法經營疫苗系列案件作出批示,山東疫苗案成為全國乃至全世界關注的焦點。3月29日,翌日,世界衛生組織(WHO)擴大免疫規劃組組長蘭斯博士在駐華代表處緊急召開媒體發布會上反復強調,信心是今天很重要的關鍵詞。
WHO曾于2010年和2014年兩次就中國疫苗監管系統開展深入獨立的評估,結果均表明中國監管系統符合或超越世衛組織及國際標準,希望中國的免疫規劃不會受到此次事件的影響。
“最糟糕的是,家長不再帶孩子打疫苗。”蘭斯說,WHO最擔心的是民眾對疫苗失去信任和信心。新能源汽車的處境又何嘗不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