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墨斜行情未了 故人心事老來多

孫毅

在中國的文化傳統中，手札是最為隱秘，也是最令人感到親切的一種交往方式。它的感人之處在于：它所寫的東西都是在彼此之間很小范圍內流傳，因此也最具有打動人心的力量。

在上世紀七八十年代，游壽先生曾給她的親朋好友如沈祖棻、李劍華、胡繡楓、黃壽祺等寫有大量書信。在這些書信中，我們可以看到一個晚年孤寂、鄉思日篤的游壽先生，看到她對往事的點滴回憶和真情流露，正如游壽先生好友沈祖棻詩中所云：“淡墨斜行情未了，故人心事老來多。”

十年動亂期間，被視為“八大怪”的游壽先生被看管，失去了人身自由，而在這時，她在南方的好友沈祖棻也與她一樣，形同囚徒，于是這對以教育為終身事業的好友，彼此互通音問，互相慰藉。沈祖棻在接到游壽先生寄來的書信，感慨萬端，于是以詩代柬，抒發積壓已久的情思：

斷無消息廿年余，絕徼終傳一紙書。

猶及生前相問訊，翻教老淚濕裙裾。

秦淮春水綠迢迢，流盡華年舊夢遙。

欲說江南當日事，老來殘魂不禁銷。

少年同學氣縱橫，賭酒聽歌逐隊行。

四十年間渾一夢，尋思舊事卻分明。

猶憶春風舊講堂，穹廬雅謔意飛揚。

南雍尊宿今何在，弟子天涯鬢亦蒼。

少年好弄慣操觚，共把風情戲老儒。

見說尖酸到文字，獨憐結習未能無。

當年意氣已全銷，老病偷閑遠市朝。

話到交親存歿感，春潮洶涌尚如潮。

作誄招魂兩未能，無多熱淚總成冰。

長江一水通巴蜀，巴峽流愁到秣陵。

小樓深巷賣花遲，二月江南萬柳絲。

寂寞空山春雨夜，那堪重憶對床時。

萬里迢迢系夢思，窮邊白首獨歸遲。

塞門春暮寒猶重，曠野風沙撲帳時。

關山相望隔千重，惆悵今生不可逢。

惟把來書幾回讀，詩函欲寄更開封。

這組題為《得介眉塞外書·奉寄》的詩共十首，可以說每一首都飽含著溫情和血淚，曾經的少年意氣，在經歷了許許多多的大起大落后，變得沉默、恬靜，轉而化作一片惆悵和無奈，故人老去如黃花凋落，只有回憶能夠帶給幸存者一絲有限的慰藉，而南北相距千里，即使是這有限的慰藉有時也不會得到。

沈祖棻與游壽、曾昭燏是同學更是密友，三人游學金陵，拜于汪東先生門下學習詩詞，三人常在南大校園內梅庵旁的一棵六朝松下吟詩作對，并結成“梅社”，定期雅集。根據每人的性格特點，分別得名“點絳唇沈祖棻、齊天樂游壽、霜花腴曾昭燏”，時人號曰“金陵三才女”。其中，曾昭燏于1964年跳靈谷塔自盡，令游壽先生傷悼不已。而在1977年6月27日，沈祖棻又遇車禍不幸逝世。游壽先生在后來的日記中寫道：“丁巳春紫曼（沈祖棻）伉儷游金陵，約余，余未果。八月千帆來書，謂江南之游六月返武昌。家門在望，汽車急駛撞于灰泥電桿，傷重一小時逝矣。一別卅年竟一見。”至此，三位才女僅游壽先生幸存。

李劍華（1900-1993），社會學家、法學家，中共地下黨員，四川大邑人。1921年赴日本留學，在東京日本大學進修社會學，1925年畢業歸國。1929年參與籌建東南社會學會，1930年被推選為中國社會學社編輯委員，1933年遭國民黨當局逮捕，1934年獲釋后加入中國共產黨，在南京從事地下工作。妻子胡繡楓，乃著名女特工關露（原名胡壽媚）的妹妹，僅比關露小兩歲，也從事地下工作，其領導為潘漢年。

游壽與關露是同學也是好友，因此，游壽對胡繡楓也是較為熟悉的。在上世紀八十年代，游壽寫給李、胡二人的信中，愉快地回憶起早年同在南京的經歷，而李劍華將所著《晚晴詩稿》也贈予了游壽，三位好友此時都已進入人生的暮年，懷舊、感傷、寂寞、惆悵成為她們信中傾訴的主題。

黃壽祺，號六庵，福建霞浦人，生于1912年。先生師從尚秉和、吳承仕等學界名宿，深得其精髓，對《楚辭》《易經》頗有研究，與游先生并稱“閩東二壽”，在學界享有極高的聲譽，不僅如此，游、黃兩家還有“通家之好”。游先生的父親游學誠老人還曾給黃宋人先生之女的畫作題詩一首，足見兩家交誼之深。

黃壽祺在《約游教授介眉姻大家來游碧巖》一詩中寫道：“濟南驛站曉霞丹，曾記相迎暫駐鞍。一別從茲萬里遠，重逢竟爾廿年難。聰明我愧晁無咎，風雅君侔李易安。何時碧巖能枉駕，霍童仙境共盤桓。”二位先生在濟南時曾有過短暫的相聚、交流，但瞬即便各奔東西，一別竟二十余年！晚年的黃先生倍覺寂寞，久無知音，于是便有了這首“以詩代柬，敬邀游教授介眉姻大家來游碧巖，”也許是想重敘鄉情吧！此后不久，黃壽祺竟來到哈爾濱，見到了游壽先生，也結識了兩位詩友——蘇淵雷和吳中匡。他在《哈爾濱喜晤姻大家游介眉教授》一詩中寫道：“龐眉出塞興猶濃，共聽松花江水淙。少日齊名常自愧，廿年遠別竟重逢。君精金石侔清照，我守傳箋似曼容。生際明時多可樂，前賢盛業許追蹤。”其另一首詩《在介眉教授家過端午節，并會見蘇淵雷、吳仲匡兩詩人，賦此以別》：“端陽今號詩人節，得會吟儔亦夙因。東道高才銘象骨，故人左海記珠塵。子瞻易學多玄覽，季重書辭總軼倫。粟末松花風物好，何年再晤此江濱。”文章知己的相知相惜、依依不舍之情溢于言外。

通過這些手札，我看到了游壽先生對家鄉、對友人的深切眷戀和關懷。游壽先生雖終老北國，但她一刻也沒有忘記生養她的家鄉福建霞浦，我們現在關注游壽先生的書法，但同時也不要忽略了在書法背后所體現出的濃濃的人情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