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也退
上世紀60年代初,美國阿拉巴馬州的年輕父母,愛給自己的孩子取名斯科特。在根據哈珀·李的小說《殺死一只知更鳥》改編的電影中,斯科特是個留著短發的假小子,性情而直率,敢想敢言,說話一針見血(斯科特的意思就是“偵察”),在班上,她成熟得讓老師都震驚,似乎只是為了要學字母表,她才留在教室里。她抱怨說“我爹什么都不做,不去打獵,不玩牌,不釣魚,不抽煙,不喝酒,他就坐在客廳里讀書讀報。”小夫婦們在這個名字里托寄了對孩子的期望,也托寄了對自己——未來孩子眼里的自己——的期望。
斯科特的父親阿蒂克斯,為蒙冤黑人辯護的正直律師,終究讓他的孩子們感到驕傲。斯科特就是阿蒂克斯的完美翻版,當故事開始不久,女兒從父親口中學到了“換位思考”這條至關重要的人生教訓時,多少讀者在心里默默鼓掌。阿蒂克斯待兩個孩子如同待成人一樣,有問必答,有答必誠,每次跟孩子對話,他都視為身教的良機;但他又很清楚孩子畢竟是孩子,當他們犯了錯誤,不能像對待成人一樣去呵斥與懲罰。他一直懸著心,不知這么教育孩子是不是合適。
阿蒂克斯為什么不打獵?故事中有解釋。伏在松雞的棲息地,一發散彈槍打得雞毛滿天,在獵人的道德觀中這是一種純技術行為,一種靠智慧來謀生和賺錢的手段,阿蒂克斯卻不同意。因為別人的無知而利用他們,這是一種罪惡——他告訴孩子們——不管這個“別人”是法理上平等的他人,還是只受自然規則驅遣的畜生。他能做到99%的成年人都做不到的兩個字:如一。就像好友毛迪小姐所說,阿蒂克斯在家里和在外邊是完全一樣的;當鎮上的一群人將另一群人稱為垃圾和敗類,阿蒂克斯說,那些欺負、利用、剝削垃圾的人,自己就是垃圾。
你活在一個“傻子太多,騙子不夠用”的社會里,你看阿蒂克斯的道德觀,猶如夏蟲觀冰。作為民權運動、女性運動的結果,美國社會繃緊的那根政治正確之弦,已經發展到“反向歧視”的程度,膚色、婚育與否、年齡、出身等等都在雷區,不慎過問的人可能受到與過錯不對等的嚴重懲罰,但看一看《殺死一只知更鳥》所造的那個道德理想主義的夢,你看到阿蒂克斯教育孩子們不能用種族性的語言罵人,你看到他明知勝訴無望,仍然為黑人湯姆辯護,說他是一個無辜者,你就會明白,不管時過多久、境遷多少,人性的光輝就是人性的光輝。
直到完稿的最后一刻,哈珀·李才給自己選定了這個筆名。斯科特就是她自己,阿蒂克斯是她本人的父親,曾經知其不可為而為之地為一樁冤案辯護,是地方上受人尊敬的“鄉賢”。鄉中必須有賢,如淵中必須有龍一樣,一方水土才能康健而富有生機。哈珀·李在《知更鳥》出版后就跟卡波特一起去堪薩斯州調查電影《卡波特》中所述的那起謀殺案,然后她就隱居起來,直到2015年,第二部小說《Go Set a Watchman》的手稿才被送到出版商手上。
維基百科上記了一件關于哈珀·李的軼事:1966年,弗吉尼亞州里士滿的一所中學打算把《知更鳥》列入禁讀書目,理由是它屬于“非道德文學”。給孩子看的書不能涉及謀殺——用一個低幼乖馴的保護罩把孩子保護起來,這種思路我們是很熟悉的。哈珀·李回信,語多諷刺:“聽說這本小說是‘非道德的,我得好好數數從現在起到1984年還差幾年——我可算遇到一個‘雙重思考的好例子了。”她的意思是,“非道德”和“文學”是自相矛盾的:文學怎么可能不道德,又怎么可以不道德?
一個好問題。換一種更直接的問法:你還期望你的道德感被文學所干預,你還期望在文學中看到良知嗎?如果你還能感到恥辱,就去想一想阿蒂克斯和斯科特,想一想哈珀·李,那個生活在不被注意的地方的無法撼動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