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通過朱庭珍對“性靈”派所遺留下來的詩學弊病的一段批評文字,分析其詩學觀如下:尊重有內涵的俗詩學;以雅詩學為正統導引俗詩學;重視詩歌創作和詩學主張的社會影響。
【關鍵詞】朱庭珍;詩學;雅俗;性靈
【中圖分類號】G642 【文獻標識碼】A
晚清儒生朱庭珍曾在《筱園詩話》中痛斥袁枚、趙翼為代表的“性靈”派。以節選文字為例:“袁既以淫女狡童之性靈為宗,專法香山、誠齋之病,誤以鄙俚淺滑為自然,尖酸佻巧為聰明,諧謔游戲為風趣,粗惡頹放為雄豪,輕薄卑靡為天真,淫穢浪蕩為艷情,倡魔道妖言,以潰詩教之防。一盲作俑,萬瞽從風,紛紛逐臭之夫,如云繼起。因其詩不講格律,不貴學問,空疏易于效顰。其詩話又強詞奪理,小有語趣,無稽臆說,便于借口。眼前瑣事,口角戲言,拈來即是詩句……于彼教自雄,誠為捷徑矣。不比正宗專門,須有根柢學力,又須講求理法才氣,屢年難深造成功,用力之久且勤也。是以謬種蔓延不已,流毒天下,至今為梗。趙翼詩比子才雖典較多,七律時工對偶,但詼諧戲謔,俚俗鄙惡,尤無所不至……此亦詩中蟊賊,無丑不備矣。袁、趙二家之為詩魔……實風雅之蠹,六義之罪魁也……學者于此等下劣詩魔,必須視如砒毒,力拒痛絕,不可稍近,恐一沾余習,即無藥可醫,終身難以湔洗振拔也。予固知今人多中彼法之毒,其徒如林,此論未免有犯眾忌,將為招尤之鵠,然為詩學計,欲扶大雅,不能不大聲疾呼,痛斥邪魔左道,以警聾聵而挽頹波,實有苦心,原非好辯……當代詩壇同志君子,自能諒之信之。”
以尋常思路很容易把袁枚、趙翼同與之對立的朱庭珍簡單地以“俗”“雅”兩個陣營來看待。而實質上朱庭珍是否只單純地站在“雅”的一面而反對“俗”呢?又是否如其所言“實有苦心,原非好辯”呢?
由文字開頭便可以初步探尋朱庭珍對于“俗詩”的態度:白居易和楊萬里的詩都以通俗成其妙致,但即便是他們也難免會在探索的過程中留下輕浮淺薄之作;再者,“自然”“聰明”“風趣”“天真”“艷情”此五者不失其正才屬于真“俗”詩應有的表現范疇。反觀之,袁枚等人卻是“誤”學了白、楊二人的糟粕之處,一個“誤”字就將詩的“真俗”與“鄙俗”判然兩分。所以,“性靈”派雖以“俗”為旗號實則步入歧途,流于鄙陋,不是真“俗”。下文便指出“性靈”派創作的弊病具體在于兩端:“其詩不講格律,不貴學問……其詩話又強詞奪理……”切中要處。所以,朱庭珍并不排斥“俗”,而且尊重“俗”;并強調“俗”應該有下限、受規范。
此規范即在“雅”。“雅”在節選文字中既有“詩教”“大雅”“六義”“風雅”這樣的顯義,也有“正宗專門”“根柢學力”這樣的隱義。所以這里的“雅”根本上仍是由荀子提出、經劉勰闡發、為后世所承繼并深化的文學傳統:原道、征圣、宗經,三位一體。
朱庭珍對于詩學“雅”與“俗”的關系的態度可歸納如下:詩固有雅俗之趣,并行不悖;詩教需由雅來統攝、導引俗,同時俗又為雅注入生氣和活力;雅俗二者相輔相成,分工明確。這也是他批駁袁枚等人的“性靈”之弊的基本立場。
客觀而言,袁枚也并非一任性靈發展,也有“師古”與“師心”結合的主張。但是“性靈”是袁枚詩學中最鮮明之處,亦即朱庭珍最為痛絕之處。但世人好易惡難,跟風模仿袁枚者,也必然是以“性靈”之說為始。袁枚本人有比較深厚的才氣學養,所作可深可淺;而跟從學習袁枚的人其修養卻高下有分,作品也因之良莠不齊,且往往以學得其皮毛者居多。固然,人人通過吟詠詩句來表達自己的真性情無可厚非,而且完全契合“詩言志”的詩學傳統初衷。但是以吟詠“性情”為擋箭牌、拈來“口角戲言”出詩句就可以得詩道、成詩人了嗎?
所以,朱庭珍并沒有把批駁的重點放在“性靈”派的創作內容和形式的具體得失上,而將筆墨大量用于“性靈”派的社會影響的關照和呼吁中。這正是其苦心所在。
“欲速則不達”。朱庭珍所謂“于彼教自雄,誠為捷徑矣”,是對世人跟風“性靈”情狀的揭露,也隱含了對袁枚等人的指責:文人作為社會思想的發聲筒,必須對自己的言行負責。正如“風骨”本是品評人物的詞匯,后被運用到文學批評理論中,就是因為思想與行為成“風”的影響力是深遠的。人的言行可以觀校而成風,詩歌的創作也會同聲相應形成風氣,一旦成風便很難改變,而且會滲入社會的方方面面,結果不可估量。先有孔子“惡鄭聲之亂雅樂,惡利口之覆邦家”為警訓,后有齊梁宮體詩綺靡成風成其亡國之前奏為實證。所以社會思潮的風行必須源正本清,才能把危害的一面降到最低,如果根源已經偏斜,那么枝杈就會漸長漸失形狀。袁枚、趙翼在其時雖以“淺易”取勝,而終究經不住時間的拷問,在后世又因“淺易”為人詬病。晚清時“性靈”已經成風并深入社會,流毒無窮;因此正本清源,還需興師問罪于“性靈”。所以朱庭珍的最大憂慮正是“性靈”步入歧途的社會影響這一后患。
總之,朱庭珍針對袁枚、趙翼的“性靈”之弊而闡發的這一段言論所展現出的詩學雅俗觀是有其根據而且頗為中肯的。雖然“雅”與“俗”從力量上對比來看往往是“俗”勝過“雅”的,但并不妨礙雅俗的和諧并行,這有賴于“雅”須時刻發揮對“俗”的導引力量。比方言之,“雅”代表社會的中堅文化,“俗”代表社會的下層平民文化,“雅”必須亦張亦弛地駕馭好“俗”這輛車,車子不住,駕馭的人就不能停,即便是懸崖勒馬也總好過車毀人墮——“俗”臻于末流、“雅”不得正名。
朱庭珍慨嘆:“實有苦心,原非好辯。”再觀其心,不得不為之肅然長嘆:“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
參考文獻
[1]郭紹虞.清詩話續編·筱園詩話[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12).
作者簡介:周華,女,河北省張家口市沽源縣,本科,漢語言文學專業。
(編輯:陳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