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摘要:柏樺作為后朦朧詩歌的領軍人物之一,與80年代的詩人一起承受著時間之傷和精神之苦,他的詩歌創作也鮮明的呈現出與這兩個時代主題的共振與異變。在時間維度上,他始終對代表現代性概念的“現在”、“未來”保持著固有的警惕,執意“迎向”過去,尋找永恒。在精神維度上,他借由對集權的反抗和超越表現了對深陷后工業社會“無物之陣”中的人的身份、意義、存在價值的深刻隱憂。而這一切感覺經驗無不通過“形式”這扇窗口得到認知和強化。
關鍵詞:柏樺 時間 集權 共振 異變
80年代是詩人在斷裂的時間鏈條中重新尋找自我的坐標并重建主體意識的年代?!坝捎邶嫶蟮姆此己蛻嵟?0年代詩歌中抒情的一面始終占據了上峰;而從時空方面來說,過去和未來也始終是糾纏詩人與詩歌的難題?!眎處于精神斷乳期的詩人面臨的是10年空白的巨大焦灼,迫切需要尋找自己在時空中歸屬。從時間的維度來說,朦朧詩人的代表舒婷、北島、顧城等一方面暗接了五四的新文學傳統,從啟蒙“大寫的人”的角度,尋找著個人解放和民族出路的依據。另一方面,面對現代性的焦慮和時間烏托邦的影響,他們通過荒誕的感受和對歷史文化的反思表現了對自我的辯證否定和超越。后朦朧詩人無疑在時間的“冒險”中走得更為徹底。張棗、陳東東,楊鍵等人通過對百年漢詩的本體反思,試圖重拾被新文化運動排斥、拋棄的“偉大的傳統”,因為“任何方式的進入和接近傳統,都會使我們變得成熟,正派和大度?!眎i于堅、韓東等人則固執的打破了詩人對“過去、未來”的神話,切近當下,因為“現在是唯一可信、可靠、可被把握的時刻?!眎ii在精神的維度上,詩人不再簡單的服從于集權時代的意識形態,“而開始面對內心的痛苦與掙扎,因而不僅具有歷史生活場景的存真性,也重新恢復了真正的人性?!眎v早期的歸來詩人、朦朧詩人表現了對集權社會、意義暴政的全面反思,而后朦朧詩人則進一步將精神的反思向形而上的層面推演,試圖揭示人在社會、文化、歷史中,身份、價值、意義的全方位焦慮。
柏樺作為集權時代的古典主義詩人,在時間之傷和精神之苦上與同時代的詩人呈現出鮮明的共振與異變,這與它獨特的童年時代有著密切的關系,也構成了他獨一無二的表現方式。他繼承了母親“下午的激情”,因此有一種“對未來無名的反抗激情,對普遍下午的煩亂激情。”v這也構成了他對具有巨大吞噬性的“未來”和即將逝去的焦灼“現在”的本能對抗。另外一方面,作為最為那種“熔滄桑之感和初涉人世于一爐”的肉體詩人,在鮮宅玩耍的經歷激發了他對死亡這一人生終極體驗的恐懼感,“一種既熟悉又新鮮的恐懼開始了、發生了,叩響了。”vi這種對死亡的恐懼,歸根到底是對“未來性”這個深不可測的時間怪物的恐懼,這也成為柏樺理解、認知時間以及時間中的人的心理學原點。與此同時,作為“極端左翼的抒情詩人”,童年時代備受規訓與懲罰的經歷使他“成為一個秩序的否定者、安逸的否定者、人間幸福的否定者?!眝ii這種反抗構成了他精神探索的最初來源。它跨越了歷史上左翼詩歌簡單粗暴的吶喊而走向了形而上的超越,對具象的反抗走向了對人身份、意義、歸屬的全面隱憂,這也使得柏樺的詩歌獲得了巨大的張力。
一.時間的探索:過去對現在、未來的超越
“空間和時間是一切實在與之相關聯的構架。我們只有在空間和時間的條件下才能設想任何真實的事物。按照赫拉克利特的說法,在世界上沒有任何東西能超越它的尺度——而這些尺度就是空間和時間的限制?!眝iii時間既是外在于人類的客觀存在,同時又是人建構自身的身份、意義、歸屬的參考坐標??梢哉f,失去了時間參照的人類只能處于彷徨無所依的“懸空”狀態,既不能在“過去”、“現在”、“未來”中確立歷時性的身份序列,也不能擺脫時間加諸于詩人的巨大焦灼感。80年代的詩人面對時間巨大的真空和現代性無可避免的焦慮,不約而同的將目光投向了時間的維度,并力圖通過主體性探索尋找到自己的價值皈依。不同于同時代詩人對于現代性的執著追求,柏樺在《“夏天”這個詞令我顫抖》中認為:“我最關心的一點是:我們何時才能甩掉緊追不舍而又令人厭煩的現代性,現代性令我恐怖?!眎x現在和未來始終是柏樺焦慮意識的原點?!艾F在”是正在消逝的流動點,未來也會因為無限的逼近而成為現在和過去,只有過去才是不會“過去”的永恒。作為一個在夏天不斷奔跑,滿懷青春式沖鋒的詩人,他始終充滿著一種“向前”的焦慮感,一旦激情散場、沖動謝幕,便注定會被卻無可奈何的失落感和對未來的迷茫感包圍。在柏樺看來,現在是一本疲憊的“衰老經”,“遠方的人嘔吐掉青春”x。而未來則是“黃上加黃,他是他未來的尸體”xi。現在和未來作為人生意義的支點卻在不斷地銷蝕。正是在這種正在感知著存在卻又看著它無可挽回的逝去的焦灼感,讓柏樺對人在時間中的境遇有了深刻的體驗。
正是基于這樣的思考,柏樺詩歌中有兩個不同于同時代詩人的典型意象“下午”和“夏天”,這兩個意象的設置賦予了詩人細膩表現對“時間不感癥”的深刻體驗。這兩個典型意象具有鮮明的過渡色彩,它既不具有“上午”、“春天”這樣擁有無限的活力和生機,也不像“傍晚”和“秋天”那樣帶有無可奈何的寂寥??梢哉f,它是帶有陰影的“青春”,是帶有失落和憂懼的時光。搖擺不定的意象賦予了時間搖擺不定的屬性,也激發了人對于未知的迷茫和恐懼體驗。在夏天“歷史和頭顱熊熊坍塌,是誰在警告,在焚燒,在摧毀,海的短暫的夏天”xii,飛翔和怒吼最終都在一瞬間成為了塵封的記憶。留給作者的只是“我來向你告別,夏天,我的痛苦和幸福,曾火熱地經歷你的溫柔”xiii,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能感受到時光的流逝固然痛惜,然而更可怕的是還沒來得及感受卻發現時間早已過去,在《夏天還很遠》中,“看樹葉落了,看下雨下了,看一個人沿街經過,夏天還很遠”xiv,卻在一瞬間發現很遠的夏天已如“一只舊盒子,一個褪色的書簽”xv。作為在時間中的人,只能在匆忙中向夏天告別,甚至來不及告別就任由時光如流水從指間嘩嘩流過。的確,誠如詩人在《美人》中說道:“時光的泥塑造著我們的骨頭”xvi,人在時間中穿梭,一如時間一樣在流逝和衰老,我們的存在只是流逝的注腳,人注定無法擺脫時間的焦慮和宿命。
對于“夏天”和“下午”無名的恐懼最終指向了對死亡這一人生的終極體驗,而這也讓詩歌從即興的“瞬間”感知走向了形而上的思辨?!斑f給我走來的樹木,遞給我一本歷史書,出出進進的死亡受冷落,傳達的力量銘心刻骨”xvii,作者對當下的焦慮延伸成為對即將成為當下的“未來”的焦慮,這已經不僅僅是時間的焦灼,更是對人生的意義提出了巨大的疑問,因為“這無目的的前進為了什么,為土壤,還是為滅亡本身?”xviii當作者用正話反說的方式說出“因為我們不想死去”xix,就將這個終極意義的人生問題和盤托出。在過客般的生存境遇下,向死而生將是我們無法直面的選擇。王光明在《現代漢詩的百年演變》中說:“現代詩對五四新詩現代性重塑的一個重要方面,在顯在的層面上是打破了對社會現代化的單一崇拜,在更深的層面上是打破了對歷史進化觀的迷信,從而打開了一條通向心靈并由此重新通向詩歌的本體性道路,顯示了通向文學現代性和社會現代性的聯系與差別?!眡x過去是無可奈何的“塵世挽歌”,而現在和未來亦不是進化論崇拜者的“新天堂”,人作為時間中彷徨的“幽靈”,注定要從現在和未來焦灼的陰影中大踏步撤退。
值得注意的是,柏樺詩歌中有一類意象,它雖然不能明確代表時間,卻成為了溝通“過去”、“現在”、“未來”紐帶,那就是“梳子”。梳子這個意象反復出現在柏樺詩歌中,一方面它與被梳理的頭發相連,象征著歲月的年輪,流逝的光陰;另一方面,它象征著對頭發的梳理,即對時間的重新把握和再認知。“抒情的人手拿一把木梳,一把熱烈的木梳,他明亮的頭發在陽光下閃爍”xxi經過這把木梳對時間的梳理,人能更好的確證自己的價值和定位,改變彷徨無所依的影子身份,獲得更為堅實的根基。顯然,柏樺通過這把梳子,梳理出了應對時間焦慮感所帶來的不確定性的良方,那就是“迎向”過去。
所謂“迎向”過去,不同于單純的返回過去,它不是被動的而是主動的,它不是簡簡單單的昨日重現,而是一次對時間的“尋根”,尋找經由時光篩選永恒不變的因素,以恒定駕馭短暫的焦灼,以過去的生活反觀現在和未來。從本質上說,這并不是一種向后的回顧,而是向前的探索,“他們把回憶過去轉化為回憶現在,把正視現實變作回顧現實——無論是往事還是當下的事,他們都采取了重逢和重訪的姿態;即使說到過去,那也不是虛構的,而是當下的”xxii任何活在當下的現實人都必須有強大、深刻地歷史記憶作為支撐,而這種支撐著的目的不是為了返回過去而是面向未來,因為“對過去的新的理解同時也就給予我們對未來的新的展望,而這種展望反過來成了推動理智生活和社會生活的一種動力。”xxiii柏樺“迎向”過去的詩歌主要采用了三種視角,一是借由對古典意境的復活,尋找簡單、質樸,恬靜的生活方式以化解頹唐與火熱的生活的焦慮;二是從舊日時光里尋找溫暖的情感和價值以慰藉不確定的未來。三是借由永恒的價值實現對短暫、流動的超越。
“我感到一個人的思想只停留在當代,停留在新的、時髦的書中,對一個人的精神生活是有欠缺的,會使人患貧血癥,只有和過去的事、歷史的以及原始的事維持聯系才可能存在真正的精神生活?!眡xiv對古典情境的復活,對中國傳統的暗接,使柏樺擺脫了革命的狂熱以及幻滅之后的空虛,也擺脫了一地雞毛無所事事的灰色生活。與其說柏樺在詩歌中復活了古典,不如說復活了一種詩意的生活方式,這樣一種由生存進入生活,有肉體感知進入靈魂體悟的詩歌狀態,使得焦灼的靈魂獲得詩意的棲息,暫時忘卻線性向前的時光,沉浸于美好的當下。這一類詩歌在形式上類似于宋詞,意境上類似于山水田園詩歌,營造了一幅古樸典雅的“田園牧歌”。無論是“酒約黃昏,納著晚涼,閑話好時光”xxv還是“一口小泉流入幽單的井底,潤濕的草藥懸掛于門前,一群孩子做著愛情的迷藏”xxvi,柏樺似乎在向我們傳達一個微妙的人生經驗:真正懂得品味生活,斟酌生活的人,才真正擁有生活,而這種生活具有反時間性質的永恒性,它超越了單調重復的“度日如年”,形成了對“現在的超越”。其次,對舊日時光重訪,柏樺似乎有著一種“昨日”情結,這位陳超筆下的“前朝美人”,固執的尋找著昨日的時光,昨日的友情,昨日的美。而這一切并不僅僅是時間向度的追憶,而是精神對物質的超越。面對時間,肉體易老,物質易朽,唯有精神、情感、價值可以突破時間的牢籠,呈現出對抗空虛、反抗絕望的姿態。那或許是對舊日的友情的溫存“我們談了許多話,走了許多路,接著是徹底不眠的激動。”xxvii亦或許是舊日之美的挽留“在迷離的市聲中,隱約傳來暗淡的口琴聲,啊,這是陽光普照的一刻,這是下午的大地”,作者從“毛澤東時代所留給我們的遺產——關注精神而輕視物質的激情”xxviii無意間獲得了化解時間焦慮的現代轉化機制,也獲得了有別于古典復活的現代性美感。如果說以上兩種視角是從過去的生活,過去的情感,尋找超越現在、未來的力量,這種運用時間的一極反抗另一極還具有不穩定性。那么最后一種視角,作者試圖從過去中發覺永恒,因為被時間檢驗過的價值才是超越時間的價值,被時間抉擇過的情感才是超越時光的情感。過去的本身就蘊含著永恒的因子,因為它不可能再次逝去,它超越了“現在”、“未來”所具有的未完成性和不定性,可以抵達時間的每一個角落。所以詩人才會說:“其實,所有的榜樣同一天打開,一本書激勵有一切的夢想”xxix,才會表達:“依靠一所房間,我們就守住一種氣候,所有的信任出去又回來,在這里等吧”xxx作者似乎在傳達這樣一種經驗:一切關于世界的認知都可以在過去找到答案,一切關于世界的感受都可以在過去中找到回響,只有向這種永恒維度的探索才是克服短暫和流動的不二法門。
“有機物絕不定位與單一的瞬間。在它的生命中,時間的三種樣態——過去,現在,未來——形成了不能不分割成若干要素的整體”xxxi,柏樺的詩歌以“進步的回退”姿態,實現了對“現在”和“未來”的超越,在80年代整體性的“現代”焦慮面前,獲得了古典的定力和性情之光。從整體的向前的視角中打開一個回看的缺口,不僅使得詩人呈現了優雅的抒情姿態,也獲得了形而上的超越。
二.精神的突圍:集權的反抗與超越
“80年代的開端,站在絕對偶像倒塌后的精神廢墟上,迷惘的人們痛切地渴望著真實的聲音。毛時代的精神遺產,文化領域的思想解凍,加上青春期的叛逆,不可思議地攫住了詩歌這個載體,長期受到壓抑的生命意志、政治訴求和審美沖動以詩歌劈開宣泄的出口,集束炸彈似的迸發而出?!眡xxii80年代的詩人承受著集權時代對個性壓抑的精神之苦,迫切的謀求精神的覺醒,這使得詩歌與意識形態既呈現出水乳交融又相互摩擦、抵牾的狀態,柏樺的詩歌也毫不例外。
在他的詩歌中,“集權”和“集體”意象反復出現。童年時代,母親在下午鏗鏘不絕的教訓,語文老師空話連篇的敲打,在他心中默默地培植了反抗的激情。文革中,“階級”、“解放”、“斗爭”等一類口號,又將柏樺心中培育的反抗情結進一步外化并推向極端。詩人曾經說過:“我對一切集中的或自愿集中的學習形式天生抱有一種惡感”xxxiii,“規范化、字典化、等級化,秩序化、理性化統統經過既定的教育形成一套你不用動腦筋、逆來順受、好吃懶做的書寫模式、表達模式和行為模式?!眡xxiv因此,在柏樺的詩歌中,人與空間的關系始終鮮明的表現為集體的規約和人自由的反抗。不同于人與時間中柏樺優雅逸民的角色,在人與空間中,他的詩歌更多具有“尖利的、骨質的、鋒鋼的語型,使柏樺某階段的創作更多地涉入了歷史質詢、意識形態反諷話語地盤?!眡xxv充滿悖論、反諷的話語策略本身就是對集權的最好反抗和解構。然而,柏樺并沒有僅僅滿足于肉體對集權的即興反抗,而是進一步發掘后集權社會,人在空間中冰涼的境遇和對身份、價值的懷疑。而對“排比”這一毛文體的發掘和再創造,使詩人完成了從集體向無物之陣,具象向抽象的驚險跨越。
作為一名“集權時期的古典主義者”,“他把自己身上的矛盾和悖論完全展示給我們,并歸結為權力和自由?!眡xxvi柏樺有著積極敏感的肉體意識,這種敏感使他對集體的包圍天然有著一種不適感,詩人說:“但冬天并非替代短暫的夏日,但整整三周我陷在集體里?!眡xxvii也正是這種細膩的觸覺,它能夠準確傳神的表達深陷集體中人的復雜感受,在詩歌《恨》中“它源于意識形態的平胸,也源于階級的多毛癥?!眡xxviii作者將抽象的對權力話語的反抗具象化為外在對身體器官的惡心,既突出了集權所代表的權力話語的無所不在,也在思維和意向中建立了一條隱秘的聯系通道,通過具體可感的身體反應進一步強化了自我的挑戰意識。悖論和反諷也是作者反抗集體暴政的詩學策略。無論是《瓊斯敦》中“熱血漩渦的車一刻到了,感情在沖破,指頭在戳入,膠水廣泛地投向階級”xxxix,還是《恨》中“她穿著慘淡的政治武裝,一臉變形術的世界觀,三年來除了磕頭就是神經渙散”xl,作者通過生活與斗爭的奇特組裝,革命和后現代的詭異拼貼,具象感覺和抽象思維的特殊粘合,不經意間改寫了革命話語的主導權,消解了人對莊嚴肅穆的集體的頂禮膜拜。這種改裝,重置,顛覆的話語策略天然地形成了對集體的反抗。然而,充滿吊詭的是我們發現柏樺一方面極力建構著“抗爭集權”的主體意識,另一方面卻是他對集體懷有的曖昧和依賴心態,柏樺在“溫潤大度、高貴優雅的古典氣質之外,同時也沒有擺脫對集權社會的迷戀”xli,這種復雜心態在詩歌《種子》中體現得尤為明顯,“我面對這集權的妻子,集權的子宮溫暖這種子,不孕來臨,嚴寒和智慧來臨?!眡lii一方面集權可能帶來不孕不育,即人的主體性缺失,另一方面卻是集體對種子的溫暖,人在集體中有著溫熱的生存體驗,一種既想脫離卻又糾纏不親的曖昧態度躍然紙上。
從歷史的維度上來分析這樣一種態度,我們固然可以這樣解釋:從文革中成長出來的柏樺本身就不可避免的帶有“集權”這一歷史夢魘的后遺癥,毛時代左邊的抒情詩人,本身就具有權勢話語的影子。這也成為他對“集體”這一空間欲迎還拒的歷史性依據。然而,通過對他詩歌的整體性分析,我們卻發現柏樺在這種搖擺矛盾的心態中開啟了一個全新向度的思考,即:擺脫了集權社會的的人真的就獲得了自由和幸福嗎?從為集體話語代言走向人重新確證自我的身份和價值,一定能讓人獲得更好的生存歸屬嗎?顯然,柏樺在這里提出了疑問。集權時代,大寫的人定義了一切身份、階級、價值,而每一個個體僅僅作為附屬和成員依附于集體這個大我,自我的價值、個性、權利都微不足道。依附于集體的母胎,人很少產生個體意義上的身份焦慮。而后集權社會,當象征著民族、國家的大寫的人轟然倒塌,作為每一個個體,迫切的需要重估自己的價值定位。后工業社會將人的姓名、階層、價值、存在意義都抽象成為一個個空洞的符號,這種符號千篇一律,人面對這樣的“無物之陣”,非但沒有張揚主體的地位,反而對自己存在的價值產生了深刻的焦慮和懷疑。從集權社會向后集權社會,人從依附于集體的子宮走向自我屬性和價值的喪失,柏樺的詩歌揭示了這一充滿悖論性質的怪圈,充分展現了人在世界中冰涼的境遇。
柏樺在表達這種尷尬的生存體驗時采用了與同時代詩人不同的經驗形式。誠如龐德所說:“技巧是對一個人真誠的考驗,一個詩人永遠都應該專注于他的詩藝?!眡liii柏樺在表達這種人在“無物之陣”中焦灼和荒誕感時,也有意識的通過形式這扇窗子傳達自己經驗。這扇窗子就是“排比”句式。排比,作為抒情時代最常用的藝術技巧,在通常意義上是對情緒起推波助瀾的作用,或張揚時代精神的風雷激蕩,或謳歌社會生活的欣欣向榮?!斑@些作品,有在沉郁基調上的澎湃氣勢和崇高感,也洋溢著對創作、變革的信心”xliv,總而言之是一種“高揚調”的藝術手法。柏樺作為后朦朧時代的抒情詩人,對這種抒情手段進行了創造性的改造,他通過人稱的互相跳躍、指涉,內容的相互重疊、復沓,實現了排比由“高揚調”向“低平調”的突破,而這種沉重壓抑的氛圍,更是有力的烘托了人在社會中無所歸依的復雜心態。
首先是排比中人稱、代詞的相互指涉和轉換,在《名字》中“小孩子喊你,女人們喊你,熟悉與陌生的人喊你,那是怎樣一種別的聲音消逝呢”xlv,思考的最后,作者得出了結論“當你走進這一座城市,你的名字正從另一座城市逃離”xlvi,不同的人稱與你形成了相互的指涉,這一方面說明了他人構成了我們存在的鏡像和確證自我的參照,“他人對我們的關注之所以如此重要,主要原因便是人類最自身價值的判斷有一種與生俱來的不確定性——我們對自己的認識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他人對我們的看法。”xlvii另一方面,在小孩、女人、熟悉陌生人與你的指涉中,主體“我“的意義被逐漸消解。人在排比中,仿佛走向了身份的迷宮,最終發生了“姓名”的逃離。而這一技巧發展的極端階段就是“而冬天也可能正是春天,而魯迅也可能正是林語堂”,在這種可以相互替換代詞組裝中,“??率降摹说慕K結在‘A或者B中完成了”xlviii,這種主體的非中心化,揭示了后工業社會,人依然無法真實的確證自我。其次是內容的相互重疊、復沓?!耙恍┠銈兊氖虑槟銈兊米觯恍┧麄兊氖虑樗麄兊米?,一些天的事情天得做,但問題是我們該不該重復”xlix,不僅每天的工作相互重復,甚至連“提出”這個問題本身都是重復的,重復的內容和重復的形式互為表里,氤氳出了一種無處突圍的無力感,也從某種程度上揭示了人存在的卑微意義,那就是“請講一件一天的等待,請講一講沉醉的瑣事,請講一講時鐘在擺動”l,人從大寫的人走向卑微的人,事從宏觀的事走向瑣碎的事,這種重復的內容和重復的形式殘酷地揭示了人的平庸性,從話語到思維甚至到存在本身只不過是重復的再現,人的價值也就真的成為了“一地雞毛”了。柏樺對排比的創造性運用,讓風雷激蕩的“主體人”走向了意義、價值的迷失,揭示了后現代社會:一切都是被規定好的,一切都是有道理的,只有人的價值無處安放的絕望處境。可以說,這是同時代詩人中獨一無二的藝術創造。
參考文獻
[1][德]恩斯特·卡希爾.人論[M],甘陽,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13.
[2]敬文東.中國當代詩歌的精神分析[M].北京:中國社會出版社,2010.
[3]柏樺.左邊——毛時代的抒情詩人[M].江蘇:江蘇文藝出版社,2009.
[4]柏樺.演春與種梨.[M].青海:青海人民出版社,2009.
[5]王光明.現代漢詩的百年演變[M].河北:河北人民出版社,2003.
[6][英]阿蘭·德波頓.身份的焦慮[M],陳廣興、南治國,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9.
[7]柏樺.柏樺十年文選[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
[8]洪子誠、劉登翰.中國當代新詩史[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0.
[9]柏樺,泉子.柏樺:“夏天”這個詞令我顫抖[J].西湖,2007,06:97-101.
[10]梁雪波.異端的鋒芒:80年代詩歌精神[J].揚子江評論,2011,01:28-33
[11]陳超.柏樺——精神肖像和潛對話之三[J].詩潮,2008,03:72-73.
[12]趙飛.“紅色”背景上的“白色”表達——柏樺論[J].詩探索,2014,01:108-114.
[13]敬文東.“下午”的精神分析——詩人柏樺論[J].江漢大學學報(人文科學版),2006,03:19-25.
注 釋
i敬文東.中國當代詩歌的精神分析[M].北京:中國社會出版社,2010:10.
ii柏樺.左邊——毛時代的抒情詩人[M].江蘇:江蘇文藝出版社,2009:117.
iii敬文東.中國當代詩歌的精神分析[M].北京:中國社會出版社,2010:12.
iv王光明.現代漢詩的百年演變[M].河北:河北人民出版社,2003:286.
v柏樺.左邊——毛時代的抒情詩人[M].江蘇:江蘇文藝出版社,2009:7.
vi柏樺.左邊——毛時代的抒情詩人[M].江蘇:江蘇文藝出版社,2009:27.
vii柏樺.左邊——毛時代的抒情詩人[M].江蘇:江蘇文藝出版社,2009:9.
viii[德]恩斯特·卡希爾.人論[M],甘陽,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13:71.
ix柏樺,泉子.柏樺:“夏天”這個詞令我顫抖[J].西湖,2007,06:97-101.
x柏樺.演春與種梨.[M].青海:青海人民出版社,2009:138.
xi柏樺.演春與種梨.[M].青海:青海人民出版社,2009:134.
xii柏樺.演春與種梨.[M].青海:青海人民出版社,2009:17.
xiii柏樺.演春與種梨.[M].青海:青海人民出版社,2009:20.
xiv柏樺.演春與種梨.[M].青海:青海人民出版社,2009:26.
xv柏樺.演春與種梨.[M].青海:青海人民出版社,2009:26.
xvi柏樺.演春與種梨.[M].青海:青海人民出版社,2009:78.
xvii柏樺.演春與種梨.[M].青海:青海人民出版社,2009:57.
xviii柏樺.演春與種梨.[M].青海:青海人民出版社,2009:74.
xix柏樺.演春與種梨.[M].青海:青海人民出版社,2009:7.
xx王光明.現代漢詩的百年演變[M].河北:河北人民出版社,2003:286.
xxi柏樺.演春與種梨.[M].青海:青海人民出版社,2009:99.
xxii敬文東.中國當代詩歌的精神分析[M].北京:中國社會出版社,2010:91.
xxiii[德]恩斯特·卡希爾.人論[M],甘陽,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13:305.
xxiv柏樺.左邊——毛時代的抒情詩人[M].江蘇:江蘇文藝出版社,2009:109.
xxv柏樺.演春與種梨.[M].青海:青海人民出版社,2009:36.
xxvi柏樺.演春與種梨.[M].青海:青海人民出版社,2009:124.
xxvii柏樺.演春與種梨.[M].青海:青海人民出版社,2009:29.
xxviii柏樺.左邊——毛時代的抒情詩人[M].江蘇:江蘇文藝出版社,2009:47.
xxix柏樺.演春與種梨.[M].青海:青海人民出版社,2009:37頁.
xxx柏樺.演春與種梨.[M].青海:青海人民出版社,2009:31頁.
xxxi[德]恩斯特·卡希爾.人論[M],甘陽,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13:84.
xxxii梁雪波.異端的鋒芒:80年代詩歌精神[J].揚子江評論,2011,01:28-33
xxxiii柏樺.左邊——毛時代的抒情詩人[M].江蘇:江蘇文藝出版社,2009:65.
xxxiv柏樺.左邊——毛時代的抒情詩人[M].江蘇:江蘇文藝出版社,2009:67.
xxxv陳超.柏樺——精神肖像和潛對話之三[J].詩潮,2008,03:72-73.
xxxvi趙飛.“紅色”背景上的“白色”表達——柏樺論[J].詩探索,2014,01:108-114.
xxxvii柏樺.演春與種梨.[M].青海:青海人民出版社,2009:138.
xxxviii柏樺.演春與種梨.[M].青海:青海人民出版社,2009:82.
xxxix柏樺.演春與種梨.[M].青海:青海人民出版社,2009:79.
xl柏樺.演春與種梨.[M].青海:青海人民出版社,2009:82.
xli趙飛.“紅色”背景上的“白色”表達——柏樺論[J].詩探索,2014,01:108-114.
xlii柏樺.演春與種梨.[M].青海:青海人民出版社,2009:108.
xliii柏樺.左邊——毛時代的抒情詩人[M].江蘇:江蘇文藝出版社,2009:39.
xliv洪子誠、劉登翰.中國當代新詩史[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0:238.
xlv柏樺.演春與種梨.[M].青海:青海人民出版社,2009:43.
xlvi柏樺.演春與種梨.[M].青海:青海人民出版社,2009:43.
xlvii[英]阿蘭·德波頓.身份的焦慮[M],陳廣興、南治國,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9:7.
xlviii柏樺.柏樺十年文選[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88.
xlix柏樺.演春與種梨.[M].青海:青海人民出版社,2009:51.
(作者介紹:徐文泰,武漢大學文學院2014級中國現當代文學專業碩士研究生,主要從事中國現當代文學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