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婕榕
摘 要:汪曾祺的小說兼具散文、詩的特征,有其獨特的語言風格。《受戒》作為其代表作之一,語言簡潔明快,量詞連用、短句交疊、簡練生動,展示了汪曾祺深厚的文學功底及其語言特色。
關鍵詞:汪曾祺;受戒;語言特色
《受戒》發表于1980年,正處于傷痕文學盛行、反思文學初見端倪之時。而在這個背景下,汪曾祺的《受戒》走進了人們的視野,小說拋棄了政治生活的束縛,用清新質樸的語言描寫了少年明海當和尚受戒并與姑娘小英子愛情漸生的故事。
汪曾祺先生出身于舊知識分子家庭,受傳統文化熏陶很深,有扎實的古文字功底,追求中和主義的審美觀的和諧的審美境界。其小說慣用淡化情節的手法,極少戲劇性,不設懸念,以一種漫不經心的散文化的隨意敘說的語氣將現實生活的片段娓娓道來,簡潔拙樸。以下,僅從汪先生的代表作《受戒》切入,管窺其語言藝術特點。
一、量詞連用,描寫簡潔
文章共207段,其中65段含量詞,其余未含量詞的142段幾乎都是一句話段落;同時,全文按數量(含重復)計算共有245個量詞。量詞在文中的出現方式及寫作效果以一個典型的段落示例:
“小英子的家像一個小島,三面都是河,西面有一條小路通到荸薺庵。獨門獨戶,島上只有這一家。島上有六棵大桑樹,夏天都結大桑葚看,三棵結白的,三棵結紫的;一個菜園子,豆瓜蔬菜,四時不缺。院墻下半截是磚砌的,上半截是泥夯的。大門是桐油油過的,貼著一副萬年紅的春聯:向陽門第春常在,積善人家慶有余。”
量詞的使用通常是為了準確的表達或描寫事物,但作者在《受戒》中使用了大量的量詞來說明環境實物,使得原本紛繁的環境景物產生簡單化的視覺效果,這樣就像把一幅色彩艷麗的油彩畫擦洗成一幅簡筆畫,比白描來得更為直接明了,這不是偷懶,而是干練。同時,量詞的連用和精簡的表達也使讀者在閱讀時感覺行文間干凈利落,毫不拖泥帶水。
二、短句交疊,干凈利落
在通讀全文后,我們可以看到作者在整篇小說中絕大多數的句子都屬于短句,長的段落也是屈指可數,如:
“蘆花才吐新穗。紫灰色的蘆穗,發著銀光,軟軟的,滑溜溜的,像一串絲線。有的地方結了蒲棒,通紅的,像一枝枝小蠟燭。青浮萍,紫浮萍。長腳蚊子,水蜘蛛。野菱角開著四瓣的小白花。驚起一只青樁,擦著蘆穗,撲魯魯魯飛遠了。”
從這一段來看,句長參差,但都很短。句式的變化與選擇、交叉使用,避免了語句的繁冗和篇章結構的呆板,這種情況就好比是一首短詩,富于律動,產生一種和諧的美感。
短句的使用在很大程度上為文章留下很大的留白空間,比如其中人物對話的內容便極為精簡,絕不附上累贅的語氣或其他內容,更多的時候作者直接用標點符號表現說話者語氣。比如小英子與明海初次見面時的談話,簡短精準,見話如見人:
明子聽見有人跟他說話,是那個女孩子。
“是你要到荸薺庵當和尚嗎?”
明子點點頭。
“當和尚要燒戒疤嘔!你不怕?”
明子不知道怎么回答,就含含糊糊地搖了搖頭。
“你叫什么?”
“明海。”
“在家的時候?”
“叫明子。”
“明子!我叫小英子!我們是鄰居。我家挨著荸薺庵。——給你!”
小英子把吃剩的半個蓮蓬扔給明海,小明子就剝開蓮蓬殼,一顆一顆吃起來。
小英子的語句多以問號和感嘆號結句,明子則以句號。對話中沒有描寫人物的神情,但僅從上面幾句短對話我們就可以想象得出小英子活潑而率真的樣子和明海的內斂,可見作者運用語言刻畫人物形象的功力深厚。
而全文以“明海出家已經四年了”開篇,開啟下文的“言簡意賅”。
三、簡中藏細,淡中顯深
汪先生曾在《<晚飯花集>自序》中寫道:“在文風上,我是更有意識地寫的平淡的。但我不能一味地平淡。一味地平淡,就會流于枯瘦。枯瘦是衰老的跡象。我還不太老。我愿意把平淡和奇崛結合起來……但是,我追求的是和諧。我希望溶奇崛于平淡,納外來于傳統,能把它們揉在一起。”
汪曾祺先生的寫作創作比較傾向于捕捉日常生活的小事,生活瑣事是他常截取的斷面,慣用淡化情節,于平常中暗示非常。他從外視角講述《受戒》的故事時就像在喝一杯白開水,把與社會常理不符的現象納為行句間的簡敘。比如:
(1)俺本來是住尼姑的。和尚廟、尼姑庵嘛。可是荸薺庵住的是和尚。——男女有別,尚且廟庵。廟庵不辨,從一定程度上反映了當時男女界限嚴明的淡化。
(2)他是從小就確定要出家的。他的家鄉不叫“出家”,叫“當和尚”。他的家鄉出和尚。就像有的地方出劁豬的,有的地方出織席子的,有的地方出箍桶的,有的地方出彈棉花的,有的地方出畫匠,有的地方出婊子,他的家鄉出和尚。/當和尚有很多好處。一是可以吃現飯。哪個廟都是管飯的。二是可以攢錢。只要學會了放瑜伽焰口,拜梁皇懺,可以按例分到辛苦錢。積攢起來,將來還俗娶親也可以;不想還俗,買幾畝田也可以。
——出家人本當清心寡欲,不念錢財外物,但從這里我們可以知道在當地人眼里當和尚成為一件再普通不過常事,可以比擬職業。和尚能隨意還俗娶親更是風氣開放的體現。
(3)二師父仁海。他是有老婆的。他的老婆每年夏秋之間來住幾個月,因為庵里涼快。/一場大焰火過后,也像一個好戲班子過后一樣,總會有一個兩個大姑娘、小媳婦失蹤,——跟和尚跑了。/仁渡前幾年一直在外面,近二年才常住在庵里。據說他有相好的,而且不止一個。/他們吃肉不瞞人。年下也殺豬。/“他是有個小老婆嗎?”“有一個。”“才十九歲?”“聽說”“好看嗎?”“都說好看”——就像文里一句:這個庵里無所謂清規,連這兩個字都沒人提起。如果說上面的例子已表現和尚的“不正經”,那么這里的和尚就真的只能化為一個名字了,他們的生活也是世俗的,充滿情欲,直白的表現了對人倫換了的追求。
作者用平靜質樸的語言輕描淡寫,平鋪直敘,避免了筆墨蹉跎,卻也在無形中折射了文中虛構社會對清規戒律約束的無視,呈現而出的是佛門禁地與世俗之間的和諧。
縱觀《受戒》,汪先生的語言風格是帶有畫風而純凈的,從中我們也可以看到他的美學追求。汪先生在《受戒》中的量詞連綴、短句交疊與平淡敘述營造了古樸寧靜的鄉村環境,塑造了樸實率真的人物形象,將愛情與世俗和諧的展現出來。
參考文獻:
[1]汪曾祺《汪曾祺短篇小說選》,中國青年出版社2000年版。
[2]吳秀明主編《中國當代文學史寫真》,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