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鈴嗚啊嗚啊

焦輝

小街南北向，遠看像條大尾巴。這條尾巴在北邊甩了個稍大些的彎，尾巴梢一曲，啪嗒，小街就到了盡頭。小街西邊不遠處是所中學，于是很多賣文具、零食、玩具、日用品的小店，高高矮矮地生長在小街兩側，極像鄉間雨后一夜長滿溝沿的蘑菇。小林開的百貨店就在尾巴的彎上。

小街盡頭的地方斜著又住了幾戶人家，其中有個收廢品的老頭叫老白，但他長得很黑，還瘦，高個子，腰背塌著，每天騎著破三輪車走街串巷。老白不吆喝，車把上有個黑色的皮鈴，一捏一放，發出嗚啊嗚啊的聲音。小林聽到嗚啊嗚啊的聲音，就會看幾眼屋角的廢紙箱和空飲料瓶，然后決定要不要喊老白。

老白每天嗚啊嗚啊地經過小林的店，小林看著電視嚼著花生米發愁。忽然有一天，小林靈機一動，撓著光頭笑了。沒幾天，很多中學生聚攏在小林的店里，有時候人太多，只好擠在門口，學生們或坐或站著玩手機。這些玩手機的學生，文具、玩具、日用品、零食都只買小林家的。老白每天晚上回來都是八點多了，還能看見這些學生抱著手機興致高昂。原來小林新近買了電腦安了寬帶，這些學生是來這里登錄無線網玩游戲的。

小街上的店主知道了小林的手段，卻無可奈何，他們是鄉下來的，陪孩子上學，閑著也是閑著，租賃了一間臨街的低矮房子開個小商店，說不定過完年就搬走了。小林是自家的房子，沒有他們那樣的顧慮。

一天晚上，小林的商店忽然停電了。小林走出來，望著小街其他店鋪燈火通明，奇怪地撓著光頭，拿著手電走到電表箱前，打開一看，原來他家的電閘被拉下來了。小林推上電閘，憤憤地重新連上網絡。接下來的幾天，都是在學生扎堆來的時候，小林的電閘被人拉了下來。這天夜里，小林不動聲色，暗暗潛伏在電表箱不遠的角落里觀察。

一個人影慢慢靠近電表箱，打開箱門，伸出手，吧嗒，小林店里一片黑暗，很多學生發出不滿的咒罵聲。小林一個箭步，到了人影身旁，擰亮手電，啊，是老白。小林斥責他，老白，你這么大年紀了咋還干缺德事？老白支支吾吾。

小林給老白的房東老安打電話，說老白這個人不地道，總是在安嬸窗戶下溜達。在一家酒店當夜保的老安氣得直罵老白。

第二天下午安嬸把一張招租的紙貼在小林店門口的墻上，說，老安不知道發什么神經，非要趕老白走。老白很可憐呢，他是我娘家鄰村的人，孩子上中學后迷上了打游戲，整天泡在網吧，后來不知怎么在網吧打架，把人家打成了重傷，進了少管所。老白老婆死得早，就一個兒子，一夜間，老白硬直的腰就塌了……唉！

小林聽安嬸說完，心猛然一緊，接著猛跳幾下。小林明白了老白為什么拉掉自己的電閘。小林默然望著安嬸新貼的招租啟事出神，白花花的紙黑漆漆的字，字漸漸模糊了，紙也慢慢朦朧，字和紙一起慢慢放大。小林耳邊忽然響起嗚啊嗚啊的皮鈴聲，他慌忙轉頭，可是尾巴一樣的小街卻空空蕩蕩的。

小林剪斷了網線，學生們不來玩游戲了。過了些時候，小林的店因為貨物齊全，物美價廉，生意越來越好，這從屋角堆得很高的廢紙箱空飲料瓶就能看出來，他想把積攢著的廢品賣給老白，卻一直沒聽見皮鈴嗚啊嗚啊的聲音。他想，再見到老白一定主動上前說說話。

這天下午，小林去街上辦事情，迎面傳來一陣嗚啊嗚啊的皮鈴聲，老白騎著三輪車過來了。小林轉身躲進了女子內衣店，皮鈴聲遠了小林才走出內衣店，身后傳來營業員的幾聲竊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