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明益
象從夢中醒過來,眼前的森林一片火光。尖銳、前所未聞的咻咻聲穿過林梢,每個悶響都伴隨著幾棵樹著火。煙霧四起,溫暖得嚇人,太陽一樣明亮的金色火球在幾分鐘內不斷升起落下。
象狂亂不安,伸長鼻子,張開耳朵,發出高亢的喇叭聲。長老象圍繞著幼象,把它們推到圓圈的中間。一個被炮彈碎片擊中的馴象師說:“帶著象走另外一條路!另一條路!”
象并不理解自己為什么被卷入這些事,象的身體、象的意識、象的經驗都沒有給予它們去面對這樣世界的能力。作為一頭已被馴服的象,它的生命除了饑餓、發情、睡眠以外,還多了背負,它唯一理解的事是:只有聽令于馴象人才有食物,才不會受懲罰。
象在馴象人的帶領下,依序通過一條被火光照得發亮、漩渦處處的河流,進入對岸那片更深的叢林。它們不安地擺動著鼻子,嗅聞四周。很快它會發現,每一枚這種被人類稱為炸彈的東西都創造出一種新的氣味,端看它擊中哪里,把什么東西化為煙霧。如果炸毀的是石頭,浮起的煙塵就會發出石頭的氣味;如果炸毀的是樹,那就會產生那種樹的氣味;如果炸中的是人或獸,將會是一種全新的嗅覺經驗,被燒烤過的動物尸體沒有死亡的悲哀,反而帶著一種香氣。
但此刻象并不知道,逃離火的森林并沒有脫離戰火,沒有脫離永無止境的背負使命。戰爭并不是穿過一座森林、越過一條河流、翻過一座山那類的事。
象的身上背著一個依照它的肩寬所打造的大木架,然后聽從命令,用鼻子將沉重的木箱放進木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