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馬云要顛覆的是商業規則

馬云同志不是站在道德制高點與歐美大牌站在一起，而是選擇了與眾多中國民營企業站在一條戰線，顛覆現有的國際商業分工形式和規則模式。

這幾天，馬云有點糟心。他的一個內部講話被斷章取義瘋傳：假貨比真貨質量更好、價格更低。然后，眾多媒體和網友紛紛批判馬云的戲碼開始上演。隨后阿里對外澄清這不是原意，馬云的原話是這樣的：“正是因為能夠生產出達到國際水平的優質產品，許多大品牌更青睞選擇中國的OEM廠商。然而，這些廠商本身并沒有銷售渠道，忽然有一天，他們發現可以通過互聯網賣產品——為什么不能用更低的價格做更好的產品呢？于是，人們看到市場上開始出現與正品質量相當、但價格低得多的商品，而生產正品和‘仿品’的可能就是同一個工廠。”

“假貨不等于劣質，假貨不等于質量低，假貨也不等于價格低和高，因為假貨更嚴格地講，是侵犯了他人的商標權。而商標權在中國是個非常復雜的法律問題。一個企業一旦擁有一個商標，并不意味著在全類目下都受到保護，有些甚至要根據法律判例來進行界定。”為了進一步解釋馬云的話，阿里巴巴集團副總裁、平臺治理部負責人鄭俊芳還列舉了幾個案例：

日本品牌“無印良品MUJI”，該商標僅在部分類目下注冊。目前在國內，還有一家擁有生產制造能力的廠家，在商標細分類目下更細化地注冊了毛巾、床上用品的“無印良品”商標，所以，從法律上講，這兩個品牌都是合法合規的，并且在前者對后者發起的侵權訴訟案中，“無印良品”得到最高法院的支持，成功勝訴。在這種情況下，“無印良品MUJI”投訴“無印良品”侵權，平臺難以將后者清退，同時，平臺在尊重、執行司法文書判決之余也很難應對消費者的質疑。

然后就是運動鞋的商標案例，New Balance、新百倫、新百倫領跑，三家公司都擁有正規合法的商標。當New Balance投訴“另外的品牌在山寨我，你為什么不把它下架？”對此阿里無法做出超越法律的行為。

“假貨問題不是價格問題，而是一個復雜的法律問題，對于OEM廠商來說是一個發現新商業模式問題，阿里巴巴愿意為此投入資源，協助此類廠商轉型升級。”

前些年我還在北京一家都市報做財經記者時，曾跟蹤采訪過的一個有關“雅馬哈”的案子：幾個中國人（浙江那邊的）跑到日本一個小鎮，注冊了個“雅馬哈株式會社”，然后以這個公司授權國內幾家公司生產“雅馬哈”牌的摩托車和發動機，當然了，這幾家被他們授權的企業到底是誰的？大家想必也很清楚了。

這件事情影響有多大呢？在過去十幾年間，基本上國內“雅馬哈”系列摩托車、發動機的產品都是他們授權生產的。終于有一天，雅馬哈決定進軍中國，突然驚詫地發現：雅馬哈摩托車早已經風靡中國二三四線城市，追風少年都像當年的高倉健一樣。

雅馬哈的負責人徹底懵了，派私家偵探來中國調查，然后就是來回起訴，搞了十多年，最后，就在前幾年，高法做出了最終判決：那幾個中國人賠償了幾百萬元，事情也就告一段落。

我還跟蹤過另一個案子，是某知名國際奶粉品牌的。這個品牌在國內經營了很多年，一次突擊檢查中發現了問題。原來，這家所謂的“國際知名品牌”，其實是中國人（幾個湖南人）在美國加州注冊的公司和英文商標，然后再授權國內生產，這個模式持續了大概有十幾年，到目前，這家公司仍舊是知名公司。

再有一個著名的案例是美國喬丹公司狀告中國“喬丹”，這個案子至今仍在艱難上訴中，所以不多做評論了。列舉了這么多案例，其實只是想證明一點：中國制造遭遇的問題，并非局限在GUCCI、LV這樣的奢侈品領域，事實上是全行業皆如此。

上述這些我們耳熟能詳的非典型案例，以及縈繞在中國品牌與國際品牌之間的諸多懸而未決的知識產權訴訟，可能就是馬云所言的“問題太過復雜”的現狀吧。事實上，這已經不是簡單的知識產權問題，其折射的恰是中國制造的困境。

確實，歐美乃至日本企業生產任何產品，最終不外乎設計、原材料加工、技術門檻等等，這些東西，想要復制起來一點也不難，尤其是很多企業本來就是給歐美日企業代工的，整套技術、整套生產線都是“外國專家”手把手教起來的。

中國有句老話：教會了徒弟餓死了師傅。現在的局面就是如此，中國人很聰明，又渴望致富，土壤合適，學啥、干啥都快，師傅還沒老（技術更新速度不夠快），徒弟就學會了，而且還干得挺好，開始打著師傅的招牌跟師傅搶生意了，這回師傅可尷尬了。

這就是馬云所言的，OEM產品并不比歐美品牌產品差，而且價格低很多。可是，徒弟現要跟師傅搶生意，總歸是很難的，明目張膽打著師傅的招牌肯定不行，師傅不同意，還會找人揍你。那就私底下走點貨干點私活兒？賺不了大錢，也不是長久之計。弄個近似的品牌？你又不是師傅的親兒子，人也不讓。

徒弟再牛，但是沒有師傅的金字招牌啊，所以，消費者還是只認師傅，國內沒有，飛都要飛到日本去買電飯煲、馬桶圈，國內再便宜再吹噓質量好，人也不買。

怎么辦？怎么辦？怎么辦？看起來似乎無解了。于是，前面的案例就出現了，用各種匪夷所思的法子、鉆法律的空子、找各種商業規則的漏洞，總之就是要“升級”，從徒弟、長工的身份，升級到自己做老板。最終，就出現了今天的這個局面：徒弟覺得，我們交了三十多年的學費，給你打了三十多年長工，過了三十多年你吃肉我喝粥的日子，是時候自立門戶自己當老板了。

“他們面對的不是知識產權問題，他們面對的其實是新的商業模式問題。”這是馬云對這個問題給出的解答，不愧是太極高手，輕輕一轉一推，所有問題從嚴重的法律規則層面，轉移到了商業規則層面。

然而，奧巴馬肯定不這么認為，所以，奧巴馬力推TPP，還明確放話：“中國正想要給世界上增速最快的地區確立規則，這會對我們的工人和商業帶來不利。我們為什么要讓這一切發生？我們應該來書寫規則，我們應該來定義游戲規則。”

但是，馬云和他的伙伴們也有辦法，按其口徑，阿里巴巴希望幫助這些企業，而且阿里巴巴有能力把銷售網絡覆蓋到歐、美、日以外所有國家，也就是說，這些OEM廠商的產品可以完全覆蓋全球快速增長的新興國家市場（沒錯，奧巴馬特別指出了這一條）。

這場爭斗，可以用各種名字來概括：放到國際關系來說是“修昔底德陷阱”；放到國內經濟領域說是中國制造業升級、供給側改革；放到法律層面說是知識產權法、商標法；放到道德層面說是“徒弟何種情況下才能自立門戶”。

其實，根本上這就是一場經濟利益之爭。在這件事情上，馬云同志不是站在道德制高點與歐美大牌站在一起，而是選擇了與眾多中國民營企業站在一條戰線，顛覆現有的國際商業分工形式和規則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