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中央將“供給側改革”作為“十三五”時期的宏觀調控新思路,這一用語迅速成為熱門詞匯。全國政協委員、華夏新供給經濟學研究院院長賈康是最早對供給側改革進行研究的權威學者之一,在中央結算公司2016年債券市場投資策略論壇上,賈康對《證券市場周刊》記者講述了他所理解的供給側改革。
賈康認為,供給管理是總需求與總供給平衡的技術路徑之一。在他看來,主流經濟學理論長期忽視供給管理,其指標也相對需求管理而言更復雜而不是簡單的總量指標,但在調控實踐中對此不可回避。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之后,美國在救助私人部門時采取“區別對待,重點管理”的政策就是可圈可點的供給側,中國的宏觀調控政策也正在顯示出這方面的思維,期待突破產業結構、生產要素、分配制度的約束。
需求是原生動力,供給定向調控
相比于美國曾經流行的“供給經濟學派”推崇的“供給決定經濟增長”的觀點,賈康首先強調需求才是經濟增長的原生動力。
不過,盡管中央政府總需求管理的經驗更豐富,手段更成熟,但是其總量型和單一指標化的逆周期調控方式也有夠不到的地方。中國經濟目前正處于“債務-通縮”導致的下行周期。在這一過程中,傳統的財政和貨幣政策對緩解經濟增速放緩的作用將有限。
因此,著重于供給側的結構性改革措施則是每一個陷入增長困境的經濟體為謀求長期發展必須做的事情。對此賈康亦指出,制度創新是打開技術創新和管理創新的前提。主要發達經濟體除了刺激需求之外,均有這樣的舉措。
美國推進金融和醫療改革法案,實施再工業化,鼓勵出口,收效顯著,經濟復蘇好于其他發達國家。歐洲調整勞動力成本,構建銀行業聯盟,鼓勵市場競爭,但因政治一體化改革緩慢且需求面財政政策力度不足,所以只完成了經濟筑底但復蘇無望。日本鼓勵居民投入工作提高勞動參與率,給企業減稅以及鼓勵企業投入研發,設立國家戰略特區,但是總體看企業設備投資偏低和人口老齡化仍是經濟復蘇的軟肋。
落到中國的宏觀調控政策,賈康認為,從原來從緊的貨幣政策和穩健的財政政策,轉向穩健的貨幣政策和擴張性的積極財政政策,是新常態和供給側改革所需要的環境,應長期保持。
但進一步看,為了發揮金融市場優勝劣汰的作用,從降低落后產能企業的融資能力、淘汰落后產能的角度考慮,同時也為了防范金融風險,未來貨幣政策將不至于很快降至極低的利率水平。
賈康認為,在節能降耗,生態保護,國防等領域需要加大要素投入。中國作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并且是走“追趕-趕超”的現代化模式,在政府職能方面也必須有意識地把總量型需求管理和結構型供給管理結合起來。
賈康以扶貧工作舉例對結構型供給管理進行了解釋。他指出,這不是過去需求管理從逆周期政策角度出發所能涵蓋的問題。政府必須分析7000萬人口貧困的原因何在,比如有一些區域長期不能脫困,最后得到基本判斷是他們所居住的自然生存環境不適合人類生存,哪怕付出再高的成本也必須做搬遷工作,新村在哪建,人力物力財力配上去,而不是原地扶貧。
“再比如有的地方生態環境雖說過得去,但是長期不能打開生產門路,現在就要派出夠水平的專家指導當地居民進行產業發展,擺脫貧困。有的人群是因病致貧,那么需要的對策是把現在城鎮區已經有大病統籌覆蓋到農村地區,而且需要制定應急救助機制,這是精準扶貧的一套準則。”賈康說。
賈康進一步稱,類似這樣供給管理,在中國其他領域大同小異。“從最開始的西部大開發,東部崛起,再到國務院中央層面批復幾十個區域發展戰略,集中到目前最主要的‘京津冀一體化’,‘長江經濟帶’和‘一帶一路’,都要以供給側系統工程式和定向調控來考慮問題。有些事情光花錢是買不來的。”
跨越三重約束
中國經濟新常態中的“新”已經體現在明朗化的經濟增速下行趨勢中,但是其“常”還需要經濟完成探底和企穩,對接一個相對來說質量更高的中高速增長平臺。根據賈康的觀點,供給側改革要在產業結構、要素投入、分配制度這三個層面突破重重約束。
賈康解釋說,中國的人口密度、汽車空間密度和能源空間消耗密度高度集中在東部沿海,形成了資源、能源和環境的“半壁壓強線”。另外,前些年中國粗放外延型經濟增長模式處在超常規發展的高峰期,再加上資源稟賦條件決定了中國基礎能源消費以煤為主,進一步增加了環境壓力。要突破壓強線的約束,主要突破口在產業的轉型升級和協調區域發展。
在這個層面,傳統經濟學界和政策制定者或許需要反思的是,宏觀政策盯住需求側投資、消費、出口“三駕馬車”,理論上是先假設供給側是一個完全市場假設,完全交給市場,市場通過競爭完成優勝劣汰。“金融危機之后必須強調真實世界不完全競爭,不僅中國如此,哪怕是自由市場主義至上的美國也如此,那么政府怎么樣更好地發揮作用使結構化、優化政策措施就顯得很重要。”賈康說。
賈康的這一觀點和十八屆三中全會中的表述是一脈相承的。三中全會公報在指出市場在決定資源配置的“決定性”同時,也強調要全面正確履行政府職能,更好發揮政府在全面深化改革中的作用。最明顯的是“僵尸企業”難以淘汰,就顯現出要素市場不完全競爭。另一方面,民間金融風險迭出,信息科技領域形成新的寡頭壟斷,公共服務的供給不足,則顯示出自由市場主義在一些時候超出了其應有的地位。政府要合理界定行為邊界,有所為有所不為。
除了被論述較多的產業結構調整之外,賈康認為,“供給側改革”還需要從生產要素的角度來增加供給。每一項生產要素都存在明顯約束:人口紅利下降,勞動力成本上升;土地制度僵化落后,自然資源使用粗放;金融壓抑明顯,對實體經濟多樣化融資支持不足;教育制度扭曲僵化,科技創新驅動力弱;政府職能改革不到位,制度供給落后。
結合這些問題,已經開始實施的解決方案包括放開生育“二孩”,建立多層次資本市場,鼓勵企業創新。未來出臺更多的政策應當包括建立城鄉土地流轉制度,降低企業稅負,實施教育改革。
賈康同時建議,供給側的生產要素調整離不開行政、財政、國企、價格等多方面的配套改革。如果說要素改革是做大蛋糕,那么這些配套措施則是要分好蛋糕,用更合理的激勵制度促進經濟增長。賈康提出的建議包括深化財稅改革,促進國有資產收益和存量的轉置,改善收入分配和再分配的制度,理順基礎資源能源的比價關系,積極實施有選擇性的“有效投資”和PPP項目。
長期促公平,短期求增長
經濟增長的成果落實到微觀主體就是收入增長。中國是世界上最大的二元經濟體,促進農民收入增長歷來是國務院全年工作的重中之重。賈康認為,為了解決好三農問題,需要在全國實施農業產業化,新型工業化,合理的城鎮化和社會公共服務與資源的均等化。
值得注意的是,經濟發展往往難以做到人口代際之間的平衡,有時會出現“前人栽樹,后人乘涼”的情況,例如當前投資建設基礎設施;也有可能會呈現前人過度消費后人償債的情況,例如歐美國家的高福利陷阱。為了幫助中國經濟在長期順利實現轉軌,賈康認為,有必要在當前為全面深化改革墊付和填補轉軌成本。
制度供給的重要內容之一是要完善收入分配,進而促進要素供給。“三中全會提到要逐漸提高直接稅,通過再分配管理手段來遏制兩極分化,實際操作卻形成不了。這一次五中全會文件非常明確強調所有發展的歸宿是共享發展,明確提出要共同富裕。”賈康呼吁強化收入分配改革。
經濟增長、收入增長和需求增長三者是一個閉環,長期促進公平和共同富裕的目標雖然美好,但應對短期經濟下行壓力似乎缺乏著力點。需求面政策重在托底并沒有大規模的刺激,而供給面政策則要以改變經濟潛在增速為目標,著眼于長期。因此,這兩方面目前都難以改變經濟下行的趨勢,2015年全年中國經濟增速降至6.9%,而多家外資投行已經預期經濟增速將在2016年跌破6.5%。
“供給側改革是個好事情,但短期對總需求的影響不大。”北京大學國家發展研究院教授宋國青在北京大學朗潤季度研討會上說。“全世界都在等待中國的需求擴張,而我們的需求呢?不僅沒擴張,反而出現了需求萎縮,這是個不利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