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蘭花開了,她家的貓也開始掉毛,撓沙發(fā),蹭桌角,鉆窗戶,蜷縮在她疊放好的冬衣里面睡覺,它身上細微的黑白混雜的毛無處不在,她甚至錯覺每一口呼吸過后嗓子眼都塞了貓毛。
三四年前,她從魯美畢業(yè),玩兒攝影,性子浪蕩不羈,頻繁地換工作,一年多前開始全職做公益,定居在北京城,把家安在了霧霾之下一半日光一半地下的樓房里。她常常,立在半扇窗前,定定地看這個城市上空灰寥寥的天。
小區(qū)里常有流浪貓出沒,大多是品種不明的貍貓,野性,又懼人。她不時在窗臺上放置一盤貓糧,供來往的“食客”享用。曾經(jīng)躲在窗子后面,它目睹了一只黑白毛混雜的貓來蹭飯:它雙耳直立警惕四方風動,試探性地點著腳環(huán)繞盤子嗅了三圈,雞賊地抬著頭四處環(huán)顧,又低頭嗅了嗅,剛張開嘴欲進食,余光似乎瞟到了窗棱后她的目光,霎時間,它的眼睛“刷”一下射出兩道光,接著一個高高的躍起,逃之夭夭。她無可奈何地搖搖頭,勾起嘴角嘆了口氣。
那是第一次,她看見有顧客來光顧她的免費餐廳。
及至后來,盤子里的貓糧間或減少,她坐在沙發(fā)上看電視,常看到三兩只貓蹦上窗臺,細骨尾巴掃過窗戶,在秋天晨霧侵潤的床上留下道道掃痕。天暖時,吃完了還要趴在陽臺曬會兒太陽,而后支著尾巴大搖大擺的躍下。貓,也許是存有俠肝義膽的動物,她這樣想。免費供糧期間,她受過兩次驚嚇。一次,一條一捺多長的老鼠仰躺在窗臺上,掛著血。另一次,一只羽毛糟亂的麻雀,僵硬地躺在貓糧盤子里。她心里像升起了一團熱烘烘的火,這些“禮物”,自己如何消化呢?她又無奈地搖了搖頭,勾起嘴角,笑了。
2014年12月16日,北方已經(jīng)進入冬天,風灌入衣口,人冷得打個哆嗦。那一天,她下班回家,遇見了從天而降的它。彼時,它正蜷縮在窗臺上吃飯,看見她后受了驚般拼命地往陽臺上跳,見跳不上去,就轉(zhuǎn)過來倚在墻角,面露兇光。她靠近它,它就“哈,哈,哈”地呲出一口尖利的小牙,一股隨時攻擊的架勢。她見狀,轉(zhuǎn)身回屋里,取出一副棉手套,戴上圍巾蒙住臉,將它按進盒子里,裝回了室內(nèi)。
她慢慢將盒子敞開,帶著手套輕輕地撫摸它,捋順它的毛發(fā),不知道過了多久,它雖然尚有警惕,但不再兇狠。當她摸到它的腿時,它忽地嗷一聲慘叫出來,爪子飛快地在手套上狠狠地撓了幾把,又“哈,哈”地與她相對而視。一塊暗紅色的,毛發(fā)糟亂粘連的傷口赫然涌入她的雙眼:傷口周圍的毛幾乎全部掉光,一些長毛混雜著血液黏在傷口上,潰爛流膿,似乎輕戳一下就能碰到骨頭。她看了心里五味雜陳,徹夜寒冷的冬季,你是拖著這樣一幅身子,找食物,尋溫暖的住處嗎?若找不到,你是否就要挨餓受凍呢?她想著,鼻腔里似是襲上一股不知名的味道。她撫了撫它的身子,轉(zhuǎn)身扯過一條毛巾蓋在傷口上。第二天她請了假帶它看病,檢查、拍片、化驗,結(jié)果為嚴重外傷,傷口潰爛已經(jīng)接近骨骼,第一節(jié)尾骨骨折。醫(yī)生給它清理傷口的時候她沒敢看,總覺得即便有麻藥壓制,從身上剜下一大塊肉,它需要承受多大的痛苦呢?它可能也沒想到,自己忽然就有了家,從它掉進那個半地下的陽臺里那刻開始。有人說貓有九條命,以前她不信的,可是它恢復得快極了,傷口每天都在新結(jié)痂,在它睡覺、吃飯、打呼嚕的時候,在她上班不能陪它的時候,新的組織在慢慢生長,尾骨也逐漸愈合了。她覺得自己好像,見證了一次重生。16日相逢,她給它起名叫“石榴”,土到掉渣。
她懶癌晚期,早上起不來床。石榴很早就會醒,輕盈地從她的臉上踩過去,然后猛地一驚跳過身來抓她的頭發(fā);或者撓沙發(fā),抻平了身子,壓著爪子在沙發(fā)上撓,每撓一下,她做著夢的心就狠狠地揪一下;或者它早起覓食發(fā)現(xiàn)沒有貓糧,就爬到她枕頭上蹭臉,山路十八彎地蹭,她醒來,臉上嘴上沾滿了貓毛。
這是一個真實的故事。一年前,在機場里,我遇見她,自然而然地攀談中,她淡淡地向我講述了這個普通的故事。
我愿相信,這世上,除卻人看到的世俗,有真正美好的事情正在發(fā)生著,就在我身處的大千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