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惲南田山水之畫隱謀

明朝晚期，國內政局動蕩，滿清不斷扣關，仁人志士紛紛奔走獻策，救亡圖存。同時社會商品經濟蓬勃發展，心學廣泛傳播引發日新月異的思想文化變革，讀書人的思想由此開始解放并以追求思想自由為旨歸，文人結社成風，提出各種有關經世致用、農商平等的思想，被稱為中國人的啟蒙時代，是文人對“美政”的憧憬和追尋的時代。

而1644年的滿清入關使整個形式發生轉變的，這是繼元之后中國又一次為外族占領統治，知識分子由面臨抉擇并各自留下了相應的史料、畫作、詩詞等，惲南田就是成長于這個時代的一位文士，這位常州畫派的開創者，而在他的畫作中蘊藏著他的哪些情思、志向和主張，值得我們探究一番。

惲南田是“清六家”之一，以“沒骨”花卉開創常州畫派，他也是一位才華橫溢的詩人、書法、山水和花鳥畫家，惲南田山水畫是成就斐然的，據周積寅《惲南田山水畫風》（發表于《榮寶齋》2001年第3期）中統計惲南田山水畫378幅，花鳥畫372幅，且山水畫自古以來是承載文人思想情致的最高形式。

惲南田生于明崇禎六年（1633）十一月一日，屬雞射手座，江蘇武進上墊人，以《尚書·君爽篇》“天壽平格”之意取名格，字壽平，后改字正叔。南田為其最著雅號。南田“生而敏慧，眉目秀朗”，父日初“授之書，上口即能解意”。崇禎十七年（1644）清軍入關那年，其父惲日初帶著十一歲的南田和他的二哥惲桓，攜書三千卷，暫隱居天臺山，后清軍至，他們又輾轉于福建、廣州，最后于1647年來到福建建寧并加入當地的抗清義軍，隨后惲南田大哥戰死，二哥失蹤，自己也被俘而又入繼陳氏。直到在順治九年（1652）秋，在外云游多年的父親在靈隱寺與南田重逢，后一起回到家鄉上店，逐漸開始以賣畫為生，生活非常艱辛。

南田本為世家，受儒家傳統教育沐染，其父輩及祖上的建樹卓著。惲南田祖父惲紹芳是1547年進士，官至福建布政司參議。惲南田的父親惲日初，號遜庵，是大學者劉宗周的高足，且“既歸，遜庵即褫其鞋帽，易寬袍大袖，督課經傳儒先之書，不少貸”[1]，后來惲日初又經常帶著南田去拜謁故人，這無疑加深了他對明朝的感情與認同。還有惲南田堂伯父惲厥初（1572—1652）和惲含初（1603—1686）他們也都是有功名，著述文集的文士。南田的繪畫啟蒙老師是堂伯父惲本初（1586-1665），更名向，號香山。據《南田先生家傳》記載“從父向，字道生。自明季以畫著，山水得董源法，格少即師之”[2]。據統計惲氏家族自宋以來，中進士者十六人，中舉人者四十四人，在這樣的家庭氛圍下成長的惲南田，想必他本來是要考科舉求功名，然后在士大夫詞翰之余，適一時之興趣，舞文弄墨的。而不幸遭遇明清鼎革天下大亂的惲南田親身經歷清軍對同胞屠戮的不忍，對“美政”夢想的破滅，他的父親叔伯對此明了決絕的態度深深影響了他，惲南田由此謝絕了一切入仕機會，不愿為清朝服務，珍視自己遺民的身份。這些現實與理想的距離，過去與現狀差異無疑加深了他內心的張力，所形成個性與精神因素也成為他畫作風格形成的內因。

惲南田有諸多臨仿張僧繇、李思訓、李成、馬和之、趙孟頫、黃公望、倪瓚、王蒙、文徵明、董其昌等人的仿古山水冊頁，這種“臨摹仿撫”的癡迷和意會與強大的道德精神傳統有關，“中國藝術家注重道統之“正”，而在這正統的畫家中惲南田特別鐘愛元四家，有多幅畫是仿意或仿其筆法而作。如他32歲所畫的《靈巖山圖卷》，尖毫勾皴，濃墨點樹、高曠清淡；又如他的《古松疊嶂圖》，其用筆松秀，層層積墨，濃淡處理渾厚。在繼承傳統時又稍逸古法，把元四家當做一種經典，并在解讀、資取、重構的基礎上形成自己的繪畫藝術，表現為自我特色。惲南田所作大幀立軸與長卷約二三十幅，大幀立軸亦可較詳盡地反映他對意境意趣和用筆的追求。如中國美術館藏《仿北苑太守溪山無盡圖》，這幅山水畫是惲壽平35歲（1668年）時仿五代時期南派山水代表董源的一件作品。而畫中題道“王老道翁有移家湖山之興，因以此圖贈之”，把一幅如此精心之作贈予一位道翁，我們可隱約感到惲南田對出世的向往。而在一幅為王翚1670年作的《桃源圖》上題記時題道“余為圖時若與羽人相遇于冷風之上，圖中一闔一開別有世界，千里、十洲惝恍奇幻之意庶幾得之，意庚亦未敢謂呼吸可通仙靈也”，則直接表明的他的體驗與神往?？梢哉f在這些畫中，也寄托了他對故國的緬懷。山水畫中多少有些“國破山河在”的寄寓，當時的明朝雖然被清朝取代，但是在文化上是先進性的代表，相信惲南田內心是自信的，即使不能恢復漢室統治，不能實現文人理想，堅持繪畫正統一脈，多少在精神上與故國是一脈相通的。

惲南田的山水畫在師法古人的過程中漸漸有了自我的面貌，其表現出一種荒寒清疏的內核，其中大多是“半壑松風、一灘流水”，“荒崖澗路、悄無行人”的畫面，特別值得注意的是，在南田的畫中有諸多以古木，枯柳為主題的畫作，如《古木寒煙圖》中題道：“石壁無云澗路空，荒荒竹葉夜來風，心游古木枯藤上，詩在寒煙亂草中，壬子初夏戲學曹云西法，南田惲壽平”；在《仿柯敬仲喬柯修竹圖》中題有：竹樹交參坡石映帶，我思古人悠然來下泠風相蕩答，以天籟于此盤游岑寥之野，南田壽平撫柯敬仲喬柯修竹，回作此贊。而更有《煙柳蘆汀圖》中題有：“煙柳蘆汀賦象荒落，其得之濠上耶?？菽竟拍痉路鹗菒聊咸锏幕?，作各種遷思妙想，喜怒哀樂。惲南田常年奔波于南京、杭州、揚州等地賣畫交友，不論寒冬酷暑陰晴雨雪，還要抓緊時間作畫，身體健康被迫忽視，在《與董賓實》書信中說道：“一旬風雨，苦悶凄索，不可支持，造物者謂我太寂，與我以病而呻吟太勞嘆息，謂我太勞，與我以足，臥而爬搔，今膝且發癰、癰潰，此膝不可屈，膝終不可屈者，亦傲客，生平一快事也?！蹦咸锷眢w癰潰亦堅韌豁達如此甚至自傲起來，實在是敢于面對慘淡的人生的勇士。在他奔波的旅途中，想必與這些枯柳相逢相處日久，偶或把他們當做朋友知己，寂寞的路上給了自己許多安慰，“自憐白發同枯柳，縱有春風不再青”（《柳溪春雨圖》自題），抑或“安得草木心，不怨寒暑移”，可以說畫中這些古木枯柳都是南田寄情抒懷的化身，所謂“一生郁勃之氣，無所發泄，一寄于詩畫，故有時如豁然長嘯，有時若戚然長鳴，無不以筆墨之中寓之?！保ㄉ鬯赡辍豆啪壿弯洝罚?。這些充滿詩意的畫舒緩了生活的現實，他們喚起曾經的內在的一種幽雅和諧的體驗，讓人仿佛遠離塵世、回歸到無憂無慮的大自然的懷抱。

惲南田經常學習元四家，在外族野蠻統治之下的元代生活方式無疑給了惲南田借鑒和動力。 以黃公望為例，他在嘗試做官未能實現后，選擇隱逸嘉遁并作畫隱謀，他讀萬卷書行萬里路，寄情山水追求寫意，最終神明山水變化。同樣的惲南田寓興山水飽游臥看，清代范璣云：“遠行之客，放筆多奇，良由境界闊也。固知讀書游覽，兩不可廢”[3]。惲南田游歷豐富，常有游記記錄，在《南田畫跋》中寫道：“壬子秋，予在荊溪，時山雨初霽，溪張湍急。同諸子飲北城蔣氏書齋，乘醉泛舟，從紫霞橋還泊東關。激波奔岸有聲，暗柳斜蹊，蒼茫樓曲近水，綠窗燈火明滅。仰視河漢無云，晶然水煙將升。萬影既寂，眾籟俱作。于此流連，令人思致清宕，正不必西溪南岳之顛涯，方稱幽絕耳?！睈聊咸镆贿呌朴紊剿?，一邊創作山水畫，寄情于景，景隨心造，相輔相成，好不快活。這種寓興模仿表現為南田對元代繪畫尚意的時代特征的總結和表現，他談到：“絕俗故遠，天游故靜”，“草草游行頗得自在，因念今時六法未必如人，而意則南田不讓也。”又說：“作畫須猶入古人法度之中，縱橫恣肆，方能脫落時徑，洗發新趣也”[4]。元代的文士們創造出了一種對生活的超脫意境，并發展為使自身與社會分離的群體性精神運動。惲南田在臨摹學習古人的過程中， 引喻古人寓興抒懷，直欲喚醒古人，為惲南田找到了理想的生命寄托。

惲南田作為遺民，過著書畫謀生遣興交友的生活，他主要交往的有唐宇昭、唐宇量、唐宇肩、唐于光、唐于辰、王翚、楊兆魯、笪重光、楊晉、莫如鯨、毛骙、洪昇、諸匡鼎、王時敏、王鑒、王抃、王掞等，朋友圈卓爾不凡也常仗義相助，但他的生活過得并不輕松，緣由他一直沒有放下恢復故明的希望并有參與活動。在陳少卉著《半是春風半是愁——遺民畫家惲壽平》中說出了“惲南田一生參與反清復明活動”這一觀點，他贈畫給積極反清的張遠；在家窩藏“通海案”欽犯張鳳翼；參加吳祖錫起兵的會議等等，《國朝畫征錄》中記載“正叔性落跖，雅尚遇知己，或匝月為之點染，非其人，視百金尤土芥，不市一花片葉也。”這樣的要求對于一個職業畫家必然是不利的，而不幸的是還會得罪到人，《甌香館集·附錄評》中有個故事：蘇州有位監司想要南田的畫，但南田遲遲不答應，后來被強迫帶到蘇州拘留并打算第二天羞辱一番，幸虧王掞連夜趕到據理力爭，解救了惲南田。南田這種交友原則，表面看是個人好惡，而其中應當主要是恪守遺志，師事高潔，自強不息的古君子風。有學者說：明末清初有兩個中國，一個是以明為代表的中國，另一個是以清為代表的中國。被惲南田奉為正朔的美好的“明朝中國”雖然最終湮沒了，但卻一直在他的心里，在他的詩畫里。正如他在諸多畫中所題“與賞音者 鑒之”。

明清鼎革之變、人文主義思潮造就了惲南田對故國的深切懷念和由來已久的對“美政”的追尋，對正統的認同與追憶使他的畫面常常暗指過去，通過圖式、筆法、一樹、一石、一屋的形象，喚起一種往昔的懷舊感。生活的艱辛帶來的內在釋放的力量迫使他移情枯樹，山川、云霧等，并感受風的吹拂、水的聲響，從清晰到模糊，表達出了心中的流暢而直接的感受。如他的一幅將設色與米點用筆沒骨法結合的創新之作《春山暖翠圖》透露出別開生面溫馨寧靜的感染力。惲南田山水畫在尊道統與寫性情中依次展開，構建了一個富有內在張力的清新脫俗的世界。他尊奉道統，恪守高潔的追求最終被納入文士的精神長河之中，之后他的畫入藏清宮內府，被編入石渠寶笈，歷經多位皇帝御覽鈴印，是對他“言以足志，文以足言”的認可與尊崇。而在惲氏家族中，亦因他形成書畫研習的習慣，代代仰慕傳承。

注釋：

[1]《南田畫跋》185頁/（清）惲壽平著；張曼華點校、纂注·—濟南：山東畫報出版社，2012·8

[2]《南田畫跋》184頁/（清）惲壽平著；張曼華點校、纂注·—濟南：山東畫報出版社，2012·8

[3]清·范璣《過云廬畫論》。

[4]《南田畫跋》22頁/（清）惲壽平著；張曼華點校、纂注·—濟南：山東畫報出版社，201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