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科梅蒂《城市廣場II》

【摘要】：戰后歐洲最偉大亦最富于表現力的雕塑家阿爾貝托·賈科梅蒂（1901-1966）是20世紀存在主義藝術大師，以火柴桿式細如豆芽的造型開創了人像寫實的新視野，體現了絕對的自由和存在的恐懼。其作品 《城市廣場II》使得虛空間變成了雕塑的實因素，打破了空間環繞實體這一歷史性概念，豐富了線性雕塑語言的表現詞匯。如果說形體在西方傳統雕塑中一般表現為團塊，在現代雕塑中則經常表現為“負形體”，也就是透空與凹陷的體驗。賈科梅蒂的內縮性空間是三度空間的逆向運用，是空間意識高度發展的必然結果，融合了東方寫意的精髓，體現了“剎那”所累積的世界。

【關鍵詞】：內縮性空間；線性；絕對孤獨

《城市廣場II》看起來是簡單的，在空曠的基座上中間屹立著一名女子孑然獨立，四個男子漫無方向地在她身周忙碌地走動著。這空曠場面確創造一出難以抗拒的距離疏遠感，細長的雕塑仿佛不占有一絲空間，但是又毫無疑問地存在與三維空間之中，所有的人體表征都被一一抹去，唯有極致的寂寥感將他們緊緊相連，讓人猛地意識到原來這竟是一個牢不可分的整體！如賈科梅蒂寫信給克雷提到，“1940年， 最擔心的終于來臨，我的雕塑開始縮的更小了，小的以至于我無法放進任何一個細節，他們仿佛在漸漸消沒中。”

賈科梅蒂將作品敬奉給不計其數的死者，而不是未來者，成長者抑或成功者。他說，藝術本該如此。在他那靜止，孤立，了無生氣的雕塑中感知到一種如深淵般的恐懼，他或許還在感知著生命死亡的旅程，將雙手貼近最黑暗的深淵深處，顫動的脆弱姿態在混沌中觸摸著生死交界處，聆聽著來自遠古的生命呢喃，進行一種臨界點的“流浪”。他曾對馬爾羅說，在“布滿歷盡劫難的創傷”般的雕塑外表上，掩飾的是那種人類工業社會帶來“深深的悲觀及焦慮感”。而馬爾羅對此的反應是：即使在今天，人類文明的異化“所鑄就的自身悲劇命運”，是那種“永遠擺脫不了的孤獨感”所引發的。因此，馬爾羅和薩特異常興奮地贊許賈科梅蒂刀鐫之下的這些纖細麻竿似的既“丑”又“怪”的金屬生靈，斑駁的表面被披上了生命的塵沙，以神秘主義的方式表達了對理性文明的終極拷問。

賈科梅蒂肯定是用減法來做作品的。他所需要的也只是減法，外在形式對他而言永遠有累贅，“一根椅子腿已然太多，直至看上去比沒有還要空無。”然后他奇跡般地賦予了這“空無”以寂寥的質感和想象的空間。這解釋了其《城市廣場II》中反映出來的人類形象更接近于從遠處觀察人類時所見，他遵循縮小形狀的規模、細部的體積，使的雕像瘦小細薄到極致；其稱之為\"修剪去空間的脂肪\"。千篇一律的粗糙的、皺縮的表面，空白、無表情的面容使這些極小的雕塑形體展現出相互間及與觀者本身的荒蕪的自遠而觀的遠離，暗示了在廣大而復雜的社會、政治、建筑結構中，工業理性文明使得個體的在同一空間被同一化的焦慮與蕭索。這意味著他自超現實主義流派脫離后，終于從形式主義的泥潭里跳了出來，進入到了一個真正“自由王國”，不需要任何流派來歸類其作品，已經可以表達一切隱藏于表面的世界本質，一種真實的心理狀態。他借藉了薩特的關于人的生存“空無”概念，推導出藝術形而上的內在表現，應該包含兩種不同的“孤獨”命題。前者稱之“造型孤獨”形象，它為陰暗旮旯里的“靜物”陳述“形式”的個別意義。后者是形容藝術的“語義孤獨”，指向那種“似是亦非”的內容敘述，揭示一般的意義。

立體主義盛行期間，在畫家中流傳的四度空間說，是對歐氏空間的最初反叛，而賈克梅蒂將現代藝術引入到另一種完全不同類型的空間中去，這正是他成就所在，他認為傳統雕塑塑造一個頭像，只是塑造一個與真人原型的等同物，以為這樣可以等同真實本身；其實，這并非視覺，只是知性、概念。如果在視覺現象中，一個人永遠與周圍的環境無法分離。也就是說，這個人的真實只能在其存在的空間中才能顯現。賈科梅蒂為此舉例說：我對那個對面街上行走的女人的微小形體感到驚訝，看著她越變越小，而我的視覺范圍則大幅度擴大，我看到的是一個四面八方浩瀚的空間。相反，如果她靠得太近，譬如兩公尺，那我自然再也看不見她，連實物原型尺寸都不是，她已經侵占了全部視野，只是一團模糊。若停止觀看時，她的存在也幾乎終止了。

站在西方美術史的角度來看，賈克梅蒂肩頭擔負的使命，恰好在于更徹底地去完成塞尚為后世畫家提出的任務：“如果一位藝術家展現了自然中還有沒被看到的事物，他就為后繼者開辟了道路”。他遺棄了傳統雕塑的團塊，并且最大限度地使用“減量”，與馬約爾“加量”相比，其雕像量感出奇不足，顯得特別瘦小，看去就象曠野中的幽靈，以原始的骨骼那樣空洞而殘剩的存在，惶惶地、瘦伶伶地，一無所有，單純得象個符號。他創造了一種新的具象藝術實踐方法，一種線性空間的探索，即一根線也建立起空間，以一種概念存在于觀者的意識里，而線在以往的觀點中只有長度并無厚度和寬度，如果它存在，那么在何處存在？如果不存在，又如何可以感知它？線體所表現出的一個從未被發掘的“空”空間，充滿著人類自身空間之外一切事物的“虛無空間”。本來空間只是位置的遠近概念，從此到彼，似乎沒有多大的困難，位置越近到達就越容易感知，但賈科梅蒂這種既有既無的飄渺空間，似有非無的玄冥意識，正是這個宇宙空間和我們自身空間的關系寫照，一種可以被暗示確無法看見的空間拼命地壓縮擠壓著幾乎絕境中的孤獨者，疲憊的靈魂已經到了生存的懸崖邊緣。這是“絕對的孤獨和存在自由”雕塑，一個虛無的背景上造就的不可抗拒的同一化悲劇！這正是他所孜孜不倦追求的理念，任何東西只是一種顯現，真實永遠隱顯于實存與虛無之間；對有限事物的真實、絕對的追尋只是無限的概念衍生，因此，真實的追尋并不在于求得精確，而在于試著理解究竟看到的人并把看到的一部分如其所是地描繪下來，就足以從桎梏的感知空間中解脫出來，呈現出一種超越當下空間的現實，一個人當下存在的概念。

正如賈科梅蒂在1965年死前一年的最后一次個人作品展示會上說：當代藝術的一個最大文化特征，是它表明自身存在的“現實”意義。它由大眾的共同“需要”為前提，這樣“當代藝術”才被“拋入了我們的現實生活之中”。這便是其作品《城市廣場II》對于現代空間探索的最佳注釋罷。

參考文獻：

[ 1 ] Yves Bonnefoy《Giacometti》，Flammtion studio， 2002 version

[ 2 ] 薩特《論賈科梅蒂的繪畫》，中國美術學院出版社，2006版

[ 3 ] 杜貝《表現主義藝術家》，北京三聯出版社2005版

[ 4 ] 皮力《國外后現代雕塑》，江蘇美術出版社，2000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