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游蕩者”是蕭紅在《商市街》這本小說集中看哈爾濱的角度,從中可以體察蕭紅1932年到1934年期間的生活狀況和思想變化。
【關鍵詞】:《商市街》;哈爾濱;游蕩;蕭紅
蕭紅是東北淪陷區最為重要的作家之一,1936年初,魯迅曾稱譽蕭紅說,:“她是我們女作家中最有希望的一位,她很可能取丁玲的地位而代之,就像丁玲取代冰心一樣。”《商市街》作為蕭紅三十年代在哈爾濱的生活記錄,她這個時期的生活轉折也通過在不同空間之間的轉換體現出來,這本文集真實地再現了當時作為國際化大都市的哈爾濱的圖景,在對于中央大街、歐羅巴旅館、商市街住所等一系列空間中的活動的記錄也體現出蕭紅對于社會與自我的觀察和認識。小說中大量的空間意象和內心獨白,真實地還原了三十年代作為現代性大都市的哈爾濱所具有的繁華和破落,體現了作者對于城市觀察和態度,這段時期的“游蕩”,也開始確立起蕭紅的文學觀和女性意識。
一、“游蕩者”
1、“游蕩”
作為自傳性的小說文本,《商市街》中的悄吟和郎華分別是以蕭紅和蕭軍為原型。此時的兩人已經在饑寒交迫的邊緣。《歐羅巴旅館》中寫道,“除了一張床,底下有一張桌子,一圍藤椅。離開床沿用不到兩步可以摸到桌子和椅子。開門時,那更方便,一張門扇躺在床上可以打開。住在這白色的小室,好像把我住在幔帳中一般。”可見他們的生活區域是極狹窄的,悄吟因為生產而身體虛弱,只得這呆在房中休養,一面等著郎華帶食物回來。在這寂寞的等待中,她通過小房間的一扇窗打量著世界,郎華因為求職,則每天早出晚歸,奔走在哈爾濱的街道上,登報紙、找機會、碰運氣。在歐羅巴旅館及商市街居住的日子,他們有大量的時間和空閑游蕩在哈爾濱的街道,觀察著街上各種各樣的人。
悄吟與郎華作為哈爾濱這座充斥著異國情調的殖民城市的游蕩者,與本雅明的“游蕩者”即“浪蕩子”稍有不同。“‘浪蕩子’尤其指19世紀巴黎城里有錢財支撐而無須勞動的人士,他著裝考究,氣質儒雅,閑來無事,漫步街頭,悠悠哉哉。”悄吟與郎華既衣食無著,沒有錢財支撐自然不能氣質儒雅。但他們因為失業和求生而常常走在城市的街道和角落,出入于旅館、中央大街、松花江、醫院和朋友家中,與哈爾濱這座城市產生著聯系,這是“游蕩”的需要。同時,他們又從事文學工作,知識分子的身份使得他們觀察都市的視角不像普通大眾那樣,以淪陷區知識分子肩負的使命感和歷史責任感思考著這座城市與城市中的人。
2、知識分子身份:在都市繁華和底層生活中“游蕩”
(1)現代都市的繁華一面
三十年代的哈爾濱已經具有國際化大都市的規模,蕭紅筆下的“哈爾濱”,一方面有著繁華的街道和市中心,一方面是掙扎在城市邊緣的底層民眾。哈爾濱這種城市的外部景觀和內在生活圖景形成了巨大的差異,因此具有著“都市的精神分裂特質”。在哈爾濱集中的娛樂場所中,參與者都擺脫了傳統中國以血緣、地緣維系的人際關系,而呈現出現代都市的“異質性”和聚居性。“個人的流動——交通和通訊發展,除帶來各種不明顯而卻十分深刻的文化以外,還帶來一種我稱之為‘個人的流動’。這種流動使得人們互相接觸的機會大大增加,但卻又使這種接觸變得更短促、更膚淺。這實際上就是以偶然的、臨時的接觸關系,代替了小型社區中較親密的、穩定的人際關系。”因此,在這個人口集中的空間中,人與人之間卻體現出一種“疏離感”。富家小姐和乞丐都是這個城市常見的風景“在淪陷區的都市中,知識分子的心理波動遠甚于市民階層……病態的都市,使原本便表現出對都市文化惶惑不適的知識分子更處于尷尬境地。”
(2)都市邊緣的底層社會
東北的淪陷,直接影響到城市人的生存。如作為職業作家的郎華在哈爾濱難以謀到一份職業,教小孩武術和白話文的報酬難以維持生計,“從昨夜到中午,四肢軟弱一點,肚子好像被踢打放了氣的皮球”、“黑列巴和白鹽許多日子成了我們唯一的生線。”饑餓成為生命的常態。郎華常常餓著肚子為了職業奔波在哈爾濱的冬天,“來來往往凍的和小叫花子似的”。悄吟在旅館中用被子把自己圍起來取暖。作為“受凍受餓的犬”,他們的生活所需常常要靠出入當鋪獲取。悄吟饑餓難忍時也萌生過“偷”的念頭,看著別人門口的列巴圈時把自己和乞丐等同起來,這種饑寒交迫的狀態使作者與這座城市最底層的民眾產生共鳴,因此她觀察城市的視角集中在了哈爾濱底層民眾上。《商市街》中隨處可見飄蕩著肉香和溫暖的飯店外帶著孩子要飯的母親、殘疾的老人在公園里奄奄一息的場景。在這些場景中,下層民眾與熱鬧的城市與年輕活躍的外國人、富家小姐形成一種鮮明的對立。
游蕩在商市街的蕭紅,目睹了“被侮辱與被損害”的靈魂。他們在生機勃勃的春天,在充滿了“日本舞場的音樂”、“外國飯店的音樂”,外國人跑滿了街,他們唱著、說笑著的哈爾濱街頭是異樣的存在,是這個城市無足輕重的東西,他們的闖入破壞了這個城市的熱鬧和繁花,所以他們只能自生自滅著。在這里,城市的病態是顯露無疑的,流浪漢、妓女、乞討者都聚集于此。這繁花和病態形成的矛盾,“留給蕭紅的就是對都市的‘幻滅’。”蕭紅也曾經身在這繁華和熱鬧中,終日跳舞、做游戲、喝酒,但是她始終無法融入其中。她發現,對于城市的底層民眾而言,都市的繁華都是虛假的幻象,這些熱鬧將他們排斥在外,他們最終都被拋棄在“陰溝”里。“中央大街的南端,人漸漸稀疏了……墻根、轉角,都發現著哀哭,老頭子、孩子、母親們,……哀哭著的是永久被人間遺棄的人們。”
挨餓、生病而無錢醫治,這一時期的蕭紅真正身處底層人民的境遇中體驗著他們面臨的絕境,她看到這城市的兩極,對于“資本家”的困惑和對于下層民眾的同情同樣劇烈,因此她站在底層大眾的一邊,描繪著他們的不幸,也真正為他們呼喊著。
3、女性視角:由社會問題看到性別問題
20世紀初的東北,先后被俄國和日本占領。這片土地的人被各國移民驅逐、擠壓,生活區域是狹窄的,不斷的戰爭災難和異族侵略也使得越來越多的人流離失所、衣食無著。因此,飯店外、公園、街道隨處可見乞食的人,這些人中,沒有生存能力的婦女和兒童最多。蕭紅這個時期剛剛作為封建家庭的“叛逆之女”被驅逐出來,又經歷了被男性拋棄,誕下孩子卻無法養育的種種不幸,因此她才有“女性的天空是低的,羽翼是稀薄的,而身邊的累贅又是笨重的!”這樣的感慨。特殊的經歷使得蕭紅養成敏感、細膩的性格,使得她在“游蕩”中,能以女性的視角細致地觀察著與她同樣的弱小者。
在《買皮帽》中,郎華選中了自己喜愛的皮帽后,兩人只剩下五角錢,郎華就無法滿足悄吟吃瓜子的愿望了,結尾只得委屈地說自己是在在風中、雪中“白白跑了一趟”。所以她發出“吃飯比瓜子重要,餓比愛人重要”的感慨。看似微不足道的生活細節中表達卻是生存權力這樣沉重的社會問題。《商市街》中兩人在哈爾濱流浪的日子,常常要放下自尊找老師、朋友借貸,甚至一次次出入當鋪,迎著掌柜的冷眼和不屑。在生存的沉重壓力之下,愛情、尊嚴等等都是無的放矢的。
蕭紅以女性特有的敏感心理描繪了瑣屑的日常生活中男性自私、狹隘、顧面子而不尊重女性的一面。作為知識女性,蕭紅不像西方的女性主義者那樣激烈地訴諸政治行動,反對對女性的歧視和侮辱,爭取婦女權力,但她把女性的權力和生存權力聯系在一起進行考察,分析了女性不獨立、生存權力得不到保障是使得她們陷于被侮辱和損害境地的重要原因。蕭紅對于男女平等的呼吁和尊重女性的態度始終是明確的,也因此她在作品中始終對于婦女和弱小者的不幸傾注著自己的悲憫和同情。
結語:《商市街》是蕭紅對1932年到1934年哈爾濱流浪生活的記錄,她和蕭軍作為這個城市的“浪蕩子”游走在大街小巷、公園江畔,觀察著這個城市的繁華和悲哀,看到空虛和不幸的生命,這一時期的流浪和磨難也使得蕭紅開始確立起自己的文學觀念和性別立場,成為她一生文學成就的動蕩人生的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