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維《輞川集》二十首詩歌淺析

【摘要】：王維《輞川集》二十首詩歌是其在輞川別業所作的山水小詩，以其別業中的二十個游止為題。從這二十首詩歌中，我們既領略到了自然山水的美，也感受到了詩人內心的淡泊寧靜，同時這些富有禪理禪趣的詩歌，也讓我們的內心得到了凈化和升華。

【關鍵詞】：王維;《輞川集》;禪意

王維（701-761），字摩詰，他的名和字都取自《維摩詰經》中的維摩詰居士。可見王維對佛教的虔誠程度，也可想見佛教思想對其影響之深，這其中也包含著他對自己人生境界的希冀。《維摩詰經》中的維摩詰，意譯為靜名或無垢，他本是東方無垢世界的金粟如來，于釋迦牟尼佛在世時，化為居士，在家修行。經中塑造的維摩詰是一個家庭富有，深諳禪理，通達自由、任性逍遙的形象。如此看來，王維真是人如其名。

王維的母親信奉佛教，王維受其母親影響，從小耳濡目染也篤信佛教。王維在《請施莊為寺表》中寫其母親“褐衣蔬食，持戒安禪，樂住山林，志求寂靜。”而《佛祖統紀》卷40載：“尚書左丞王維與弟縉，皆篤志奉佛，素衣蔬食。別墅在輞川，甞吟詠其間。母喪，表請以輞川第為佛寺。”母親去世，王維愿將自己的輞川別業捐為佛寺。王維此舉，一方面因為母親信奉佛教，將別業捐為佛寺，表現了王維的孝心。另一方面也體現了王維對佛教的虔誠。

輞川別墅原是宋之問的宅邸，王維購得后在原來基礎上略加整飭，將其作為自己的隱居之地，常與弟、友暢游其間，縱情山水，吟詩作對。王維在《輞川集并序》中說：“余別業在輞川山谷，其游止有孟城坳、華子岡、文杏館、斤竹嶺、鹿柴、木蘭柴、茱萸沜、宮槐陌、臨湖亭、南垞、欹湖、柳浪、欒家瀨、金屑泉、白石灘、北垞、竹里館、辛夷塢、漆園、椒園等。與裴迪閑暇，各賦絕句云爾。”【1】241遂有《輞川集》二十首詩歌，這二十首山水詩歌即是描寫這二十個景點，而且全用五言絕句。元代方回在《瀛奎律髓》中說：“右丞終南別業詩，有一唱三嘆不可窮之妙。如輞川孟城坳、華子岡、茱萸沜、辛夷塢等詩，右丞唱，裴迪和，雖各不過五言四句，窮幽入玄，學者當自細參，則得之。”

《輞川集》二十首以詩人別業中的二十個“游止”為題，那么可以說這二十首詩當是作者有組織、有計劃來寫的，“是蓋當時自為一帙耳”。【1】241從這二十首詩歌中，我們既可以欣賞自然山水的美妙風光，又可以窺探王維的內心世界。

一、空靈蘊藉——五言絕句的形式美

王維《輞川集》二十首山水小詩，全用五言絕句，從形式上即給人以含蓄蘊藉、空靈淡遠、余韻悠長之感。絕句不用長篇的鋪敘，減少了長篇累牘的沉重感和復雜感。不得不說短小精悍的五言絕句更適合表現山水的靜謐和傳達悠然自適的心緒。

王維選擇用五言絕句的形式來書寫這二十首詩歌的原因有兩點。一是基于絕句本身的特點。趙宦光在《lt;萬首唐人絕句gt;刊定題詞》中說：“詩也者，正所謂言有盡而意無窮，寄無形于有象……小可諭大，淺可致深，近可寄遠，古可況今……若夫絕句大旨則又已精而益求其精，已簡而益求其簡，欲四句如一句，繹稠情于單詞，無言之言，若盡不盡。”【2】7這段話精確地概括了絕句的特點。絕句言少而意足，以有限的篇幅傳達無限的意蘊，點到為止，言不可說盡，給人留下廣闊的想象空間。絕句短小精悍，含蓄蘊藉，非常適合傳達內心深處的情感。

二是受到禪宗提倡簡約的影響。這二十首詩歌充滿了禪趣，可謂“字字入禪”。禪宗是主張“不立文字”、“以心傳心”的，而禪師在答弟子問引導弟子開悟的時候又不得不借助文字。“真正的玄旨是無法完全用語言、文字及色彩去描述的，所以‘不立文字’的禪宗到了非用文字不可的時候，便特別講究簡練。只有簡到極點，才能余出大量的空間，去供人們揣摩、思考。”【3】3因此，一字禪應運而生，只用一個字來傳達深刻的禪機，供人們心領神會。

錢鐘書說：“了悟以后，禪可不著言說，詩必托諸文字。”【4】101王維作詩，勢必要借助文字，而又受到禪宗簡約的影響，那么五言絕句就成了最佳之選。事實證明，王維的選擇是正確的，這二十首詩歌寫得玲瓏剔透，渾然天成，備受人們贊賞。高棅《唐詩品匯》五言絕句卷之二將王維列為正宗，并選入《輞川集》詩歌九首。

二、靜景入目、遠景怡神、淡泊養心

王維的《輞川集》二十首山水詩歌，以有限的篇幅把大自然的無限美描繪了出來。王維是畫家、詩人，又精通音律，他以畫家的獨特眼光捕捉到自然界稍縱即逝卻又極富魅力的斑駁色彩，他以音樂家的敏銳聽覺捕捉到那些細微卻又動人心弦的美妙聲音，然后把這些色彩和聲音統一于詩心，以詩筆出之，所以詩歌既靈動又富有畫面感，而且情韻兼勝，意境幽遠。這些詩歌有的以動襯靜，有的以色彩襯靜，有的虛實相生，虛中出靜，共同塑造出幽美清靜、淡遠澄澈的意境。這些詩歌不僅描繪了自然山水的美，還富有禪意，在幽靜淡遠的美景中，人們的心靈也得到了凈化和升華，心中的雜念和妄念被清除，心靈回到了最初的平靜和空曠。可謂靜景入目，遠景怡神，淡泊養心。王士禎認為“王、裴輞川絕句，字字入禪”，而胡應麟在《詩藪》說這些詩歌“讀之使人身世兩忘，萬念皆寂，不知聲律之中，有此妙詮。”

（一）、以動襯靜

《輞川集》二十首詩歌描繪了清幽的自然美景，也展示了詩人內心的淡泊寧靜。詩人善于抓住微乎其微的、不易為人所察覺到的聲響，以其“動”來襯托周圍環境的幽靜。例如“漣漪”，就連漣漪如此細微的聲響都被詩人所察覺到，可見詩人內心是多么平靜自如。

《斤竹嶺》：“檀欒映空曲，青翠漾漣漪。暗入商山路，樵人不可知。”【1】243這首詩寫竹林景色。詩的前兩句寫景，斤竹嶺上檀欒樹和竹林郁郁蔥蔥，它們的倒影映在水里，青翠一片，隨著漣漪的躍動，綠色的倒影也蕩漾起來。“漣漪”的動更加烘托出環境的靜謐。后兩句即景抒情，詩人想象茂密的竹林直向商山路延伸，就是打柴的人也不知其深遠。“暗入商山路”一句用了“商山四皓”的典故。“商山”是“商山四皓”的隱居之地，“商山四皓”是指秦朝末年的東園公唐秉、夏黃公崔廣、綺里季吳實、甪里先生周術等四位有名的隱士，也稱“秦末四皓”。后兩句是抒發詩人隱逸之情的，這里就涉及到了真隱和世俗之隱的區別。“商山四皓”和樵人雖然都生活在山林，但精神上的差距很大。真正的隱士心中的那份淡泊、空靈、寂然、平和，當然是樵人所不能知道的。這首詩歌在表現竹林寧靜而靈動的景色的同時也抒發了作者內心對隱逸的向往。

再如《柳浪》：“分行接綺樹，倒影入清漪。不學御溝上，春風傷別離。”【1】247前兩句寫景，后兩句議論抒情。纖細錯落的柳枝在春風中搖曳生姿，倒映在清澈的漣漪中，畫面幽靜而唯美。古代即因“柳”與“留”諧音，而有折柳送別的習俗，以“柳”來傳達依依不舍之情。柳樹作為自然事物本來是不帶有任何感情的，只是“在長期的社會實踐中，自然現象和社會事物的形式不斷地作用于人們的生活，人們也在不斷地認識它們的過程中把它們主觀化、情感化和心靈化;久之，這些形式就成為人類情感與思想的較為固定的表現。”【5】176因此，當“柳”作為一個獨立的、穩定的審美對象出現時，它就成了“有意味的形式”，“其中蘊含著一定的社會歷史內容和人類的審美情感。”【5】176《詩經·小雅·采薇》中寫道：“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王之渙《送別》一詩：“楊柳東風樹，青青夾御河。近來攀折苦，應為別離多。”施肩吾《折楊柳》：“傷見路旁楊柳春，一重折盡一重新。今年還折去年處，不送去年離別人。”柳永《雨霖鈴》一詞寫道：“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王維自己在《送元二使安西》一詩中寫道：“渭城朝雨浥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這些寫到“柳”的詩歌多是傳達離別之苦，散發著惆悵、憂郁、傷感的氣息。《柳浪》一詩中詩人即景抒情，卻一反柳樹代表分別的悲傷常調，去除人們賦予柳樹的傷感意義，而還之以自然本色。詩人淡泊寧靜、心如止水的心境可見一斑。

還有一首詩歌也寫到了“漣漪”，即水的細微躍動。《欒家瀨》：“颯颯秋雨中，淺淺石溜瀉。跳波自相濺，白鷺驚復下。”【1】247這首詩寫欒家瀨清幽、安寧的美景。“跳波自相濺，白鷺驚復下”可謂神來之筆，秋雨蒙蒙，清澈的溪水從石上流過，因為下雨的緣故，溪水的流量和流速比往常快一點，沖擊到石上，濺起了一連串的水珠，這些跳珠又濺到白鷺的腿上，白鷺受到了驚嚇展翅而飛，后來發現是水珠，又落下來了。“跳波自相濺”這一動，連白鷺都驚到了，通過白鷺的一“驚”一“下”，襯托出欒家瀨景色的清幽、安靜、寧和。

（二）、以色襯靜

王維是一個畫家，他善于捕捉自然中的色彩尤其是自然界一瞬間的光與影來襯托環境的幽美和安寧。

《鹿柴》：“空山不見人，但聞人語響。返景入深林，復照青苔上。”【1】243空山人語是以動來襯靜。而“返景入深林，復照青苔上”則是說夕陽的余暉照進幽深的樹林，經過濃密樹葉空隙的篩選，只留下細碎的光輝在青苔上投下斑駁的光 "影。以自然界瞬間的光與影來襯托鹿柴環境的清幽、靜謐、清寂。

（三）、虛實相生、意境曠遠

《臨湖亭》：“輕舸迎上客，悠悠湖上來。當軒對樽酒，四面芙蓉開。”【1】245這首詩是寫臨湖亭的，但詩中并無一字寫臨湖亭，而是寫詩人乘著船去迎接客人，寫悠悠的湖水，寫主客當窗暢飲，透過窗戶望去四面都是盛開的蓮花。無一字寫臨湖亭，而無一字不寫臨湖亭。以寫臨湖亭周圍的景色的美好，虛映出臨湖亭的優美。

又如《欹湖》：“吹簫凌極浦，日暮送夫君。湖上一回首，山青卷白云。”+詩中沒有正面描寫欹湖的景色，而是寫了日落時分送別的場景，離人在湖中回首遙望岸邊的送別人，此時山清水秀，云卷云舒，欹湖的曠遠和美妙之景頓時出現在人們的腦海中。

《南垞》和《北垞》也是如此。其實南垞和北垞是欹湖南北兩岸上的兩個高大土丘，隔水相望。《南垞》：“輕舟南垞去，北垞淼難即。隔浦望人家，遙遙不相識。”【1】246題為南垞，卻寫北垞，一葉輕舟從南垞出發，看見另一端的北垞，渺遠朦朧，可望而不可即。盈盈一水間，隱約看見對面有幾戶人家，卻不相識。這種從對面落筆的寫法，給人們留下了很大的想象空間，南垞景色的優美從北垞的具體描繪中已經躍然紙上。

這種虛實相生的手法，使得詩歌的意境更加淡遠、空曠。

王維詩歌的特色就是“靜”和“遠”。在《辯體有一十九字中》皎然對詩歌“靜”與“遠”做了這樣的解釋：“靜，非如松風不動，林狖末鳴，乃意中之靜。”“遠，非如渺渺望水，杳杳看山，乃謂意中之遠。”這“意”中的靜、遠不僅是指一種審美意境更是指一種虛靜、淡遠的心理狀態，這也是王維內心狀態的寫照，只有心有此境，方能寫出含有此境的詩。宗白華說這種空靈的審美意境的產生“在人生忘我的一剎那，即美學上所謂‘靜照’。靜照的起點在于空諸一切，心無掛礙，和世務暫時絕緣。這時一點覺心，靜觀萬象，萬象如在鏡中，光明瑩潔，而各得其所，呈現著它們各自的、充實的、內在的、自由的生命，所謂萬物靜觀皆自得。這自得的、自由的各個生命在靜默里吐露光輝。”【6】43讀王維的詩歌能讓我們產生空靈淡泊的審美心理，這實際上就是王維多年習禪所達到的禪宗頓悟的境界，所以其詩也充滿了禪意。

三、寄情致于靜謐的禪音

“唐代隱士中，佛學味最濃，且能化儒、釋、道，以佛學觀念處理世事、對待人生，走出一條不同的避世之路的，首推王維。王維之隱滲入了更多的佛教玄理，洋溢著更濃厚的禪宗色彩。他隱的形式不是歸隱的形隱型，而是‘佛在我心中’的心隱型。”【7】53禪宗之于王維，與其說是一種宗教，不如說是一種生活態度和人生哲學。王維晚年過著亦官亦隱的生活，身為仕而心在隱，頗有“身在曹營心在漢”之感。他晚年的《與魏居士書》中書：“君子以布仁施義、活國濟人為適意。縱其道不行，亦無意為不適意也。茍身心相離，理事俱如，則何往而不適？”他選擇這樣的生活方式主要來源于禪宗“不離世間覺”的思想。慧能認為：“佛法在世間，不離世間覺。離世覓菩提，恰如求兔角。”慧能在《壇經》中明確反對離世求解脫，主張在世間求解脫。既然離世不能覓菩提，那么在家修行與在寺修行又有何求別？“若欲修行，在家亦得，不由在寺。”所以，王維雖然身在朝廷，而內心卻向往空靈淡泊的禪境。這在其詩作中亦有所反映。

《孟城坳》：“新家孟城口，古木余衰柳。來者復為誰，空悲昔人有。”【1】242輞川別業本是宋之問所有后為王維所得。王維將家遷往輞川后，與友人裴迪同游輞川。想到這別業原先的主人宋之問，何許風云人物，卻也早已逝去，什么也沒有留下，只有幾株衰敗的柳樹矗立在岸邊。陳貽焮先生《王維詩選》評此詩：“只見衰柳而不見昔日植柳之人”，頗有見地。這園林原先的主人是宋之問，現在的主人是“我”，而“我”之后的主人又會是誰呢？“我”現在悲嘆園林的前主人，而“我”之后的園林主人又會替“我”感慨，而這些都只是“空悲”。王維從過去、現在、未來三世的角度來觀察事物，以佛教“諸行無常，諸法無我”的理念來觀照外界。“我”是并不存在的，它是由五盛蘊（色、受、想、行、識）組成的，是因緣聚合的產物，沒有實體。人生本來就是無常的，沒有什么是可以永恒存在的，一切終將逝去，一切終成空。既然一切必歸于無，那我們就不必執著于現實中短暫的“有”，而要“悟空”。只有明白人世“無我”、“無常”之理，才能超越塵俗，以客觀、冷靜的態度觀照世間萬物，做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辛夷塢》：“木末芙蓉花，山中發紅萼。澗戶寂無人，紛紛開且落。”【1】249高棅《唐詩品匯》中《辛夷塢》詩后劉辰翁評曰：“其意不欲著一字，漸可語禪。”【8】1345寂靜無人的山谷中，美麗的芙蓉花自開自落，以此來展現“空寂”的境界。而禪宗的空寂并不是一片死灰，毫無生氣，相反“禪的精髓是直接簡明，是生命，是自由。”【9】33詩中自開自落的芙蓉花便是生命的象征，另一方面芙蓉花不受外界干擾，不因無人欣賞而不開，也不貪戀盛開時的美麗而不落，而是遵循自然的規律，適時開適時落，便是自由。寂靜無人的山谷，自行開落不為外界所動的清高孤傲的芙蓉花，也是詩人追求超塵脫俗境界的一種體現。此詩的意境也符合禪宗“無念”觀。“‘無念’是‘于諸境上心不染’，就是對一切境界不起念頭，六根無染。”“真正的‘無念’，是要在通流不息的日常生活的所見所聞中，不生一雜念一妄想。”【10】37“無念”即是來去自由，心無掛礙，清風拂袖，不惹塵埃。 "詩中自開自落的芙蓉花，無牽無掛，便是詩人“無念”心境的象征。

四、總結

李澤厚認為王維的詩歌“忠實、客觀、簡潔，如此天衣無縫而有哲理深意，如此幽靜之極卻又生趣盎然，寫自然如此之美，在古今中外所有詩作中，恐怕也數一數二。它優美、明朗、健康，同樣是典型的盛唐之音。”【11】136王維的《輞川集》二十首，五言絕句的形式，言少意足，描繪自然景物時，或動靜結合，空靈曼妙，或色彩分明，靈光一現，或虛實相生，朦朧蘊藉。只有“詩心禪心，打成一片”【4】260方可寫出如此空靈通透、淡遠澄靜而又蘊含濃濃禪意的詩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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