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昨晚我又夢到您了

與孩子相處已十余年過去了，早過不惑之年的我仰望著院子東側近幼兒園廁所的兩株高大的光禿禿的楊樹——夏日里她還歡笑著給孩子們遮蔭送涼，總覺得就是在昨日——她還是指頭般的幼苗。

“郉老師好！”聲音很是清脆。哦，是總會第一個到園的于筱茹小朋友。她常會在我倒垃圾回來時躲在門后跟我藏貓貓。我左手牽著她凍得通紅的小手，放下簸箕來到火爐旁坐下。“冷嗎？我給你捂捂耳朵。昨天怎么沒來啊？”筱茹伸頭靠近爐火，閉著嘴，臉上卻掛著淚，“孩子，給老師說說，哭什么？”我驚詫地抱起她，沒有邁步。“媽媽昨天從內蒙打工回來了，想我，在家呆了一天……”我懂了。她哥哥在讀二年級，每天由爺爺開著車一同送來。怪不得今天穿著新衣，梳著兩條好看的辮子，穿著黑色的小馬靴，媽媽呆了一天競匆匆回去了。“哦，媽媽給你買的花衣服真漂亮，你看玻璃上的窗花哪朵好看，給我指一下。”我一邊撫慰著，一邊為孩子擦去淚痕。

“老師好！”又一個小朋友推門進來了。不過半小時左右，已經有十幾個孩子在自己的桌子上玩起了插接雪花片。筱茹小朋友卻用手畫著什么，或寫著前天剛學會的月亮的“月”字——他們都是由爺爺或奶奶送來的，天氣略陰，看來張雨荷她幾個不會來了。大班新的一天開始了。

“孩子們好，你們會用筷子了嗎？”“老師，這是我夾著積木擺的花園，我爸爸在北京蓋大樓，你看看。”班長王虎拽著我的衣角讓我看。“好好，我把你的設計發給你爸，這邊再種上些向日葵，可以嗎？”“可以。”王虎很興奮地晃著頭，似乎耳朵上的凍瘡沒有一點痛。

剛聽見“邢老師好！”一只小麻雀就飛到了我的眼前。這時正在夾積木吃火鍋的王虎對面的同學王建輝同時告訴了我“老師，張雨荷來了。”我放下筱茹寫的一篇工整的“月”字，見張雨荷依舊穿著那件略大的棕色皮襖，隨手從兜里拿出紙為張雨荷擦去凍得掛著的鼻涕，并把那根長長的鞋帶系好了。張雨荷背著她堂哥用過的舊書包，手中還拿著我四天前送給她的用紅色皺紋紙折成的一枝花。——雨荷是個可愛的孩子，是前天由院中的一個奶奶送來的。母親是因為家里沒有汽車而離婚的。父親在外打工，便讓她從天使幼兒園轉了過來。

張麗萌跟媽媽去青島為妹妹看病，已經半月沒來了。座位空著，便讓張雨荷坐下來。正好與愛關心同學的于筱茹相靠著，左邊也是鄰居家的孩子王建輝。那日其實正在組織小朋友踩矮樁活動。短樁是由三個易拉罐用膠帶粘成的，在我的示范下，孩子們很愛練習。當輪到張麗萌的故表哥楊云濤時，沒想到他平時不愛說話，現在硬不要我用手扶著，競一步走了過去，小伙伴們都為他鼓掌。我蹲下里用力抱起他，“老師，我成功了！”我能感受到他的喜悅。在他的帶動下，就連平時見同桌不來就哭的劉泰瑞也沒用扶就過去了。但是讓人著急的就是范凌云卻怎么也不去嘗試，或許是因為小家伙太胖了，動作不那么輕巧。“老師，張雨荷在廁所里哭了，她沒紙，她找爸爸。”于筱茹上完廁所跑來說。——唉，這孩子的爺爺奶奶也早就不在了，不找爸爸，找誰呀！

張雨荷拿著那天踩矮樁得來的皺紋紙紅花對我說：“老師，你猜我最喜歡什么？”我等著她說，“第一我喜歡小狗小貓，爸爸不讓養。第二，我喜歡老師你。”這時，她的小手，捏著一小塊糖幾乎塞進我的嘴里。這時，劉泰瑞右邊的同學范皓苒在奶奶的推搡下進來了。“可讓你氣死了，早晨起來就看電視，不吃飯，你看人家都早來了吧！”我接過皓苒的書包“你先回去吧，我給孩子說。”皓苒幾步就坐在座位上，連楊云海夾積木擺的沙發也蹭下幾塊。我領著她來到靠近爐火的辦公桌旁邊坐下來。“皓苒，和奶奶是怎么來的？”“騎電動車啊！”她兩手放在衣兜里看著我說，“讓你奶奶每天早晨去給張雨荷送飯，行不行啊？”我撫摸著她齊短的黑發問。皓苒似乎明白了什么，用力地搖著頭。

“鈴……”下課了。“孩子們自己拿球在院子里玩好不好？也可以用呼啦圈推小豬。”我吩咐著。——院子里頓時升溫了好幾度。就連那兩顆大楊樹也好像在說：“慢點跑，不然會跌倒！”我雙手插在褲兜里，倚在門口，環視著這群可愛的娃娃。楊云海拿著球在我面前，“老師，咱們傳球吧，像那天那樣，明天我把張麗萌教給我疊的小船送給你。”——真覺得我立刻成了他的伙伴。“老師，晚上我又夢到你了，和你一起在我家里看小魚。”楊云海湊近我的耳邊對我說。我發現他的一顆牙齒快掉了。

回到教室里，班長與幾個同學一一把球擺好，將呼啦圈放正。范皓苒站起來，“老師，你講個故事吧！”這時，我募地看到王建輝默默地流淚——原來在進教室時不小心碰在門上了，額頭邊上起了個小疙瘩。我用冷毛巾給他敷上，唉！我為何不讓他們跑慢點，如果早講一下

《守株待兔》的故事，也許不會撞在門口……不知啥時候，外面飄起了雪花，地上已經白了。我蹲下來，給張雨荷拉好了看上去略大的棕色皮襖的拉鏈，“老師，你的眉毛比我爸爸的眉毛還長呢！”“哦哦，你爸爸很快就來接你的。”她爸爸騎著三輪車來了，“天冷，快帶孩子回家吧！”我一邊說著，一邊將孩子抱上車子坐好。我揮了揮手，孩子走遠了，但我依然聽得見她在喊著“老師，再見……”好美的雪啊！這是第一場冬雪，潔白的雪花從天上簌簌地飄落，沒有風，是那么地輕盈。

啊！孩子們的成長如同次第展開的花瓣，盡是晶瑩。回到家里，捧一杯清茗，啜一口，忽有一悟：我莫不是那淡淡的清水，正因遇孩子的天然茶心，而把我變得有色有香起來。此時的心情，不用攪腦搜腸，即刻吐出四個字：感謝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