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單衣試酒,悵客里、光陰虛擲。愿春暫留,春歸如過翼,一去無跡。為問花何在?夜來風雨,葬楚宮傾國。釵鈿墮處遺香澤。亂點桃蹊,輕翻柳陌。多情為誰追惜?但蜂媒蝶使,時叩窗槅。
——周邦彥《六丑·正單衣試酒》
周邦彥的詞給人光陰虛擲、無所著落之感,然更耐人尋味的是詞的發端“單衣試酒”這一文人形象。春服既成,去冬未遠,于料峭寒意中初嘗新酒,這分明是以頹唐心行少年壯士之舉,更是要以身暖春,先動己情而后知春情。如蘇軾詩“春江水暖鴨先知”,還只是一個對春的觀看與想象,“單衣試酒”則是要用自己的身心先感知到時間與歷史洪荒般的存在,然后再道說出自己,這一形象也成為一個文人起興動念最初的形象。讀于明詮的詩集,也能感到字里行間不時跳蕩出“單衣試酒”的形象,以及對古典文化執迷的興趣,他的酒是歷史與古典詩文的陳釀,他的酒友是屈原、李白、白居易、八大山人等,然而酒的儀式卻是新的。他在自己的書房和書頁之間,用自己的新詩把他們重新召喚聚攏起來。
沈從文《抽象的抒情》里寫“生命流轉如水的可愛處,即在百丈高樓一切現代化的某一間小小房子里,還有人讀荷馬或莊子,得到極大的快樂,極多的啟發,甚至于不易設想的影響。”于明詮的詩也是從讀史、讀詩、看戲、閱世開始的,不易設想的是,在對這些久遠人物的人格關照里他又重寫了自己。這不只是一種詩學態度,還是一種文化態度。他有意拆解掉那個歷史上美化和雅化的文人,反以文人的老實和樸訥現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