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不到浮生的一半,“到哪里去采花,去尋日光”,依然是困擾詩人的問題。像本期吳乙一、伊路和雷平陽的詩,有穿越命運的黑洞,有皈依紙上的修行,傾訴、告慰和自我閱讀,是詩人們尋找“花和日光”殊途同歸的方法。
吳乙一的《10月25日,父親淋巴瘤手術周年》,有劫后余生的恍惚。父親大病新愈,長期又密集的焦躁、絕望和恐懼在兒子始終無法松弛的神經(jīng)里,終于演變成一場負重后的慌亂。那充滿不確定性的一連串“是否”——“我們是否”、“你是否”、“我是否”……,像在懷疑,又像在感喟,那樣的閃電與巨浪是否真的已經(jīng)過去,如今平靜的水面又將以怎樣的方式再次從舊傷口里長出怪獸?然而,這必然是子一代要獨自吞下的秘密。在缺少對象的傾訴里,“你是否忘記”與“我是否記得”就像兩個各自獨立的半圓,中國式的情感表達并不會被一顆腫瘤改寫,對話的嘗試終將退為喃喃獨語。當然,愛是真切的,這也是詩中眾多的不確定性中唯一的確定性。
《運貨車》是一首泥里長出的鏡像之詩。比臧克家“醉成一朵泥塊”的黯然還要低幾分,因為夢境里不再鋪滿“黑花”,或類似“突然的勇敢”。“運貨車”們是天生的宿命論者,看到“靈巧的小汽車們拐別的路走了”,“笨重的卡車”清楚地意識到自己“不可能有這樣的選擇”,于是,“它們的神態(tài)飽含隱忍的耐心”,接受了自己的無能為力。這多像人生,在攔桿落下的路口,決定方向的,是浮生的輕逸或沉重。是的,我們一直在負重行走,在“老舊的鐵路邊/等待通過的卡車已排成了隊伍/也都壘著高高的貨物,和火車一樣/疲倦,灰塵滿面”。